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香拔拉》小阿贡

5、抵达禁区的咒语

　　阿姐深切地知道她将来的命运。她为什么而活。在这里，在旧西藏，喜欢用纯洁的女人的皮做鼓，因为纯洁的女人能通天、通佛、通菩萨，一摇人皮鼓，菩萨就下凡，普度众生，救赎世人。但是人说话，容易说脏话，尽管不是处于自愿，阿姐还是一出生就被上天剥夺了说话的权利，因为终有一天，她要做成通天的人皮鼓。
　　而这一天，很快就来临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阿姐十七岁，我十二岁，都正处于如花似的年龄。
　　那时家里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即使是偶尔的脚步声、轻微的叹气声也无法打破那无奈的寂静。
　　阿姐从未启音的唇朝我动了动，隐忍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移了开去。她推开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默默地转过身，准备去完成一项通天的任务。
　　我戴着阿姐送我的红念珠，不知亲爱的阿姐要去哪里。是很遥远的地方吗，应该还有相见的日子吧？到时候我们再一起看天，西藏的蓝天多清澈呀！
　　阿姐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辰，去完成通天的任务。当一声尖利高亢的号角声划破寂静的时空，阿姐终于缓缓地移动脚步，柔黑的长发在她背后飘了一道优美的弧，几撮细碎发丝搭在她的胸前，被她轻轻拂到肩后。简单却不失典雅的服饰更显出阿姐的婉约身材。我觉得阿姐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那种神圣的美，无法用我拙劣的语言来形容。
　　我目送着阿姐，应该说，全村的人都在目送着阿姐的离去。低头远去的藏羚羊越过山冈，只剩下她端庄清晰的身影，茕茕孑立，很苍凉，很苍凉。
　　在那片离蓝天最近的山冈上，阿爸啦轻声叫了声：“卓玛。”
　　阿姐的名字叫卓玛，是救度母的意思。
　　在阳光底下通体透亮的阿姐，隐忍清澈的目光里渗透着虔诚，有着雪域的光泽和高原的韧性。她双手交俯在两肩，在独自前进的漫漫路途中祈祷。
　　我俯望着阿姐的背影，鼻子酸酸的。我不再只是阿姐幼稚的跟屁虫了，十二岁的我已经知道了一些事，一些很残忍却不得不做的事，由不得我。
　　“你相信有香拔拉（天堂）的存在吗？”在盛夏的一天，草开得无比茂盛，穿着浅黄衣服的阿姐在纸上问我。
　　但是还未等我回答，她就极快地在纸上写道：“我相信，绝对存在！”她忽然变得十分激动，以至手上握笔的力道划破薄薄的纸张。那张纸在我眼中变得创痍。
　　现在，阿姐是在以实际行动证明香拔拉的存在么？还是她另有隐瞒？
　　因为，就在她即将融入天光云影，把自己全心全意地托付给圣洁的信念之时，她看我的眼神有着本不应出现的担忧，甚至红润的嘴唇也刹那苍白。
　　我好象听到她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达瓦达瓦达瓦……”
　　阿姐，亲爱的阿姐，你在害怕么？为什么你的眼角有泪光呢？
　　但是，你不用担心，不久，我将会在那遥远之地等你。
　　因为，我注定要重蹈你的命运，走你走过的路。
　　因为，我同样被禁止说话。
　　但和阿姐不同的是，我不是天生的哑子，我本来可以号啕大哭、开怀大笑，并象扎西一样聊上个三天三夜不停嘴。可我不能，我身边所有人都不允许我讲话。在我说话的权利被无情剥夺的时候，我的命运就被注定好了，象阿姐一样。
　　从不说话的阿姐，离开同样不能说话的我，离开了家园。玛尼堆上坐着的那位老人，细细密密的皱纹爬满脸，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
　　“唔嘛呢吧咪哞，唔嘛呢吧咪哞……”
　　神说，这是抵达禁区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