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如花隔云端》铃相

4、第四章 悖论 谁是谁的金

　　程宁昏迷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头昏脑涨地醒过来，发现程府像是炸开了锅，屋子外吵吵嚷嚷，像是有人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房间古香古色，身上盖的青采如意牡丹锦被，拔步床端庄秀雅，香几绣墩婉约玲珑，房间里仅有的几丝血腥气也被精巧银香炉中的百濯香盖去。

　　丫鬟心儿一夜没合眼，见程宁醒来，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瞬间蓄满泪珠，泪珠的下面是俩大大的黑眼圈。她忙给程宁端茶倒水，又吩咐请了大夫过来复诊，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是姑娘昨晚攥在手里的东西，奴婢替姑娘洗了洗……”

　　程宁心猛地一跳，忙抬胳膊去接，这东西千万不能丢了，否则一切折腾都将失去意义。

　　那是一枚蛋。

　　鸽子蛋大小，蛋身通透，莹莹白白中罩着一层极为朦胧温润的光，握在手心给人一种踏实安心的感觉。

　　“奴婢瞅着这石头挺好看，想必姑娘一定很喜欢，这有一个荷包，姑娘先用着，等有空了再给姑娘绣一个新的。”

　　心儿胆子小却心细，这次被迫来伺候四姑娘她也认了。想起以前府里的人都不敢也不愿接近四姑娘，她也随大流，但慢慢的，她发现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四姑娘其实很可怜。

　　程宁道了谢，将东西收在怀里。

　　这是穿越之前从十七阁的吉恩那里得到的东西，程宁的任务就是孵化它，等里面的东西出来了，就能循着血脉，找到祖宗。

　　想到血脉，程宁的眼神一阵黯淡。孵化这枚蛋靠的不是温度，而是她的血液。如今她自己的肉身并没有穿过来，靠这具身体的血液显然不行，虽然她们都姓程……也许有希望？

　　她使劲弯了一下被纱布层层包裹着的手，在心儿的惊呼声中，不一会儿就有丝丝血迹渗透出来，程宁把蛋放上去蹭了蹭……没有反应。

　　程宁抿住嘴唇，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还是很失望。

　　她现在看谁都像是祖宗，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酿出大祸。

　　就像经典悖论说的那样，如果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的祖先，那自己还会存在吗？一种说法认为这不可能，没有祖先哪儿来的你，另一种则认为有可能，在祖先的时间线上他有可能被来自未来的后代杀死，而后代经历的则是另一条时间线。

　　关于这件事，程家争论了大半个月没有结果，眼看着程家人身体一天天虚弱又查不出原因，他们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听从十七阁那群神棍的建议，认为问题出在祖宗身上，祖宗有难，从而影响到了后代。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然而，成功过来的却是病得最严重的程宁。现在，吉恩给的这枚蛋似乎也派不上用场了，她该怎么办？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找不到的话，就这么等死吗？

　　“活下去。”想起时空乱流里吉恩最后的话，程宁鼻子一阵酸。

　　“姑娘怎么哭了？”心儿坐到床边，小心地用帕子拭掉泪水。

　　程宁胡乱抹了一把脸，手上的伤口又是一阵疼，她笑笑：“没事。外面吵什么呢？”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吧。

　　心儿蹙起眉头：“是将军他们要进来，老太太拦着不让……”

　　话没说完，雕花木门被大力推开，一道身影迅速从门缝里挤进来，又立刻转身，“砰”的一声将门扣住，还顺手拴上了门闩。

　　心儿看得目瞪口呆，等人走近了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去阻止，就见来人对她灿烂一笑，手伸到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程宁躺在床上没力气，只有侧头看着。她现在视力２.０，完全不是以前那个十米外人畜不分的睁眼瞎，也算是唯一的安慰。

　　来人是一个看上去很阳光的少年，穿一身宝蓝色长袍，一双琥珀眸子就像猫眼一样，显得很有精神。见到程宁，那双猫眼顿时光彩四溢，，嘴角上扬，咧出一个大大的笑：

　　“靖之见过姑娘，姑娘今儿气色好多了呀。昨个儿可真是吓死我了，去叫大夫的时候我连摔四跤！”他边说着边伸出了一只大大的巴掌，一看数量不对，连忙缩回大拇指。

　　程宁一乐，嘴角翘了翘。

　　杨靖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姑娘别笑，我算学学得很好的，方才是一时激动、一时激动，嘿嘿。”

　　心儿在一旁用帕子掩着嘴闷笑，杨靖之见了也不生气，自顾自地搬了个绣墩坐下，悄悄往程宁手里塞了个东西。

　　这是？！

　　杨靖之冲她眨眨眼，示意她不要说话。

　　程宁了然，默默将东西跟那枚蛋一起放进荷包。

　　她看似面无表情，心跳却悄然加速。那是她家的传家玉佩。本来以为只有这枚蛋跟着过来了，没想到还有玉佩。

　　玉佩是她做的双重保险。有了玉佩，再找到一模一样的，那找到祖宗的机会就大了点吧。

　　虽然不知道这种玉佩是不是量产型的，但总算还有一丝希望。

　　杨靖之挤眉弄眼，冲程宁做出几个夸张的嘴型：“大、胡、子。”

　　程宁笑了笑，那大胡子还真是爱“多管闲事”。

　　杨靖之拎起瓷壶倒了一杯茶，非常清亮地一清嗓子，在心儿疑惑的眼神中如机关枪一般突突突的开始滔滔不绝：

　　“将军让我来跟姑娘说说话，那老太太还非拦着不让，说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可笑，我还说老祖宗不能谋害亲孙女呢，我不理她，让襄臣跟她吵到天荒地老去。说起来你可能不记得了，咱们小时候还见过呢，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在杨靖之的絮絮叨叨下，程宁总算明白了事情始末。

　　那晚程宁见到的跟在老太太身边的“大师”方兴文，鹤氅长髯衣袂飘飘，一副世外高人神仙下凡的模样，实际上却是个四处招摇撞骗赚黑心钱的假神棍。

　　靠着一本从野坟堆里扒拉出来的残破相书，再加上一副好皮囊，方兴文一路骗吃骗喝，越混越高级，到最后竟溜到了京城，一跃成为程家的座上宾。

　　之前他还想偷溜，被抓住之后就开始死鸭子嘴硬，直嚷嚷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程家让他干的。笑面狐狸襄臣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撬开了他的嘴，残忍的事实也随之曝光。

　　若只是骗吃骗喝也就算了，方兴文最狠的一点是，他凭着相书里的只言片语，自己琢磨出一套天地转运术。

　　天地转运，怎样转？方兴文说，要靠人，而且是活人，而且必须是与转运对象有血缘关系的活人。

　　这个活人名额，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据说名声非常差的原主头上。有多差？差到影响了兄弟姐妹的婚丧嫁娶，想嫁的没人娶，想娶的人家不愿意嫁，亲爹不喜，后妈厌恶，府里奴才见到她都绕道走。

　　为讨个吉利，一切都是红的。喜庆的灵堂，层层大红色的布幔，红色寿衣，棺材四周甚至还有鸡血黑狗血画成的法阵。为图个心安，尸体还被牢牢钉着，没凉透之前不许盖棺。

　　毕竟是牵涉到人命的大事，一切都在水面之下悄然进行，程家知晓内情的只有老太爷和老太太，其余人只当程宁是突然暴毙，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死了就死了。多她一个碍眼，少她一个正好。

　　然而，程宁的临阵复活，一下子打破了厚厚的冰层，真相被剥皮拆骨，血淋淋地曝晒在日光之下。

　　老太爷和老太太之前还装傻，后来更是死不认账，只说自己竟被奸人蒙蔽，险些害了亲孙女，程愚还义正言辞地要求杨将军将方兴文交给他，他要亲自惩罚，拍着胸脯保证还孙女一个公道。

　　程宁对此嗤之以鼻。演戏也要演得多少像那回事啊，这是演给瞎子看的吗？

　　“他们说谎。”

　　“嗯嗯，明摆着的嘛。”程宁点了点头，下一刻，她愣了一愣。杨靖之低头在喝水，心儿在门口听信儿，谁在说话？那声音离她极近，简直就像是直接响在脑袋里一样，是谁？她眨眨眼，突然之间感到一股巨大的恐慌沿着脊背爬上来，瞬间让她头皮发麻。

　　“他们要我死，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还是那个声音。

　　“杀了他们！”

　　声音在继续。

　　“你听到没有，我让你杀了他们！”

　　我了个……去。

　　那个声音中无法抑制的愤怒犹如大海咆哮，掀起滔天巨浪，遮天蔽日。程宁听到了，也明白了——那是原主的意识，原主竟然还活着！

　　手心掐紧，指甲陷进肉里，好容易才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室内温暖如春，程宁躺在重重锦被下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原主还活着，那她算什么？

　　“你干嘛还不起来，我知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一定是老天爷补偿我的，是你欠我的，快给我起来！起来啊听到没有？！”

　　程宁苦笑，她这是被原主当成了金手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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