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国》青衫空

10、反省屋（上） “死去何所

　　G市反省屋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的气息，所有关押的都是程序出错的机器人或者尚未销毁的智能人。人工智能发展到今天，所有的机械似乎都被赋予了“人”的标签，有了程序指导下的意识，甚至和人开玩笑。然而一旦离开芯片，就又成了放错了地方的资源。由于技术的不同步导致第一批高阶机器人肢体磨损严重导致老化，芯片却还正常运转，类似医学不发达时期人类的某些生理缺陷者，不同的是这些“人化”的物种似乎感染了某些人类特有的坏毛病：迁怒。发怒的机器人令人防不胜防，又避无可避，直到上世纪末科学工作者找到更加耐磨的金属材料。几百年过去了，这些机器人肢体已经残破不堪，内核却运行正常。仇渚沐最初作为G市的安全志愿者就是负责这些机器人的日常护理，昼夜更替从未停歇，也曾一度抵触过，认为这些机器迟早要报废不如直接销毁，甚至尝试着悄悄将王水滴在他们金属质感的四肢上，然而机器人发出凄惨的叫声，它晶状的双眼，仿佛流出泪水，吓得他连滚带爬逃了出去，从此不再踏足。
　　“三十多年了。”他叹道，“师兄，咱们也认识三十多年了吧。”
　　没人说话。
　　“我入学的时候，您恰好迎接新生的负责人，后来我进老师的实验室帮忙也是您指导的。包括我的毕业论文，您都亲自指点过，蒙惠多年不曾言谢，今天在这儿师弟正式跟您说声谢谢。”他说罢一点一点细心整理好地上防滑的干草，斜斜坐着，恰好留给亮灯人一个侧脸。“南亭告诉了我一些事，如果没有之前发生的事故，依我的脾气就由着它们烂肚子里了，但是现在，想当面跟你聊两句。”
　　“我早就说过，你们想知道什么想问谁都无甚所谓，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吕博士躺在一堆稻草上，毫不在意的样子。
　　“以前师傅告诉我，物理之于其它科学最大的不同在于运动的必然性。不论何种物质，何种存在形式，外力的作用固然能加快运动的发生，可是挣脱不了它们本身的限制，过度了就是招致毁损。起初我似懂非懂，后来工作久了自己也带了学生，才得以窥知一二。好比我们做事情，有人手握大把资源一路顺风顺水，有人一无所有，筚路褴褛起山林，最后总归是都成了。由此看来，倒是过程不甚重要，反而做出结果才能真正令人信服。”
　　“难道你忘了他老人家还说过，你在接受一个人的批评之前，要先观察一下他自己在这个领域的程度如何，成就几重，是不是真的够资格去指导和评价别人的人生规划。在这一点上，他自己难以望师兄项背就借故打压人家，还好意思舔着脸去教育别人。”
　　“我们是学知识，又不是阶级斗争学站队。”仇渚沐有些涩然，他平时是个极有脾气，说一不二的人，不知怎的到了师兄面前气势就顿减三分，唯唯诺诺像个小学生。
　　“随你啦，以后的路得好好带着大家走。反正我就要死啦，随便外人怎么议论。”
　　“怎样处置是法律的意思，我不会插上。可是师兄，人死是不能复生的，活着的人总得继续往前走。”
　　“别谈什么牺牲，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你懂什么。”他一生文质彬彬谦谦君子的师兄一个暴起掐住他的脖子，眼神狠厉。
　　机器人闻讯赶来，仇渚沐艰难摆摆手。
　　“你不懂，你永远都不会懂，那不是你的孩子，像你们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怎么会知道那种痛苦！禽兽尚且知晓不去扑食婴孩，可是人呢，拿懵然无知的儿童去试验，有人明知不对却不去阻止，殊不知对施暴者纵容就是对弱者的肆虐，不是凶手却比凶手更可恶。现在，我不过吓唬几个人，连他们的性命都没要，算得了什么！”零星泪滴从这个男人的眼中落下，滚入他干枯的面孔和将白的须发，不期然，他们已经过了中年。
　　仇渚沐颓然地走出来，乍见阳光有点不适应的眯起眼，伸手挡住，入眼一个人站在那里。“怎么？不相信我。”他揶揄。
　　对方冷着脸:“来看看这里的老机器人们，试试能不能重新组装一批，给您老人家清清箱底。”
　　“那敢情好，顺便再给你老哥哥送几个顺眼儿的女秘书，嗯？材料要软程序要正。”看到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忙改口：“啊我是说医院那批小护士该去休假了，协会卫生工作没人负责你帮忙造几个合适的。”
　　沈南亭看着他，神色淡定难以捉摸，“你怎么知道吕博士有儿子的？”
　　“我没有怀疑过他啊，从来没有，但是梁队长带来的消息总不能有问题，凭空出现的人工变异物种似乎和我师兄的研究项目很像，也许你不相信我曾经见过那个设计图，和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再者说方琮去果壳领材料，无意发现顾博士拿走了一批限制材料却没有登记，暗中调查才发现师兄有问题。不过，还是要多谢你的提醒。”
　　“打算就这么结案吗？”
　　“职责范围以内，其它的梁队长离开时已经全部上报，我管不了。”
　　“知道了。”
　　“别急着走啊，还有话要说呢。”
　　回答他的是一闪而过的背影。

　　“你不该来的。”
　　“过来看看你。”
　　“那倒是多谢啦。”
　　“您……谁！”沈南亭脸色忽然一变。
　　监控器正下方，几乎不被人觉察到的小角落，一个人躺在那里，睡眼惺忪地望着他们，“沈先生？”
　　“在干嘛？”沈南亭不自觉以手抵腰。
　　“多明显的事儿啊，值勤的时候打瞌睡喽，您有通行证吗？得给我检查下。”
　　“我也需要？”
　　“您嘛，您……下不为例，走的时候关好门。”
　　沈南亭扔过去一打星球币，“劳驾移个步。”
　　方淙单手接过，披着被子拖嗒托拖嗒走了。
　　沈南亭逐次检查墙壁和摄像。
　　“别看了，二水想知道什么你怎么防他都有办法，我老人家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自然也是不在乎的。”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生死的事儿谁又说的准呢。”他弹弹烟灰，慢条斯理地说。
　　“听说你在找一个机器人？”
　　“小孩子不懂事儿，总想着远离父母去外面闯，多教教就好了。”
　　“是啊，不过父母也要多问问孩子的意思，越是不懂事儿的孩子越得好好惯着。”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道，“多和你水师叔的小秘书取取经，那孩子有经验。”
　　“谢您教诲，那我这就先去讨个经验。”
　　“急什么，年轻人还是先工作的好。”
　　“这批机器人个个精品，马虎不得，先把个人的事情解决好才好作业。我您还信不过吗？”说罢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记得常来和老人家说说话。”

　　白雪国1反省屋（下）

　　厶厶处理完程序下达的任务，爆了一通玉米花边吃边看电影，看到肖秘书孤零零地坐在那里顿时爱心泛滥分了他一半，肖秘书俊俏的脸上显过一丝不自然还是抓起一撮爆米花塞进嘴里，甜丝丝的。
　　屏幕上几个江湖侠客道悦来客栈吃酒，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把个好好的酒店砸的稀巴烂。
　　厶厶边嚼边说，“悦来客栈的老板简直就是个隐藏的富豪啊，天天被砸却天天都能正常开业，你说会不会是在洗钱啊？”
　　肖秘书差点儿被爆米花噎着，“我觉得小李飞刀比较像，你看他的飞刀总是用不完。”
　　“一把刀子而已，别家可是一个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客栈吖。”
　　“这你就不懂了吧。飞刀之所以攻击力惊人，不仅仅是因为小李探花武艺高强内力深厚，更重要的是飞刀是此飞刀而非彼飞刀，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件好的兵器取材不可不谓精绝做工也不可不精致，一流的材料加一流的手艺价格还能低了吗？你看看古龙先生的小说，大小战役飞刀扔出去了多少发，人家连头都没皱一下，更没想着去回收，可见李桑是个有钱人，并且相当有钱。”
　　“那人家悦来客栈的老板天天遇到江湖人士大家每天损失惨重，除了自己的财物还得帮自家店小二治病，赔自己打不过的高手钱，那时候又不像现在这样有保险，人家一次都没声张也没闹着让官府给赔偿，这才叫大富豪大手笔好吗？”
　　“说不定客栈是装的呢，故意买残次品来充数，你看屏幕上那些坏了的桌椅都是还没碰就破了的，说不定他们是碰瓷儿的呢。”
　　“那李寻欢也有可能在半夜里回现场悄悄找那些掉在地上的刀呢。”
　　“再贵的刀数量有限也花不了多少钱，可是我们悦来客栈天天换新板凳新桌椅，薄利多销的好吧！”
　　“你个机器人懂什么，一辈子从来都没见过的东西别瞎说。”肖秘书忽然板起脸。
　　厶厶最看不得人家生气，但机器人的秉性又不允许他追求真理索性闭口不语。
　　肖秘书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看到他那么难过的沉默肠子都悔青了，然而又不好意思和他道歉，也不说话了，两人默契地看着屏幕吃着爆米花不再讨论。
　　沈南亭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觉得厶厶似曾相识然而的确想不起来哪里见到过这样一个机器人。他走进去，两人各看一眼就又扭过头盯着屏幕，他心里一动。

　　Lucy和静华柠檬俨然十分熟稔，在交通阻断的日子里迅速建立起女孩儿们特有的情谊。清洁工机器人受伤了，医院的卫生标准一下子降了好几个等级，柠檬主动帮医生清理。作为回报老医师送给她一些杂志，聊以打发时间。
　　“静华，你看看这个，医院怎么会有机器人的设计图呢？”柠檬从杂志里抽出来一张手稿。
　　“是噢，还是终稿哎。”
　　“好面熟。Lucy姐你也来看。”
　　Lucy走过来，一眼看到右下方的落款愣了一下。
　　静华也看到了，“For落落，落落是谁？字体也好眼熟的说。”
　　Lucy恍惚间听到某种召唤，没有跟她们打招呼出了门。

　　沈南亭大量旁边这个机器人，对抗射线聚变钛合金外壳，守护召唤，只是，核……简直是个程序紊乱的次品。
　　肖秘书看着他的眼神一阵不舒服，“沈先生您别看这家伙现在大脑缺根弦但是关键时刻绝对不掉链子，是，是我们协会的左膀右臂呢。”
　　厶厶嘴里塞满爆米花附和：“对对，我主要是因为芯片被设计师装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