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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巧遇 通辽巧遇 ...

  •   四、巧遇故人

      通辽。二月中旬。
      一行人从白城出发,横过洮儿河,再经过洮南、双岗、乌兰花、包拉温都等地后,穿越了科尔沁草原东部,再行过了新开河、西辽河后,才抵达了通辽,已然花费了将近七八日。恰遇当地一富商盛邀,一行人又皆是疲惫不堪,庄主便下令在那商贾府上整顿一日,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沈颜兴冲冲地拉着夕楝便跑了出来,只是一时欢喜便又和姐姐走丢了。她也不觉有甚,只想自己也能回得去,便独自一人在集市内闲逛。
      人来人往的集市,挤挤攘攘,喧闹非凡。杂沓错乱的脚步,色彩各异的服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都使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雀跃欣喜,奔驰在集市间,享受着三年来在深山中学艺时、从未过感受过的热闹繁华。
      “让开,让开!”红衣少女一路叱咤,骑坐着骏马穿梭在集市间,裙裾飞扬,眼中的笑意骄傲不桀。马上少女经过之处,无不翻了桌,碎了物的,一路下来皆是鸡飞狗跳,怨声连连。而少女却仍然任性放肆地咯咯笑着,招摇过市。人们见那张扬的少女一路御马飞奔而来,忙不迭地纷纷向两侧躲避,收拾商摊。
      约摸八九岁的女童愉悦欢喜地咬着手中的冰糖葫芦,一蹦一跳地向前小跑着,却对身后人们的厉叫与马蹄声浑然不觉。
      “快让开!”此时的红衣少女才发觉处在前方的孩子,尖声喝斥,同时竭力拉住马缰。懵懂天真的女童停住轻盈的脚步,嘟着红唇,不解地回头望了望,一时间却为那样疯狂的速度以及蹄下飞起的一层尘埃而震慑。女童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飞驰的马儿朝自己奔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童手中的冰糖葫芦徒然掉落,身体一轻,一股柔和的劲力在腰间回挽,脚尖便离开了地面,转瞬间她便又已轻然落了地。
      如同一阵风吹过的速度,方才奔驰而来的景象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女童却还未能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救了自己的男子与马上的少女。
      “姑娘怎可在集市上骑马?此处人如此密集,若是伤了人该如何是好?”
      本想立刻下马询问孩子是否受伤的少女尚未开口,便听见这样一番略带责怪之言。沈颜恼怒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束发公子佩剑而立,眼神平静如水,未含有半点笑意,尽是严厉冷寂。沈颜本便是高傲的女子,更是看不惯此等自视甚高之人,一按马头,凌空翻身轻巧落地,环胸讥笑道:
      “我想怎样就怎样,关你甚事?”
      语毕,红裙少女几步上前,蹲身在女童身前,递给她一定银锭,似笑非笑地盯着女童:“刚才吓着你了,喏,这些算作补偿,小丫头可不要生姐姐的气啊。嗯?”对视片刻,女童盯着少女的眼神始终惊异而恐惧,见那公子朝这里走来,便小跑过去,胆怯地躲在那一身正气的公子身后。
      “姑娘以为有钱便可随意伤人么?”
      “你!”沈颜彻底恼了,傲唇一挺,扬手便是一鞭击地,打得一地铺路石砖沿着一道痕迹蔓延着碎裂成块——自小在家中父亲便不怎么管教自己,即使是早已操纵武林的哥哥面对自己闯下大祸小祸,都只会温和地笑,无声无息地在她身后为她收拾残局。她便被惯得更是骄纵任性,而今日竟有人如此对她说话!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集市上驾马扰民,本便不对。姑娘应要强词夺理,在下也无话可说。只是,”英俊挺拔的男子低头示意藏在自己身后的女童,言道,“姑娘怕还欠她一个歉未道。”
      “呵,道歉我自是会做,用不着你这虚伪之人操心!”一向蛮横骄纵的少女一怒之下,聚了一身力道,挥鞭甩去。灵动的长鞭凌空之势如同一吞吐云雾的巨蟒游动,随着少女手腕的用力,猛一颔首,充盈着她的一身傲骨剑气,划过空中咻咻作响,直扑向男子咽喉。
      男子推开身后的女童,轻轻侧身,一把抓住蛇骨般灵动的长鞭末梢,在手中挽了几挽。犹如凌驾于九天之上的仙人之清逸优雅,不见他迈步,身形一动,便已在瞬间顺着紧绷的长鞭转移至她面前。手中仍握着对方的长鞭,神情淡漠如水。
      本以为对方并不懂武艺,仅想将他吓退,不料他竟也是一高手。初涉江湖的她虽已练得一身武艺,却拿捏不住自己的身手在江湖中怎样的程度,如今见此强敌,好胜心便被猛然激起,毫不懈怠地提起自己全部的真气潺潺注入手中的长鞭中。
      软鞭徒然紧绷,男子吐纳平匍,直视对方,神色不变,却暗自握紧长鞭输入自己真气。明如秋水辉煌的真气一触及鞭梢,便迅速向少女一方拓展蔓延,丝毫不受她的控制地将她注入的真气全然逼出。
      见对方稍一用力,自己便站不住,沈颜便恼,徒然心生一计,朝对方一掠一靠,趁他尚未明了自己的意图之时,悄然偎在对方怀中,抬目一笑。男子的身形赫然一颤,凝聚在掌中的剑气便散了大半,淡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尴尬。
      就在这他分神的一瞬,红影一闪,手中的软鞭赫然从指隙间流水般滑过。他此时才会过意来,轻微呆滞的诧异一瞬即逝——天下间竟...竟有如此古怪的招式么?此女子虽武艺平平,但这样迅速的应变能力倒是难得一见。
      “嘻!”狡黠机灵的少女笑意盈盈望着他,挥了挥手中的长鞭,一扬眉,“还要打架么?”还未等他出声回绝,轻微病弱的咳嗽声便从身后断断续续地传来,和着虚弱的吐息,女子柔和无力的嗓音轻轻漾起:
      “咳…又惹事了?”
      这个人,很熟悉呢…似乎…似乎在哪里见过?沈颜立在原地,望着那朝这边走来的女子,定神思索。
      “小姐,”罔央低眉回身,恭敬地扶住女子摇摇欲坠的身形,“您怎地出来了?为何不听大夫的话,在房中休息?”病弱女子笑着摇了摇头,“房中闷得很,还是外边舒服。”罔央见状,一向平静如水的眼中也微微泛起了无奈的笑意,道:“现在让属下送小姐回房,如何?”
      “我还不想回去。”青离固拗地拒绝下属的提议,转而将目光投向立在一旁的、剑拔弩张的红裙少女,嘴角欣喜的笑容赫然绽开,“小颜?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意酒家。
      “青离姐姐怎的瘦成这个样子了,小颜差点都认不出来了呢。”沈颜欢喜地笑着,握着面前女子修长冰凉的手指。
      “可不,还是妹妹可人,率直秀丽得还是那样扎眼呢。”青离轻咳着笑了笑,望着一如当年张扬任性的故人,心中微微有些酸涩,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大师傅近来如何?”
      “他挺好啊。如果青离姐姐有空,回去看看师傅吧。他很想念你呢。”
      “嗯,我也很想念他老人家呢。”青离粲然一笑,一提到两位师傅,女子病态苍白的脸颊便悄然染上了明朗温暖的笑意,“他还总喝酒么?还有青湮师傅身体好些了么?”
      沈颜的兴致也高了,一扬眉,拍桌叫道:“青湮师傅都酿了好多琼浆玉液在酒窖里,那老头子还总说去外边喝才够舒服,一个人喝得醉醺醺地才回来,每隔几日,青湮师傅都要亲自出谷一趟将找不着路的师傅带回谷呢。”
      念起从前充满趣味、无忧无虑的日子以及两位慈爱的师傅,青离的气色也好了些,不禁掩嘴笑道:“还是老样子呢。咳…两人都相依为伴这么多年了,再不成亲可真就来不及了。这样好不好?找个日子,我们一起回去劝劝他们罢。顺便看看南野的景色。嗯…当年总顾着学武,都没空去好好玩玩呢——南野的风景可真是美得不像话呢。记得从前那片种满蒲公英的花田,我们常…”
      立在一旁的罔央看着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小姐,不觉有些失神。自离开北荒以来,他已不知多久没有见过小姐笑得这样恬美灿烂了,最多的不过是无奈病态的浅笑。小姐总是病弱而坚强的,总是愿意自己承担所有痛苦的,在竭力忍耐病痛发作的时刻,她却反会来安慰自己生死由命。
      然而此时,女子欢快的声音徒然定止了。缓缓地、伴随着少女的尖叫,向后仰去。
      他上前两步,接住了那轻如鸿羽的身躯,全身所有的神经赫然绷紧,大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按照惯性对小姐进行一系列抢救。
      “青离姐姐!怎么了?怎么了啊?!”少女惊得花容失色,一步掠上前,扑倒在病弱女子身前,眼看着男子往她口中喂入药丸,她忽地回过神,立刻倒了一杯茶水递上前去。
      他的手片刻不离地抵着小姐的后心,强自镇定地隔着一层薄衣平稳缓慢地、一点点地输入自己的真气,自己却喘息不定,渗出密汗。直至看到小姐缓缓苏醒,动了动手指,大脑才渐渐恢复了神志,心脏却仍然处于惊悸之中,紧张恐惧得久久无法平复。

      多少次了。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了一忘无际的北荒雪原,只有冷寂的圆月高悬在圆弧一样笼罩大地的天穹之上,天与地没有交际静谧。全是白雪皑皑的寒冷。
      某个瞬间,他险些无法自持地、恍若虚脱地昏厥过去,眼前发黑。闭眼,喘息。
      那并不是体力透支的虚脱,而是每个人看见生与死的交替时,犹如昼与夜、白与黑一样的,都会感到的无助惊恐。即使这样的场面,自结识那女子以来,他已然见过不知多少次。但每次,他都会有一阵长时间的、心力交瘁的喘息。

      “青离姐姐,你在搞什么啊?都快吓死我了…”红裙少女抓着青离的手,几经要哭出来。“没事的…”青离脸色惨白,勉强地笑了笑,不住地轻咳,“总是这样的...吓倒你了?还真是抱歉…”
      “小姐先别说话,让属下先带您回房休息罢?”罔央微微抬眼,脸色也是极其苍白的,勉强应答着小姐,额角都有细汗的渗密。
      “休息也是枉然的了。”一阵轻如微风的声音传入耳中,犹如羽绒骚动的轻柔,素衣女子碎步走上楼,尚未靠近诊断,单凭远观便下了结论,“依我看,这位姑娘痨病已患多年,大限将至。”
      青离微微一怔,转而释然地笑着:“不错…这一路上,听多了这类的诊断,我反倒不怕了呢。”
      沈颜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她早知青离姐姐有病,却不知她的病早已恶化到这等程度,一见那素衣女子款款上楼来,便即刻奔了上去,忙询问道:“那夕楝姐姐,你有法子么?快帮她看看吧!”
      “你还说呢。我才去顺路买些干粮,一回头你便不见了。害我找得好苦。”戴白纱斗笠的素衣女子淡然一笑,并无责怪之意。
      一连赶了七八日的路程过了草原,终于到了通辽,正巧遇上昀宴故人盛情邀请,一行人便在莫因楼落脚歇息一夜,再行前进。趁此机会,她便带着小颜到集市上补充些必需品,不料刚走出暂居的客栈没多久,那少女便已不知踪影了。所幸骑马招摇过市倒也好找,只是问了几趟路便找到了这间酒家。
      夕楝抬眼朝那病弱之人望去,“这位姑娘是…”
      “青离姐姐是我在南野学艺时相识的五师姐。”沈颜并未听出夕楝语句中隐含的紧惕,脱口回答,随后又立即拉着她的手讨好似地巧笑着,“夕楝姐姐医术这么好,心肠也这么好…你肯定不忍心看到青离姐姐不舒服的嘛…快帮她看看啦…”
      “要我帮忙直说便是,没必要绕这么多弯子罢?”夕楝微微一笑,移步至病人身前,正欲搭上对方的脉搏,却被一旁的男子所阻:“姑娘与我们素昧平生,恕在下冒昧,不敢将小姐交于姑娘诊治。”
      夕楝浅笑不语。
      一旁的少女却叫着跳了起来:“啊呀呀…你个笨蛋,青离姐姐交给你照顾还真是可怜哪!夕楝姐姐可是世上最好的大夫。要在平日你撞死在辟雪山庄门口,她都不会出来接见的呢!——有眼无珠的家伙,还不快快跟姐姐道歉!”
      那女子却还不等他作出反应,便施施然开口:“不必了,快些诊完,我们也好早些回去——出来太匆忙,忘了跟昀晏说一声,兴许他正急着找我们呢。”
      素衣女子温顺而淡漠的静笑着,熟捻地撩开了病者的长袖,仔细地号脉,并未注意到病人的眼神在她不同于常人的、对公子昀晏的称呼中隐秘地变了变,泛起微微的锐利。
      “姑娘可是长途跋涉而来?”
      “是。在下随小姐走遍了大江南北,正是为了求医。”罔央低声回答,屏息询问,“小姐这病,是否有治?”
      “想来公子应该是知道的。这等病症,即使是华佗再世也无法治愈,更何况这等身子怎经得起奔波劳累?不过——”素衣女子典雅从容的浅笑在白纱的遮掩中若隐若现,“我倒还是有一个方子,还能延些寿命。”
      “啊…夕楝姐姐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罢。”红裙少女也不禁催促了起来。夕楝伸手接过男子递来的纸笔,快速提笔书下玉润圆滑的几行墨迹,略一沉吟,再添了一味药,侧目一笑:“若用一味灵湄作药引,药效会好得多。只可惜此药实在难觅,暂且用紫苑代替。照这个方子,每日饭前服用,虽不能治本,却还是有些作用的。”
      “青离姐姐,”沈颜握住病弱女子的手,认真地嘱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还要一起回慕涟谷看两位师傅…”
      见那印象中仍是小不点的少女如同老妇一般絮絮叨叨,青离不禁笑了。将手伸出窗外,注视窗下急速流动、奔跑的人群,她的神色有些恍惚,这才轻声吩咐下属:“我们先别赶着去延安了,就在通辽多呆几日。你也累坏了,休息几日,我也正好跟小颜叙叙旧,你想如何?”
      罔央默然点头:“听从小姐安排。”
      “你们也去延安!?”沈颜听闻,甚是欢喜地拍手笑起来,跳上前去,摇着青离的手,“我们也是耶!我哥也真是的,不知道得罪什么人了,居然从白城跑去延安跟人家道歉,还拉上了几车保镖!…真是吃错药了——不过这样也好啊,我们可以一起走耶!你说好不好啊?”
      “嗯?”仿佛是因为方才有些出神,所以并未听清对方的话语。
      “姐姐在看什么呀…都不听我说话。”有些懊恼地,沈颜也探过头去,随着指向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忽地,一点温柔飘落在她蜜色的手臂肌肤上,有些淡淡的凉意。
      “小颜你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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