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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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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七省总镖局大校场内,数百弟子正在操练,杀声震天,响遏行云。何亦清站在高台上,望着底下情景,想到这十数年来的努力才换来今天的成就,不禁豪气中生,又不由略为感慨。

      目光落到大校场前面,一对孩子正有模有样地拆着招。何少烨的拳法大开大合,虽因年纪太小尚不能使出几层威力,但也拳风虎虎;何羽长剑灵巧,扑来穿去,虽然步伐稍嫌太短,但也中轨中矩,使将开来竟略占上风。

      “这孩子天资聪颖,实在是不可多得之才,他日定成大气,亦阳泉下有知也当含笑了。”何亦清心中甚感欣慰。

      “少烨、羽,你们过来!”

      两个孩子听到呼唤,跃上高台,来到何亦清身边。

      “孩子,你们看,”何亦清一指台下,“将来这些都是你们的,你们可要努力啊!”

      何少烨看着台下一片热火朝天,不由兴奋起来,当下双拳一抱,“爹您放心,孩儿定当努力,不辜负爹的一番期望。”

      “这孩子虽然天资不及羽,但个性沉稳,多加磨练定能当大任。”

      “好,”何亦清拍拍自家孩子的肩膀,看向一旁的羽,“羽,那你呢?”

      “我将来定会努力保护镖局的安全,但是这么多人要我管是万万不行的。”

      “哦?先生难道没有教过你,大丈夫安身立命,要志存高远?”

      “先生同样也说过,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啧,这孩子的想法不一般。何亦清揣摩着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要管这么多人呢?”

      “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如果要我管的话,岂不是也要和大伯一样忙碌?”

      “那你要保护镖局,岂不是也管很多人、很多事?”

      “大伯养育我,教导我武功,我定当保护镖局安全,这是必须做的。”

      “呵呵,好孩子,”何亦清不禁笑了,“那如果不需要负累这么多,你将来想干什么呢?”

      何羽略一沉吟,“如果没有那么多事,我希望有一个像婶婶对大伯那样对我的人,然后我们一起看书、喝酒,游遍名山大川,逍遥自在。”

      “你这孩子的想法不是一般的怪。”何亦清的眉皱了起来。

      “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有什么奇怪的吗?”瞥见一旁使劲向自己使眼色的何少烨,何羽又说,“大伯,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和烨哥哥就走了。”

      “你们要干什么去?”

      “烨哥哥要去看棋,我要去喝酒。”

      “喝酒?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我也忘了,好象很久了。”

      “好吧,你们走吧!”看着两个孩子奔跑而去的背影,何亦清的脸上有了一丝忧虑之色。

      杭州城内南七省总镖局下设的酒馆,来来往往多是镖局的人,酒馆的老板和小二都是镖局的人。看见何少烨和何羽进来,小二马上过来打招呼,“大少爷、二少爷,你们来了,要吃点什么?”

      “烨哥哥,你要喝酒吗?”何羽问。

      “我才不要呢,酒有什么好喝的。”何少烨不屑地回答。

      “那就和以前一样,一小壶女儿红,一碟牛肉,一碟花生。”何羽不理何少烨,自己找了张桌子坐下。

      何少烨跟了过来,蹲坐在何羽对面的长凳上,不解地问,“我真的不懂,你说这个酒有什么好喝的?”

      “曹孟德说过,‘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切,你一个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忧’?”

      “小孩子就没有忧了吗?我要读书、练武,还要想很多事情。怎么会没有‘忧’呢?哪像烨哥哥整天都那么闲。”

      “好啊,竟然取笑我,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何少烨做出一副凶恶的样子。

      “我好怕怕啊,”何羽笑着缩了缩脖子。“其实呢,喝酒还是有好处的。酒乍喝为苦,再尝变醇,细品之下竟五味俱全,此中种种美妙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

      “哎呀,就是啊,这种美妙就像我下棋时感觉一样的,别人是不会懂的。你怎么会不喜欢下棋呢,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的。”何少烨极力怂恿弟弟学下棋。

      “下棋,太烦了,争来斗去的,我不喜欢。”何羽摇了摇头。

      “算了,我说不过你的,真不知道你小小脑袋里怎么装了这么多希奇古怪的念头。对了,先生最近课讲到什么地方了?”

      “你又不去听,问这个干吗?”

      “爹最近要抽查,我得把上过的课背起来,否则就不能这么悠闲地和你出来玩了。”

      “呵呵,我巴不得烨哥哥被禁足。先生已经讲完《孟子》,开始讲《大学》了。”

      “哇,这么快啊,这回有得背了。那你自己学到哪里了?”

      “我对儒学没什么兴趣,所以没有怎么学。”

      “哦,第一次听说你对什么书没兴趣,为什么?”何少烨饶有兴趣地问。

      “儒学讲究亲缘伦理、仁者爱人,虽然其中有很多学问,但终不过是治国、治人之术,太烦太累,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呢?”

      “我喜欢老庄之道,最爱《逍遥游》。鲲鹏展翅,负青天,绝云气,扶摇直上九万里。此等气势,只是想象,已感两肋生风。世间俗事远,我自随风去。”

      何少烨摸了摸何羽的额头,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我想你已醉了,怎么会满嘴胡言乱语?”

      “呵呵,你若认为我醉了,那我便醉了。”何羽无所谓地笑笑。

      “你可千万不要醉,娘关照过我,练完武就带你去她房里。你知道娘的功夫的,你要是醉了,我非得被唠叨死不可。”

      “酒已喝完,那就回去吧!”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酒杯,何羽已离桌而去。

      “喂,小子,等等我啊!”何少烨跳下凳子,慌忙追去。

      看见何少烨和何羽出现在房门口,李君宁迎了上去,“羽,快来试试,婶婶给你做的新衣服。”

      何羽一边试着衣服,一边说,“婶婶,我的衣服已经够多了,您就不要这么劳累……”

      何羽话未说完,就被何少烨抢过话头,“是啊,娘您都不给我做呢,谁是您的亲儿子?”他气呼呼地坐到椅子上。

      李君宁捏了下何少烨的腮帮,“你这孩子,你是大哥啊,羽还小嘛。”没空搭理自己撒娇的孩子,李君宁又转向何羽,“咦,羽你去喝酒了?好啊,烨你竟然带羽去喝酒,小心我叫你爹揍你!”

      “婶婶,不是的,是我拉着烨哥哥去喝酒的,你错怪烨哥哥了。”何羽急忙替何少烨辩解。

      “是你要去喝酒的?难道你不知道小孩子不能喝酒的吗?”李君宁放下怒颜,弯下腰准备好好正确引导何羽一番。

      “为什么小孩子不许喝酒呢?”

      “这个,这个不许就是不许了,哪有什么理由。”李君宁回答不出所以然,不由拿出婶婶的架势来。

      “可是,我喜欢喝酒,我又不会随便喝醉,酒又能活血,为什么不能喝?”

      李君宁没想到孩子竟然讲出这样一番话来反驳她,当下怔住了,“诶,你这孩子倒也颇奇怪的。呵呵,不过竟然羽喜欢喝,那就喝吧,谁叫你是婶婶最疼的羽呢!”

      “娘,这不公平……”

      “闭嘴,我还没和你好好算帐,竟然把弟弟带成这样!”李君宁打断何少烨委屈的话语,却朝着何羽开心地问,“羽,晚上想吃什么啊,婶婶给你做……”

      听着李君宁唠唠叨叨,两个孩子相视无奈地笑了。

      苗疆五毒教花厅内,林如宸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一边看着厅外孩子练武。初春天气,乍暖还寒,那孩子只穿着薄薄一层单衣,但小脸已经通红,想来已经练了很长时间。手中长剑凌厉,招数极尽狠毒,但孩子使将开来,衣袂飞扬,残酷中亦带着些许邪魅。

      “这孩子天赋异禀,的确是练武的奇才,就像当年的何亦阳。”孩子的身影逐渐模糊,林如宸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当年他和何亦阳拆招时的情景。

      “大哥,何大哥,过来喝茶了。”月儿甜甜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大哥,我帮你擦汗。”他仿佛又闻到月儿香甜的气息。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月儿的眼里只有何亦阳一个人,她只会为他脸红心跳,只会为他露出淡然羞涩的笑容。甚至到后来,月儿抛下他跟何亦阳走了。

      月儿不要我了!

      林如宸痛苦地闭上眼睛,英俊的脸痉挛着,变得十分丑陋。

      “啪”地一声,杯碎了。

      孩子舞剑的身形顿住了,如果你仔细看,还能发现他尚柔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许久,像是下了莫大决心一般,他转过身来,脸色已是苍白,贝齿紧紧咬住下唇。他放下手中长剑,拿起放在茶几上的藤条,躬身递给林如宸,“请师父责罚。”等林如宸接过藤条,他挺直身体背跪在林如宸面前。

      藤条在空气中发出呼啸的声音,落在肌肤上的声音,孩子压抑不住的轻微呻吟声,和林如宸冷酷的声音:“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是他们的孩子,怪他抢走了月儿,怪月儿不要我!”

      半晌,一切声音终于都停下来了,孩子也支持不住趴在地上。

      沉寂中,林如宸扑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上是个秀气的女孩子,正逗弄着花间蝴蝶,一副无忧无虑的神情。

      “月儿,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为什么……”林如宸的声音一改原来的冷酷,竟茫然得像个孩子。

      孩子抬起头来,困惑地看着林如宸,两人的目光对上,林如宸又变得凶恶如初,孩子清澈的眼睛里却只有关切和探询。

      “你还跪在这里干什么?思过去!”

      “是,师父。”孩子吃力地爬起来,蹒跚着走出花厅。

      推开厚实沉重的门,看着这足有他半人高的门槛,孩子再也无力攀过,只能虚弱地趴在门槛上。

      “好累啊,背上火辣辣地痛,会这样死掉吗?”拖着伤痛的身体,终于爬进屋内。

      这里摆放着五毒教历代教主的灵位,此刻外面春光灿烂,屋内却长年点着油灯,灯光恍惚,让人不禁心里发毛。不过,这已不是孩子第一次来到这里了,再也不会像最初那样害怕黑暗,害怕会从什么地方突然跳出个厉鬼来,这里几乎是他最常来的地方了。

      什么时候我才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什么时候我才能轻轻松松地练会剑?什么时候我才能自由自在地看会书?什么时候才能无拘无束地吹我最喜欢的萧、下我最着迷的棋?亦或只是让我能够好好睡一觉?不要担心随时会挨打,不要害怕时刻被人监视?干自己喜欢的事情,有自己喜欢的朋友,生活的简单而普通,为什么这样的日子就这么难呢?

      现在,现在我只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我无缘无故地为我的父母受罪?为什么不告诉我?师父既然收养我,又教导我武功,却为何不告诉我身世,为何又如此恨我爹娘?他们到底有什么仇恨,为什么要我来承担?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

      自从上次因为他的这个问题害两个丫鬟被师父杀后,他再也不敢问身边人这个问题,他不想让这个大殿内再多几个冤魂。也许师娘能回答,可是他不忍心让唯一疼他的师娘为难。孩子迷茫地想着,想着可梦而不可及的日子,想着身边这一团糟的关系。他只是个才七岁的孩子而已,他本不应该承受这么多,然而命运捉弄,却让这小小孩子的心境如此孤寂、凄凉。一滴清泪沿着腮帮滴下,掉在地上,碎成一瓣瓣。在这安静的空间里,似乎能听见那破碎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背上的伤已痛得麻木了,腿也跪得失去感觉了。背后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他面前。看着这双熟悉的鞋,就知道是师娘来了。

      “师娘,你又瞒着师父偷偷来照顾我?”抬头看着上方那含笑的脸,心中的委屈似乎少了几分,毕竟还有师娘关心我。

      “风儿,怎么了?不听话,又被师父罚了?”蓝雪抚摩着林风的头。

      “师娘,你知道的,师父打我从来都没有理由……”林风又低下了头。

      “唉……”蓝雪知道安慰也没用,惟有长长叹了口气。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师娘给你带吃的来了,有你最喜欢吃的清蒸鲫鱼哦。起来了,不要跪了。”

      “不行,万一师父来看见了,会更加发怒的。”林风摇了摇头。

      “风儿,真是难为你了。”蓝雪心里一阵感伤。“好吧,那你就这样吃。先把外衣脱下来,让师娘看看你的伤。”

      看着外衣上渗出的血,蓝雪已心痛不已,看到背上那横七竖八的新旧伤痕,她不禁流下泪来,当下就为他清洗伤口。林如宸,他还只是个孩子,你真的忍得下心来。

      “师娘,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些问题?”

      “好啊,你问。”

      “师父,他是不是很讨厌我,否则为什么他总是打我?”

      “唉,师父他其实很爱你的,他只是怕你离开,他只是想用这种方法留住你。”

      “是吗?如果他爱我,怕我离开,就应该好好对我,为什么要打我呢?”

      “大人的事情太复杂了,你小孩子不懂。师父只是不知道如何爱你。”

      “师父是不是很恨我爹娘……哎哟,师娘你弄痛我了!”

      蓝雪赶忙收回不小心碰上伤口的手,“师娘不是故意的。” 她又急急地问,“这些事情,你、你怎么知道的?”

      “师父打我的时候总是骂我爹娘。还有,墙上那幅画画的是不是我娘?”看着师娘欲言又止的表情,林风又悠悠开口,“看师娘刚才焦急的样子,现在又什么都不说,看来师父和我爹娘的确有仇。可是他们到底有什么仇呢?为什么他们的事情要让我负责?”

      “好孩子,是我们大人对不起你,可是有些事情我不能和你说,你长大了自己就会明白的。”蓝雪惟有如此说。

      “长大,可是要多久我才能算长大呢?”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弟子,“夫人,少爷,教主花厅有请。”

      “好,我们就来。”蓝雪挥手让弟子退下。

      林风勉强站起来,但脚已没有知觉,又要跌回去,幸亏蓝雪一把搀住。

      “孩子,待会儿千万不要向你师父问这些问题。”蓝雪警告了一句。

      “我明白。在我背上伤好之前,我是不会随便惹师父生气的。”林风苦笑着说。

      又来到刚才离开的花厅,林风小小的身子不由颤抖了一下,背上的伤提醒着他。

      “师父。”

      “嗯。明天我们动身去杭州,你下去准备一下。”林如宸看上去已恢复正常。

      虽然万般疑惑,但林风还是不敢随便说话,“是,师父。”

      在确定林风听不到他们说话后,蓝雪怒向林如宸,“你带风儿去杭州干什么?”

      “这么多年了,我也该带他回去见见他亲人了,那里可还有他的亲弟弟。”

      “你会有这么好心?说,你到底要带他去干什么?”

      “呵呵,谁会想到五毒教曾经的大小姐此刻竟会像老母鸡一样护雏?你放清醒一点,他又不是你的亲生孩子。何况,我的事你管不着。”林如宸冷冷地说。

      “你的事我是管不着。可是他还是个孩子,谁看了他的伤都会心疼的,我只希望在他伤好之前,你莫要再伤他了。”

      林如宸不置可否,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花厅,留下蓝雪一个人暗自神伤,“为什么上辈子的仇恨要让这小小孩子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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