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烈》楼十二

3、三 寒允醒来，

　　寒允醒来，是第二天的事儿。
　　自己身上多了几处青紫。
　　小绿不在了，说是求着军爷调到炊事营。
　　他听到很多事，新来的督军叫凤雁西，是刑部上书凤云城的长公子；新来的副将叫赵函，是新科的武状元；新来的上任三把火，硬是把昨夜违反军纪的兵士砍了头……
　　最奇怪的，自个营里的几个军奴，说自己长得像凤督军。
　　寒允什么都听不进。
　　所谓人情冷暖，自己昨夜算经历了……也许小绿一直怪着自己，小绿被糟蹋的时候，自己不也只能远远看着？
　　不想，也罢。
　　寒允病倒了。

　　一个月后。
　　寒允很好奇，自己病的七荤八素的，居然没被当废物扔出营去。
　　十一月，隆冬，他裹一件狗皮大袄，瑟缩着探出营去。躺了这么久，只在营里作些缝补的活计，都快成娘儿们了。
　　啐了自己一口，想起小绿，那孩子一直没来。
　　“啊允啊，最近朝里不安稳哩。”身后的六嫂道，“北营的军头说，庭上的五品大员早在半年前就横死了几个，倒是皇上下令禁口，下面才瞒到了现在。”六嫂心疼寒允，她六年来看着寒允长大，隐隐知道他是流放的京里人，倒喜欢跟他说些京里的听闻。
　　“原来督军刚来之前，兵部就连死了几个大人……刑部凤大人害怕了，倒是走了门子才让凤督军外放幽州呢。”
　　原来是避难来了，面对茫茫夜色，寒允露出一丝鄙夷。六年前爹和清流党的官员多遭变故，虽不是横死，却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不得善终，倒不如死了痛快。这回，又像是两权相斗弱者输的戏码“花相似，人不同”。
　　看来那个武状元和凤督军相交以久，怕是来保镖的。
　　“啊允呐……刘军爷说北齐军最近也不安生哩。”
　　寒允没答话，他隐约嗅着边塞多变的空气，走了出去。

　　“咳咳……呜”儿时的咳喘居然被风寒引了回来，入夜更是喘得难以入眠，寒允忆起娘那时逼他泡热水，说是发热，去寒，对咳喘很好。只是军奴都是一个冬天连水都碰不着的，哪里来得热水？
　　寒允想到的黑水河的温泉。好在摸清营里换班并不难，最近军爷练兵比以前紧了，丑时末和寅时末的东门只有几刻空当，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温泉离营不很远，黑山白水，天寒地冻，竟有这么一处运气蒸腾、如梦似幻的地方，真是不可思议。
　　今夜风很静，寒允脱衣泡入水中，舒展着纤畏的四肢，荡开圈圈涟漪。
　　猛然，他抽搐似的在身上揉搓着，月前的回忆涌了上来：“小绿……小绿……”他想着军营就在东边的身后，埋葬了自己未来的地方。六年，生不如死，将来，何其渺茫？
　　那个该死的军营！
　　轰隆——
　　锵锵——
　　猛地开眼，杀声……那是军营的方向！

　　“偷营！有人来偷营！”寒允惊诧出声，三两下披了衣服，隐没在沙柳从中看去——北营一片火光冲天。“难道……是北齐。”
　　前方顿时噪音隆隆，寒允在衰草间睥睨，只见硝烟煞起，风沙顿扬，直叫人周身一震！
　　一路人马超黑水河飞奔而来，为首的头戴钢盔，一身银甲，手提缨枪在飞沙间呼啸而过。十数个隆盛军装的甲士，护着一辆马车急速前进，还不时回身射几只羽箭。
　　七八个黑衣人紧随其后，北蛮的乌衣军装！
　　近了，更近了，寒允屏息，却见一隆盛甲士周身一紧，登时目眦尽裂，轰然栽在他跟前不远的沙堆里，头颅被长矛一击击穿！
　　甲士战马受惊，背后中箭，刹间朝隆盛小队急撞而去，马车不由得连连急刹，为首三个乌衣军便策马横插而入。
　　“保护督军！”银甲骑士破空长啸，抡枪挡在车前，弯身避过飞来一剑，头盔落地——“是他！”寒允惊呼。
　　赵函！！
　　拔剑，翻身。赵函双目寒光暴射，亮如妖鬼，剑身一闪，便化作三尺长龙直穿乌衣。来者血口一喷，被硬生生卸下右臂。
　　四周博战的乌衣迅速朝赵函靠来，登时数箭齐发。
　　“赵……”寒允的指尖嵌入掌心。只见赵函仰身一靠，白刃迎着箭头一阵翻花，黑夜虚空中寒光闪耀，恰似黄龙惊天，盘旋狂舞。刹那间铿锵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但见长箭纷纷落地，赵函毫发无伤。
　　“好剑法！”乌衣军为首一声大喝，脚踏马镫，一个弓身腾空而起，乌衣顺风而鼓，双刀在空中合十，重击直下！
　　电光火石间，赵函避无可避，策马连退数步，挥起剑背当面一挡。
　　哐当——
　　却是刀剑具断，赵函座骑七孔流血，前腿一软，竟把主人抖下马去。
　　“用马踹！”乌衣人仰天长啸。
　　寒允脑中一嗡，啐到：“娘的，玩阴的！”
　　此刻，一匹乌衣大马迎面朝赵函蹬去。赵函落地数滚，猛然抬头，双目圆瞪——
　　“呀——”大吼一声，众人只见冷光闪闪，敌马从赵函头顶凌空越过，前进数步，四蹄顿软，颓然倒下，刹那间污血乱喷，内脏肆涌，竟被人从胸到腹开肠破肚！
　　原来赵函借敌马俯冲之势，以半截断剑借力用力，破腹而去。
　　乌衣领头长叹一声，喝道：“车中之人，毁其帅印，其余的不留全尸！”
　　剩下的乌衣军纷纷探手入怀，取出拇指大小的黑丸。
　　火药！！
　　寒允胸中狂跳，急忙转身，谁知背后炸声顿起，烈焰外涨，其力之大，居然把它抛出四五丈远。
　　他允喉头一甜，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