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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15/16/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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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周五晚自习结束,旖晗打电话给妈妈商量本周要不要回家。
妈妈说:“周末你爸爸的一个朋友请吃饭,叫你一起去,你就不要回了,我们来看你。”
旖晗问:“谁呀?我认不认识?能不去吗?
妈妈说:“你没见过,人家说了就是趁小朋友刚开学还不太忙一起聚聚,再说别人点名请你,你不去不给面子。”停了一会儿幽幽叹一口气说:“你爸爸下半年还要靠他作中间人介绍那个山西的客户,你就来吃顿饭,吃完饭回学校。”
旖晗应允,她想了想,忍不住问:“我弟是不是军训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去了,又回来了,现在在医院。”
旖晗心里一急脱口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妈妈回:“本来军训好好的,人晒多了有点中暑,他们班主任就带他去医院检查,结果一查出来谷丙偏高很多,说是肝有问题,要住院观察几天,周末上午你爸爸和你婶婶一起去接他出院,你也一起去吧。”
旖晗诧异:“我爸去,我叔呢?”
妈妈哼了一声:“去跟人和解。”
“和解?”
妈妈忽然语气刻薄:“是啊,又是一出你奶奶挑拨离间的结果。你叔叔上班时间溜出来看你奶奶,你奶奶估计又在他面前嘀咕吧,你叔叔就把隔壁人家的菜全拔了,人家老太太不乐意抱住他不让走要求赔,你叔叔就使劲掰她的手,老太太手臂上都被抓青了,老太太家里人下班回来拍了照片送你叔叔局里去要求领导给说法,你叔叔是公务员啊,工作时间出来打伤老百姓,十个饭碗也不够打。你爸爸正好与那领导有点交情,昨天一整天都耗在局里,现在那老太太家人同意你叔叔赔点钱就算过了。”
旖晗心里不好受,她也记不清这是他爸爸第几次帮他叔叔收拾烂摊子。奶奶偏心而任性,叔叔莽撞而无用,婶婶尖刻而贪婪,姑姑粗暴而狡诈,姑父永远不问对错,而她的兄弟也渐渐与她疏远,不联系就是最好的佐证,这些都是爷爷去世后忽然之间的变化。那时早上班主任告知她家里出事的消息,她匆忙参加完升旗典礼赶回家,沧海桑田不过一夕之间。
15.
周日上午爸妈开车来学校接旖晗去接弟弟出院,车里奶奶也坐在车后座上。
妈妈好言相劝:“妈,您信佛就在家好好念佛不问世事啊,你跑出去管别人花坛里的菜干什么。你看这样一闹,你大儿子欠多少人情,你小儿子还要罚钱,多不划算?”
奶奶理直气壮地回:“你懂什么?她的菜长到我花坛里,我跟她说过了她不收拾,扫地的垃圾也倒我花坛里,我儿子拔她菜哪里错了?她下次倒我自己拔她的菜!”
爸爸边开车边气骂道:“以前在家你就挑拨离间,现在你搬出来了还挑,你不但挑拨你还护短,你小儿子这次被你害的差点连工作都丢了。你在家闹我们两个忍着你,让着你,你出来闹别人会和自家人一样容忍你吗?”
奶奶不吭气,眯起眼睛捻动手里的佛珠入定一般。
到医院,还没进病房门奶奶就一口心啊肝啊哀叹起来。
进了病房,医生也在,对家属作最后的叮嘱。
奶奶急急拉住医生问道:“医生,我孙儿的病你治好了对吧。我们家就一根独苗啊,什么药好用什么药,钱不是问题。”
年轻的医生拍拍奶奶的手说:“老人家您放心,平时注意饮食,控制体重,定期到医院来检查复发几率很小。”
奶奶一听把手抽出来:“这么说你还没治好。”她转朝旖晗爸爸说:“你不是有个高中同学在这当主任吗?赶紧让他来瞧瞧啊。”
旖晗爸爸说:“知道,我们懂的比你多,你先看孩子,我去交费。”
婶婶听了,突兀立体的脸上瞬间线条流畅,她跟弟弟说:“唉,这孩子,你大伯来了这么久还没叫人呢。快叫人,我来倒茶。”
旖晗爸爸挥挥手:“茶就不用了,你们把东西收拾好就行。”
旖晗走到弟弟床前,看见弟弟因为军训几天晒黑的脸,她假装轻松地拍弟弟胳膊说:“帅哥,军训的感觉怎么样?”
弟弟稍微侧一下身,手臂从她手下挪出,干笑道:“还行吧。”这种笑声空荡荡的,有种敷衍的味道。
旖晗忽然想起,他多久没叫她姐姐了?他叔叔多久没叫他爸哥哥了?
小孩子的世界是大人世界倒影,与是非对错无关。
16.
周律余实在不耐烦老周那些应酬,装模作样,七嘴八舌,有那时间工会活动两轮都结束了。
今日老周又让他去,老周说:“我儿子又不是拿不出手,你一大老爷们还装金屋藏娇?”
周律余回:“没意思,你们那群人除了吹牛就是灌酒,要去你自己去。”
“怎么对你老子说话呢!”老周几步过来作势要打,手高高扬起,又轻轻落在肩上,缓了缓口气道“去吧去吧,你妈也去,你就当陪陪你妈。”
司机来接周律余,后座上已经坐了周母和副总夫人,周律余坐上前座叫了一声妈。
副总夫人说:“周周真是长得越来越俊了。”
周律余系好安全带舒坦地坐在前座只当没听见。
周母呵呵笑道:“到是越来越像老周了。”
副总夫人赔笑,安静了一会儿找话头道:“我们家老张说今天会来一个蒋老板。”
“蒋老板?”周母刚下飞机就被副总夫人带着司机接上车,行李还在车后备箱搁着,她对今晚饭局的情况尚未来得及了解。
副总夫人赶紧接话道:“就是那个把自己老母亲赶出家门的蒋老板啊,哎哟说起他们家啊真是一本糊涂账,乱的不得了喔。早年他还在国企当车间主任的时候,一家八口人,他和他弟两房还有老两口都住在他家那幢房子里,那叫一个门丁兴旺啊,逢年过节去的人把门槛都要踏破的,唉,周总那时也还在那个国企当总经理呢……”
周母一抬眼皮,笑笑说:“哦?是吗,我都不太记得了。”那间国企九十年代末时亏损很严重,有一批人因玩忽职守和贪赃枉法被抓了,侥幸逃过追责的人都重新营业洗清过往,国企剩下的框架要么股份制改革要么变卖,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愿意提起。
副总夫人自知失言掩嘴哈哈笑了两声继续闲话:“蒋老板他弟和弟媳也真做得出,俩人一个是人民教师,一个是吃国家饭的税务局公务员,就是不买房,赖他家白吃白喝,直到小孩上初中,买了幢离学校近的房子才搬出去。不过也没办法,谁让蒋老板生的是闺女,他弟生的是儿子呢?据说家里老人啊亲孙子亲的不得了,孙子上学成天接接送送,六年级了老头子还帮孙子背书包呢,对孙女就不一样了,上小学第一天开始就没送过,那小姑娘一个人过马路有次还被自行车撞了,路边卖水果的好心把她送到我们医院,我当时还在门诊工作,就瞧见小姑娘手臂脱臼了冷汗涔涔也不吭声,我同事给接了手臂,她写了个电话号码说麻烦打电话给爸爸,啧啧,这小姑娘有能耐啊,这爷爷奶奶啊,做的偏心封建到骨子里了。”
周母听了此话,在旁边点点头,不知是赞同爷爷奶奶封建的说法还是对小姑娘的赞赏之意。
周律余坐在车前,低着头,双手搭在大腿上,把手机里的游戏从俄罗斯方块玩到贪吃蛇,现在正一门心思在下五子棋。
副总夫人瞄一眼车前座补充道:“听说这小姑娘现在跟周周在一个学校上学,算起来应该比周周高一两届。”
周母说:“能进周周这学校确实不错。”
周母给了句回话,副总夫人更加来劲,她眉飞色舞地继续开口:“前两年蒋老板的老父亲查出癌症晚期,六个月不到就走啦,走了没多久就听说他的老母亲离家出走住老房子里去了。有人说他弟跟局里同事说是蒋老板赶走的,也有人说是老太太自个儿走的,没个准,蒋老板没对别人说起过,人前人后还一个样,时常买菜往老太太那里送去。要我说啊,这明显的很啊,我们医院的人都知道他们家老头子生病,蒋老板夫妻两人忙前忙后,住院费、医疗费都是他结的账,医院里没见过几次他弟,他弟摆明不想出钱又给老太太灌迷魂汤,合伙算计蒋老板嘛。”
周母拉长声音喔了一声,像是认同,像是了然,更像是不愿多谈想结束此话题。
17.
一片人工湖从园林深处流出,人工湖环绕小岛似的假山蜿蜒曲折,曲径通幽处是一幢设施高档的会所,由于灯光和树影的效果,会所如同海市蜃楼里的销金窝。这就是晚宴所在的生态园,这个生态园隶属老周公司,是招待外宾和贵客的地方,并且以一个朴素低调极赋有时代色彩的名字闻名民间——农场。
周律余一行人在会所入口处遇见刚下车的老周,他们一起进入包厢。包厢左侧是一张巨大的红木转盘桌,上面一只水晶吊灯明晃晃的。整个房间里二十个人不到,人群三五一聚在右侧沙发处聊天。
副总见人来了,立刻掐灭烟起身迎道:“好好,周总来了,大家入座吧。周总,您请上座。”
老周礼貌而略有距离感地与大家打招呼,从容得体地落座,众人纷纷落座。
在众人纷纷落座参差起伏之际,周律余的视线穿花拂柳般找到站在靠门最近的座位边上的蒋旖晗。
旖晗抬头恰对上他似乎比往日更有重量的视线,点头微微一笑,入座。
席间,她静静地坐那听大人们讲话,偶尔低声与旁边人交谈几句,多数时候笑而不语,菜吃的不多,没喝饮料,只要了白开水。
副总举起酒杯站起来说:“周总一直希望和老朋友们一起聚聚,带上夫人小孩吃个便饭,这次趁周总和夫人、公子都在,我便请大家过来,安排的比较仓促,大家海涵,我先干为敬。”说完一口闷了一盅白酒。
大家客气回应“张总客气,安排很周到”,举杯喝下杯中酒。
旖晗的爸爸吞下口中酒,半玩笑半恭维道:“张总确实小气,公司中秋节补贴也只给发800一个员工。”这话确是反话,对于一个拥有上万名员工的大公司,一个基层员工的节日补贴发800非常少见,此话一来反应公司效益好,二来反应领导层大方,给公司赚足了颜面。而公司节日补贴非副总一个人做得了主,这话这么说还暗赞了张副总平时为公司尽心尽责,是一句一箭三雕的话。
副总嘿嘿直笑。
老周哈哈笑骂道:“老蒋阔了啊,日后我们改去你那里领节日补贴。”一句话,山西的生意定下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外面吵吵嚷嚷来了一群敬酒之人,听说周总在都要来敬酒,乌泱泱一大片人拥过来,你一言我一句,根本听不清谁说了什么话,只知尽是溢美之词。老周再次礼貌而倨傲地点头问好,递出一只酒杯虚敬一下,众人随势虚敬,继而仰头灌酒。老周喝下一盅酒,脸上挂着笑,却不言语,敬酒众人悟,祝好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