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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8/19/20/21 18.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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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此时服务员正好将一道菜端来分入各位碟中,副总笑呵呵地说:“大家不要光顾着说话,吃菜啊,这道珍珠鱼片是将野生鲈鱼削成两毫米薄片,辅以功夫锅汤底,一焯就出以保护鲈鱼的鲜味,讲究的就是薄厚和火候的一个准字。”他夹起自己碟里的一片鱼片微眯双眼,晃着脑袋念道:“《晋书》中记载,张季鹰见秋风起,乃思吴中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官数千里以要名爵乎!季鹰命驾归。这鲈鱼啊,就是吃它一个适志的鲜头。”
旁边一局长附和:“那我们也来尝尝鲜。”大家纷纷提筷尝鱼片。
一人腆着脸推开服务员挤进门。他左手持一瓶红酒,右手持半杯红酒,后面跟着打扮有点非主流的一个男生。他满脸堆笑地领着儿子到老周座位旁边说:“周总,我领我家小子来给您敬酒,以后还要麻烦您多照顾。”男生也跟着哼哼“周老板好,我敬你”之语。老周坐那先斜着眼瞧不说话,过了会儿待男生哼哼完,他呵呵笑了两声也接了这杯酒。
敬酒的男人领着儿子给在座的大人们一起敬了一杯酒。他再次满上一高脚杯红酒,领着儿子介绍说:“这位就是周总家的周公子,这位是高总家的公子,这位是陆局长家的千金,这位是张副总家的公子,这位是姚司令家的千金,”他跳过旖晗,继续介绍,“这位是钟工家的千金,来来,我们一起敬敬,大家和我家健健有空常联系。”说完他反过来按照介绍的顺序一一碰杯,领着儿子走至周律余处敬酒。
从整桌来看,旖晗的爸爸的确算是无权无势,他们家生活虽然小康,不过不能和桌上这些一掌遮一片天的人相比,大家一桌言笑晏晏是看在他曾经和老周一起工作过的情谊上。
蒋旖晗端正地坐在位置上一勺一勺地喝珍珠鱼片里面的功夫汤,她面上沉静,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自始至终都没看那敬酒的人一眼。
周律余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极大,挪开的凳子直接压上敬酒人的脚,敬酒的人“哦哟哦哟”叫了两声,周律余回头诧异道:“你站我后面怎么不出声?我这人太小的人就会看不见。”说完转身走向洗手间。
老周放下筷子,言语状似批评,唇角却带笑,开口道:“小孩子不懂事,口气冲,说话直,刘主任不要往心里去。”
敬酒之人连声说“不碍事”灰溜溜地走了。
19.
旖晗回到学校九点刚过,晚自习还没有下课,宿舍楼大门紧闭,她站在宿舍门前心神恍惚,今天一天形形色~色~的人脸在脑袋里接踵出现,整幢宿舍楼黑黢黢的充满压迫气息,她透不过气,转身沿宿舍后面的围墙漫无目的地走着。
夜色如墨,热浪消褪,耳朵里是秋虫的啾鸣,她下意识抬头看天,天上空空如也,放佛一切被拭去痕迹。记得小时候银河如此常见,白日里看运河,夜晚看银河,星光让黑夜的一切都变得迷人,充满奇幻。无论白天如何斗气互不理睬,无论彼此如何脸红脖子粗地红眼过,只要夜里有一条银河,家里阳台上出现那片布满星斗的天空,她和弟弟两人就会忍不住伏在阳台上,充满好奇地仰望,仰望。
时而弟弟开口:“姐,你觉得哪颗星上有外星人?”
“那颗吧,看起来最亮,应该是外星人开灯了。”
如今星空已少见,曾经闪耀过的人事也遍寻不见,只能期望那片繁星能迁徙进你我心里。
其实想来包括人的存在在内的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是偶然发生的事物,类似无意义的宇宙生活,我们的存在渺小而没有任何先定的东西。没有任何理由决定一个人应该这样而不应该那样,因此不管哪件事起始于哪个时刻都是所有偶然的必然结果,你知道或不知道,事情就在那里,到时必然发生。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你一再凝视深渊,深渊未必会回望你,很多年后,也许只会云淡风轻的叹一句造化弄人。
时光安然流淌,心事无处安放。
幽幽的桂花香从围墙的另一边传来,不经意间回首,见到那眉目真挚、踟蹰不敢上前的少年。
旖晗稍一怔愣后微微笑,周律余终于跨步上前:“你晚饭没吃多少,我来看看你。”
“那么宵夜在哪里呢?”
“啊……你要吃什么,我去买。”周律余有点无措。
旖晗摇头:“还是我请你吧,谢谢你今晚为我见义勇为。”
“不……不用。”
“撞凳子的腿疼吗,我看一下。”旖晗忽然想起他噌一下站起来的架势,那红木椅子宽大厚实一个人搬起来都很费力,何况用力将它撞移开。
“一点不疼,我们还是去吃宵夜吧,去北食吃?”周律余真的有点无措了,于是他迅速转移话题。
20.
学校有两个食堂,一个叫南食堂,另一个相对而言称为北食堂,南食堂靠近教学楼,供应学生中饭和晚饭,北食堂靠近宿舍楼,供应住校生早饭和宵夜。北食以各类小吃点心著称,广受师生喜爱。
旖晗去窗口排队,周律余找位置。
他在就餐区域转悠,想找一张方位低调桌面干净的桌子。三只手在空中大喇喇地向他挥舞,他掉头假装看不见,那几人亲热地叫嚷起来:“周少,这边!”
他本想继续装路人,无奈旖晗已端着餐盘来到身边,他接过餐盘,旖晗微微眯眼瞧向声音来源处:“好像你同学叫你,我们去那边。”旖晗有两百度近视,平时不戴眼镜,仔细看人时要眯起眼睛,上下两扇睫毛密密相合,大概便是她笑眯了眼的样子。大概便是吧。
旖晗说:“你先过去,我去买包餐巾纸。”
周律余过去在旁边一张桌子上放下餐盘,站回那几个男生桌旁,边和男生们闲话边注视着小跑过来的旖晗。今日为了接弟弟出院和参加晚宴,旖晗打扮考究,穿无袖小A字连衣裙,整个人与平时穿校服显露的书卷气息不同,美丽的如同暗夜悄悄破茧的蝶。
虞天顺着周律余的眼光瞧去,脱口一句:“我操!”
周律余立刻转头,眼风扫过,哼道:“你敢!”
虞天嘿嘿笑道:“口误口误,周少,你们今晚这是……”
周律余回:“当然是干该干的事。”
虞天又说:“透露透露,几垒了?”
周律余回:“到该到的垒。”
虞天翘起一根拇指夸:“周少威武,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什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啊,宪法规定邪教组织是要被取缔的。”旖晗到跟前,顺口玩笑道。
没有大考的压力,学校对高一学生管得不严,晚自习到九点就可以回宿舍,那几个男生都是蹿个阶段,需要能量,时常来宵夜。宵夜也有一处固定座位,正前方有一全天候锁定中央三套的小彩电,虽然聊胜于无,但也能显示此处与众不同的地位。
此时电视里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跟着迪斯科般动感的节奏忘我地唱: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开,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虞天噗一下笑喷了:“这他妈几岁啊,这么早鸟就不行了,下过蛋没啊?”
男生们猥琐笑开。
旖晗慢半拍,抬头无辜地看向周律余求助,周律余一僵,郑重其事地说:“我的还在,也没下过蛋。”
另一桌几个男生埋头小声嘀咕:“开始备案了,开始备案了。”
旖晗终于消化出其中的意思,低头吃馄饨,脸颊连带耳垂渐渐染上一片红晕。
21.
周律余回到家,屋里只有角落里两盏落地灯发出微弱的光,电视机的声音被调的很低,画面倒映在落地窗的玻璃里照亮一片地板,老周靠坐在沙发里,周围一圈烟熏火燎。
周律余开口:“我妈呢?”
老周掐灭香烟回:“倒时差,睡了。”
周律余去吧台倒水喝,老周忍了忍,还是从鼻孔里发出哼声:“你跑呼~伦~贝~尔~去挤的牛奶啊?”
周律余没反驳,也没理他,仍旧慢条斯理地喝水。
老周见他对自己不是一副冷脸就是嘲讽,心想老子在外拼死拼活打江山,他妈的好吃好喝供给你,你就对我这副面孔,火气噌一下上来,但见到这张和自己六七成像的脸,又骂不出口,压下火气哼道:“买的牛奶呢?被那姑娘喝了是吧。”
周律余放下杯子瞧着他。
老周微露得意神色:“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饭桌上看那谁的女儿的眼神,我告诉你,你老子就是吃这碗饭过来的,什么人什么想法在我面前分分钟现形。”
周律余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了,洗干净扣回原位后开口:“瞧见就瞧见,我本来就没打算瞒你。”
最后一句话帮老周捋顺了毛,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点一下,悠悠开口道:“你们这个年龄,啊,同学相互欣赏,交个朋友,聊聊天,一起玩玩,无可厚非。可你自个儿得清楚,你有家世有相貌,你要学会琢磨别人为什么跟你交朋友,而且你们小孩儿心性,不成熟,有什么事情发生也不能很好的解决,弄不好稀里糊涂妨碍自身发展。”
周律余嗤笑:“你倒是挺懂的啊。”
老周说:“我也是从你那时候过来的,见的人比你吃的饭还多,什么人什么事一看一个准。同学同学,不到工作之后就没有同学;朋友朋友,不谈及利益也没有朋友。人类社会唯有利益能驱动前进,也只有利益能使其灭亡,用马克思的话说,就是剩余价值。”
周律余不屑地说:“我们跟你们那群人不一样。”
老周看着儿子黑黢黢的眼仁儿里冒着少年人的倔劲儿和傻气,他私心知道观念的改变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在潜移默化中教育,只说:“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他恨国内的应试教育固执呆板教坏了儿子,避重就轻道:“你把英语学学好,我跟你妈会帮你办好去英国念书的手续。”
周律余丢下一句“我哪都不去,就在家呆着”转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