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香拔拉》小阿贡

6、神的孩子 阿

　　阿妈拉是难产，才生了我出来的。
　　傍晚，阿爸拉的屋子里一片忙碌，一个接生婆在阿妈拉的床边鼓励着她，使劲喊着：“快出来了，吸气，慢慢呼出来……”她的两个助手端着装满水的脸盆缸子，手上搭着毛巾，有时还过去帮忙按着痛苦挣扎的阿妈拉。而焦急的阿爸拉这个大男人，惟有在门外不安地踱步。五岁的阿姐则好奇地靠着窗子望向屋内，只看到里面走来走去的影子。
　　已经是夜晚时分，夜幕覆盖了整片草原，阿姐在阿爸拉吐出的烟雾中看不清他的脸。在旧西藏，没有剖腹产之说。就算城里人有这个技术，我们村中人也不允许，认为这是亵渎神灵的行为，因此被坚决抵制。因此无论阿妈拉如何疼痛，都要挺着，挺不过来也要强忍，要不就是一尸两命。
　　屋里，在阿妈拉的一声痛呼中，我，诞生了，眉眼正中有一颗红痣。
　　就在此时，一道璀璨的光芒划过漆黑的夜空，留下漂亮光亮的“尾巴”，显得如此清晰，如此神奇。接着，更多灿烂光芒从远处的天边落下，一直到很远很远的草原上空，在地平线上消失不见，照亮了整个上空，震撼了整个村落。村里的人，纷纷下跪朝拜。
　　大家说，这是奇迹，这是神的旨意。
　　于是，有红痣的我成了神的孩子。
　　我将来的命运，就是作成人皮鼓，重归神的世界，为人们带来幸福。
　　以上这些，是我从接生婆、阿爸拉、阿妈拉、村里有权威的人，以及阿姐的手写资料中得来的。在他们零零碎碎的讲述中，不排除有夸大的成分。但我相信阿姐和阿妈拉不会骗我，信息也可靠些。
　　于是，我知道我出生的版本，但作为“神的孩子”，我半信半疑，因为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比如阿姐的刺绣技术，隔壁邻居加洛的绘画本领，甚至连小我两岁的弟弟都会比我会照看家里养的牦牛。要说真有什么比别人强的，大概就是我比别人会忍耐，长跑什么的需要忍耐力的地方，我会比较有毅力，但是这也不算什么吧，一个女孩家不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四处跑什么跑，还“神的孩子”呢。
　　虽然有着同样的使命，可我的地位的确比阿姐尊贵得多，而且我的性格比阿姐要活泼开朗，因此比较受疼爱。邻居或亲戚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总给我先分，然后摸摸我的头，希望能得到神的祝福，其次才给阿姐东西。但阿姐从不计较，总是把我爱吃的糖果留下来给我。我喜欢阿姐，非常非常喜欢，当我好不容易把自己最爱吃的糖果塞到她嘴里时，她撇撇嘴，划了个“腻”字。我翘起嘴巴，假装甩手不理她。阿姐宠溺地笑笑，捏捏我的鼻子，做了个大大的手势。
　　我笑了，她说：“好好吃。”

　　又是一个开学的日子，在我不依不饶的“请求”下，阿爸拉终于肯让我上学了，我特兴奋。发现我不依不饶的眼神攻击还是挺有效的。回想起来，大概我的“盯人”和“抛媚眼”工夫就是从那时学来的罢。
　　当时我八岁，在一年级学生的年纪里是最小的。我们大都是九岁或十岁才上的学，有些大龄学生甚至有十二三岁的和我同班级，可这并不防碍我和他们做朋友。只是和我说话的人大都带着诚惶诚恐的神色，令我颇为尴尬。
　　二年级下半学期，绛曲的来临，改变了这种状态。
　　班级里吵吵闹闹的，班主任夹着书本来了才逐渐安静下来。在老师身后跟着个干净清爽的男孩，他的肤色在我们这里算是白的了，一头稍显褐色的短发庸懒地散开，青色短袖袍，露出精瘦结实的胳膊，外罩毡制的坎肩。最让我惊奇的是他腰带上镶圆形凸状银饰、贝壳和成串的银链，这和我们村里的打扮不是很相象。
　　“这位是新来的同学，叫次单绛曲，他有不会的地方大家要多多帮助。”绛曲个子比较高，坐在最后面，靠近窗子。
　　绛曲的父亲是行走各处的商人，专门带些藏区特产到很远的东边做买卖，黑木耳、灵芝、藏红花、藏青果、檀香、藏刀、藏银酒器等等。绛曲跟着他四处跑，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苦。在漂泊中他增长很多见识，会说多种语言，体会到各种不同地域风情和各地文化历史。因此虽然他是个插班生，认字不多，但在班上同学把他围个水泄不通的程度看来，不知是谁请教谁了。
　　放学了，我正在整理书包，绛曲慢慢踱了过来，问：“你是传说中神的孩子吗？”边说边瞧着我眉眼正中的红痣。
　　我很讨厌别人的无事恭维，肯定是哪位长舌的同学把我的出生告诉他了，于是打算不理，谁知他接下来的动作令我大为火光。
　　他居然，居然捏我的脸蛋，捏完后还说：“真丑！”从小到大，除了亲人之外，还没有人能如此放肆地对我动手动脚，并说我丑的，好歹别人都都说我和阿姐长得像！他这不是贬低阿姐嘛！
　　我正要发怒，绛曲就放了手，并朝我伸出来，说：“你好，达瓦，我想和你做朋友。”
　　就这样，我糊里糊涂的握住他的手，糊里糊涂的就成了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