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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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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收回最后一缕余晖,红通通的脸庞沉入西山,夜幕迅速降临,青草沾着露水,白色的雾气弥漫着花园。
林风坐在凉亭内的石凳上,背倚着石柱,遥看着天边升起的第一颗星。日月轮回,几度春风起,青涩孩童已长成英俊少年。明净的夜色下,他的脸白皙的近乎透明,一双星瞳似乎诉说着什么。“唉……”哀怨的叹息自那略显苍白的唇中溢出,不禁让人肌肤微微收缩。紧接着,一阵箫声在雾中飘荡开来,似幽泉呜咽,似孤雁盘旋,如泣如诉,如烟如梦。
“少爷,”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这幽美的情景,“教主在花厅等你。”
林风皱了皱眉头,收回玉箫,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尘埃,站起身来。“知道了。下次不要随便打搅我,有什么问题我自会向师父解释。”
“是,少爷。”弟子退了下去。
抬头再看看天边的孤星,深吸一口花园里清幽的空气,林风也踏着露水离开了花园。
花厅里,桌上放着一坛酒,几碟小菜。看见林风进来,林如宸笑着示意他坐到他身旁的座位上。林风迟疑了一下,这似乎是师父多年来第一次对自己露出这么温和的表情,为什么呢?
待林风坐定,林如宸亲自斟了两杯酒。“风儿,你知道师父为什么叫你来?”
“徒儿不知,请师父赐教。”
“来,喝酒,我们边喝边聊。你一定不知道今天是你十七岁生日吧?”林如宸边喝酒边打量着林风的表情。
林风握着酒杯的手颤抖了一下,一张俊脸却没有变化,仍是恭敬地听林如宸说话。他的心却没有这么平静: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原来我十七岁了,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师父不是一向对我的身世讳莫如深吗?他现在准备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吗?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师父的态度变了?
就在林风沉吟的当儿,林如宸也不说话,只是一杯一杯灌着酒,后来就索性操起酒坛对着嘴喝。“十七年了,月儿离开我这么久了!”林如宸发出一声悲鸣,他指着墙上的画像对林风说,“她就是你娘,就是我的月儿,可是她不要我了。”他边说边又抱起酒坛灌酒,忽又愤怒地将酒坛砸到地上。
“师父,你醉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林如宸一把推开林风,“我没醉,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吗,我现在就全部告诉你。你爹就是当年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少年英雄何亦阳,他抢走了我的月儿,还生下你,叫我如何不恨!然后我就杀了他们,还把你偷偷抢走,哈哈哈……何家就是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过的地方,你肯定记忆犹新吧,听说当年那个小孩子还是你孪生兄弟。呵呵,有趣吧?你都听呆了。”
林风茫然凝视着林如宸,哆嗦着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特别挑今天这个好日子告诉你一切,你怎么又不相信了。你可以找他们问个清楚,令牌拿去。不过我可警告你,问清楚了就乖乖给我回来。”
林风一把抓过令牌,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后,林如宸似乎清醒了,他怃摸着画像喃喃着,“忍耐了这么多年,好戏终于要开场了,月儿你可要好好看着。”
南七省总镖局内,一个弟子慌张跑进大厅,“总镖头,有人强闯镖局。”
“哦,有人这么大胆?咱们出去看看。”何亦清一行匆匆离开大厅,前往大门查看,一路上听得打斗声越来越近。
“住手。阁下强闯我镖局,请问有何贵干?”何亦清喝退弟子,问向来人。
来人也停住动作,却不回答,目光只在何亦清等人身上穿巡,最后停在何羽身上。
何羽也盯着来人看,只见他一身白衣,手执玉箫,肩膀似乎刚才被弟子所伤,鲜血已渗红了衣袖。长发却不束起,只拿一条丝带松松扎在背后,漂亮的脸上分明写着倦怠,看他的情形似已赶了多日的路,风尘仆仆。他虽然只是站在那里,全身却散发着冷冷的气息,这种感觉相当熟悉。
就在何羽疑惑的时候,来人开口了,“羽,你忘记我了吗?我是你风哥哥呀!”
“风哥哥”三个字刹那间抹去了何羽脑海中疑惑的迷雾,记忆里的形象渐渐鲜明起来,“啊,是你,是你来了!快不要站在这里了,我们到里面说话吧!”
原来是有惊无险,何亦清送了口气,也招呼道:“咱们进去吧!”
大厅里,大家刚刚坐定,林风就冲何羽说:“羽,你为什么不叫我风哥哥了?”
何羽的脸“腾”一下红了,旁边的何少烨更是笑了出来,这种孩子时代的称呼让他怎么叫得出口。
“让我看看你的伤有无大碍?”何羽赶紧转换话题。
“这点小伤没关系的,”林风说着就自衣摆上撕下一布条递给何羽,“帮我扎一下。”
何羽看了眼神情坦然的林风,又狠狠瞪了眼一副看好戏模样的何少烨,尴尬地接了下来,心中暗自思量,这“风哥哥”看来怎么还像个孩子。
“何总镖头,我此来专为讨教您几个问题。”林风转向何亦清。
“贤侄尽管问。”何亦清也正疑惑林风的不请自来。
“请问贵镖局以前是否有个叫何亦阳的人?”
“有,正是家弟。”
“那他妻子的闺名中可有个月字?”
“有。”
“他们有几个孩子?”
“两个,只是羽的孪生哥哥小时候就走失了。”何亦清虽然奇怪林风的问题,但还是一一回答。
“师父果然没骗我。”林风低声道。
“你怎么了?”何羽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羽,我是你哥哥,我真的是你的哥哥。”林风的眼睛亮了,一把抓住何羽的胳膊。原来我们是兄弟,怪不得第一次遇到你,我就可以放下心防,那就是亲缘的魅力。
何羽一下子懵了,“我知道,你是我风、风哥哥。”
“不,不是的,我是说我是你亲哥哥。”林风急切地解释。
“此话当真?你真的是羽走散多年的哥哥?”何羽还僵在当地,何亦清却快步过来问道。
“我也是最近师父才告诉我的,我当年是被师父抱走的。”
“原来如此,”何亦清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时候我找遍杭城,却没有你的一点消息。”
“大伯,你怎么从来没有和我提过我还有一个哥哥?”突然多了个哥哥,何羽一下子难以接受。
“此事说来话长,我一直不和你说,是因为你还小,我是想等你长成再告诉你。既然你们现在都已经长大了,我不妨把一切都说了。”何亦清长叹一声后,娓娓道来,“你们母亲名叫林如月,是林家所收的养女,和你师父林如宸是名义上的兄妹。何家和林家是世交,你们父母和林如宸年龄相仿,几个孩子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林老伯早逝,林家兄妹就寄居在何家。孩子们长大以后,麻烦事就来了。你们父母两情相悦、倾心相爱,但林如宸错不该爱上自己妹妹。二十多年前,到了他们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他们二人为了你们母亲,竟不顾多年兄弟的情份,大打出手。林如宸武功不及你们父亲,一恨之下,离开何家,远走他乡,一直杳无音信。三年后,你们兄弟出世,就差不多这时候,林如宸也回来了,并学得五毒教的阴毒功夫,扬言要带你们母亲走。亦阳无奈又和他斗上,这一回情势刚好逆转,林如宸一心想致亦阳于死地,弟妹她拼命为他挡死,两人终死在林如宸剑下。当日情形,亦阳的情势虽危险,但不一定会死,只是你们母亲护夫心切,反而弄巧成拙。详细情况,我以后再和你们详谈。这一年以后,在你们父母忌日的前一天,你婶婶带着你们出去逛街,却与你走失,原来这也是林如宸的安排。唉,只因林如宸为情所困,才弄成今日这局面。”
林风听完,终于明白林如宸为何养育他,又虐待他,其中竟有这么多爱恨纠结。当下也把这么多年在五毒教的经历简略叙述一遍。一时间,几个人都暗自思量,大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孩子,活脱脱就是何羽小时侯的模样,他就是何亦清的小儿子何少焰。何少焰一看大厅里多了个陌生人,倒也不怕生,竟直勾勾打量着林风。“喂,你怎么长得这么像我羽哥哥?不过,你比他更好看哦!”说着竟爬上林风的膝盖,伸手摸了摸林风的脸。
众人一经孩子的提醒,都看向他们兄弟,虽然两人神情、气质大不一样,但眉眼、身形果然相差不多。
“焰,这么没礼貌,赶快下来。他也是你哥哥,他本应叫做何翼……”
“不,我叫林风。”林风打断何亦清的话。
“你既已知道身世,当然要认祖归宗。”
林风不理何亦清,却招呼何少焰,“小弟弟,叫我一声风哥哥,我就和你喝酒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酒?”何少焰不解地问。
“呵呵,你不知道你就跟羽小时候一模一样。羽第一次看见风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巴巴地过去说‘你长得好漂亮’,然后献宝似的拉着人家去喝酒,所以你‘风哥哥’自然知道你也贪杯中之物了。”何少烨抢着替林风回答,还故意怪怪地加重了“风哥哥”三字的语气。
“风,以后有空再和你切磋棋艺,我先走一步。”何少烨收起怪相,正色对林风说。
“谢谢你。”一个“风”字就已足够,表明他是尊重自己的。
“风哥哥,你是从哪里来,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奇怪?这里好象破了,而且你受伤了。”孩子的话又提醒了大家。
“风,你连日赶路也累了,去休息吧。”何亦清见林风不愿认祖归宗,也就顺水推舟不再勉强。
“哥哥,我们回房去吧。”何羽虽一时难以接受,但终还是承认了这突来的哥哥。
房间里,何羽正准备给林风清洗伤口。
“哥哥,你把上衣脱下来,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好。”林风虽认为这点小伤不足挂齿,但还是乖乖脱下衣服。
“啊。”乍见林风背上新新旧旧大小伤痕,何羽不禁低声惊呼。
“我的背是不是很丑?”林风扭头问。
“他打你?”愤怒染上何羽的眼睛,那长长的鞭痕一看就是有人有意所为。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林风淡淡回答。
习惯?这种事情也能习惯。何羽忍不住抱住林风,“哥哥,我好难受,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林风安慰似的拍了拍何羽的手背,“都过去,现在有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他那么恨你,你为什么还要这个他给你名字?”
林风的脸泛起一丝红晕,“因为它让我想起小时侯你叫我风哥哥的情景,那是我最初感受到的温暖,我倍加珍惜。”
何羽明白了为什么林风坚持让他叫“风哥哥”,因为那是他心底温暖的象征,他是只是渴望一份温暖而已。何羽暗暗发誓,今后再也不要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兄弟俩就这样静静地抱在一起,汲取彼此的温暖。
几天下来,大家相安无事,都慢慢接受林风存在的事实,何羽也渐渐了解这个哥哥的脾气。他时而像不知世事的孩子般天真浪漫,时而又冷漠以对、我行我素,简直比焰还要难缠,但一想到他成长的环境,何羽对他的个性也就一并接收了,何况他对自己从未冷漠过。
最令何羽烦恼的是他完全不懂人情世故,有一次竟然因为受不了丽君宁的唠叨,竟说了句“你好吵,我累了,要休息了”后扬长而去,让李君宁碰了一鼻子的灰。不过一想起婶婶哭笑不得的表情,何羽不禁偷着乐,怎么说他也是在那唠叨声的荼毒下长大的。
这一天,林风肩膀的伤已大好,兄弟俩带着何少焰兴冲冲地喝酒去。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人,但改变不了的是杭州城的繁华。林风一如当年一样对街上的事物感到十分好奇,何羽不禁打趣他,要不要再来一支棉花糖。林风不好意思地笑笑,正准备骂回去,突然看见街角的几个人,脸色顿时暗了下来。何羽察觉情况有异,带着林风和何少焰七绕八转,穿过几条街道,但终摆脱不了那些人的跟踪。
“哥哥,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见摆脱不了对方,何羽索性在一条人少的街上停了下来,看对方有何行动。
“是五毒教的人,一定是师父派来的。”
“这几个人一直跟着咱们,看来武功都不错,你看凭我二人之力能否将他们打退?”
林风摇了摇头,“师父办事一向严谨,他要我回去绝对不会派办事不力的人。而且这几个人我都认识,都是教内弟子中武功顶尖的,即使一对一我也没把握,更何况他们来了这么多人。”
“那怎么办?”何羽急得跺脚。
“羽,能够和你做这么长时间的兄弟,我已经很满足了。我这次回去,师父一定不会轻易让我出来了,所以今天一别也许就是永别,让我再好好看看你。”林风凝视着何羽,又露出了他那种淡然的笑,“你好好保重,千万不要来找我,我会想你的。”
说话间,那些人已经到他们三丈外,为首的一人走到林风跟前,“属下奉教主之命,恭迎少爷回去。教主叫属下带话,希望少爷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否则的话……”他态度虽然恭敬,但说的话却是霸道之极。
何羽正要冲上去和他理论,林风一把拉住他,临走前林如宸的警告他没有忘记,他不要何羽为他冒险。他深吸一口气,把何羽和何少焰挡在身后,“我可以和你们回去,但是你们要保证不伤及他们。”
“那是当然,属下的任务只是迎少爷回去,其他的事一概不管。”那人退开一步,为林风开道。
林风转头又看了眼何羽,递上手上玉箫,“这个给你,我走了,千万记住不要来找我,否则我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说完即跟那人走了。
“车已备好,请少爷上车。”林风在上车前最后回望了何羽一眼。
待林风坐定,车门立即关上,车内一下子漆黑一片,这竟然是辆不透光的囚车。黑暗中,林风无力地躺了下来。黑暗,熟悉的黑暗又回来了,我终逃不脱这样的命运。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早已被黑暗浸染透,再多染一回又何妨,师父只是需要一个泄愤的人而已。但羽是那么正直高傲,他不可以被这样对待,只要羽是安全的就好。无所谓的,一切都无所谓了。孩子的时候,和羽半月共处的欢乐能够让我回味十年,那这段日子的记忆就足够我一辈子回想了。
他走了,他又走了,何羽紧握玉箫看着马车绝尘而去,无力的感觉让他痛彻肺腑。哥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