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莫因 鬼族之谜 ...

  •   五、莫因

      通辽。莫因楼。
      一道闪电以奇异的姿态纵向劈开暗灰天穹,天地间登时充盈着一声惊天泣神的低闷声响。雨便随这轰响而刷刷下落,打遍四野的空旷。
      一袭青衫匆匆行走于雨幕间。一手拎着一个布囊,提裙快步,一手撑着油纸伞。每迈一步,淡青色的裙裾就会贴着她玲珑的身形流动起来,单薄柔弱得近乎要被这风雨吹走。只有眼底隐含着一点灼热的急切坚韧,令她咬着唇角、顶着风雨一步步向前走去。
      渐渐地,随着小婢,南宫芜依稀能看见几间在雨幕中静默的小屋,越来越近。时不时无意识地低眉瞥一眼自己手上的布囊。此次能否救得弟弟脱险,便在于此物了。但愿姑姑会喜欢这礼物。青衫女子轻轻叹气,一步迈上台阶,收伞。
      忽闻有一声接一声的凄厉稚嫩的尖叫从长廊尽头的屋内传出,伴随着孩童哭泣求饶的呜咽,在风雨中显得极为惨烈撼人。南宫芜深感蹊跷,便询问婢女究竟。婢女便一行礼,轻声道:“是小少爷不听话,夫人又在教训了。姑娘稍候片刻,容奴婢进去通报。”
      南宫芜微微颔首,却又闻一叫声传了出来,不禁蹙眉,下意识地望了里边一眼——早闻自己的这个小侄子先天心智低弱,如今已过十三四年,心智却还不足五岁——但不想姑姑竟对自己的独子也如此苛刻严厉,看样子是常有打骂的。

      屋内一片混乱,跪了一地的丫鬟们瑟瑟发抖,眼睁睁地看着一身雍容紫衫的夫人此刻手握藤条一下一下地狠狠鞭打少主子。挥舞的藤条在空中发出奇异的摩擦声响,厚重而狠戾的鞭声,伴随着小少爷哭喊着躲避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极其可怖。
      孩子呜咽着在屋内跑来跑去,最终躲进桌下,硬是不肯出来,不知是何处伤了,竟有浓稠的血顺着衣衫褶角潺潺流下,孩子满手是血,不住地大声哭泣求饶。显然是已出够了气,又见孩子一身是血,红绸夫人有些隐隐后悔,却又顾及于方才自己的盛怒在下人面前不好下台,竟不再管他。
      将鞭子往地上一扔,已过四旬却风韵犹存的夫人指着一堆被火烧得支离破碎的赤色布片,隐约能看得出华丽的花纹证明了它们的昂贵。红绸夫人对着一地的丫鬟,从容冷道:“是谁负责洗这些衣裳?不知道这几件是我最喜欢的衣服么?!今晚宴会正是要用它们的!小少爷头脑不清也就罢了,你们也就由着他烧我的衣裳?!是谁,站出来我便从轻处理。否则,我个个都罚!”
      心知夫人的厉害,一地的丫鬟无不心惊胆战。几个胆小的再也顾不得同伴情谊,立即拉扯着一藏在其中的女子,将她推了出去,尖声叫道:“是萍子!就是她!萍子!”
      “萍子?”红绸夫人略一皱眉,见那腹部隆起、与消瘦的身材很是不符的女子踉跄两步,跪倒在地上,“就是你么?你让他抱走了我的衣裳?”
      “...是。”先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丫鬟低着头,只能咬牙一口答应。
      “高管家。”那美丽高贵的妇人冷笑着,瞥了那身材稍是臃肿的管家一眼,“麻烦你先给我解释一下——楼内怎会有孕者?!”
      “这…回禀夫人,”额上的冷汗一粒一粒地往外冒,管家灵机一动,便殷勤地凑上前去,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这萍子刚嫁入夫家,相公便摔断了腿,她迫不得已只能来做丫鬟。老高见她可怜,便让她进来了。但不想她藏得这么好,过了好几个月了,是近几日才发现了的,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不又犯事儿了?——夫人不喜欢这丫头,老高将她轰出去便是,莫要动怒,伤了身子…”
      萍子不停地大力摇头,咬着嘴唇,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不要——不要啊!夫人您心善,求求您了,萍子不能没有这份工!家中两位老人,还有相公…全家就靠着这点钱养着呢!”萍子不住地磕头,汗水泪水混在一起,使额发散乱地粘在脸上,枯黄色的脸上布着星点雀斑呈现出承担了过度辛苦的坚忍。
      “我不心善。”身着壅华的夫人眼中只有锐利的光辉,一提裙裾,便让那丫鬟扑倒在地上,“我只是一个商人。只讲究利益。”
      “高管家。麻烦你将此人带去帐房结算,看工钱能否抵上衣裳钱,抵得上便送她回去,从此两清。还不上便用她家田地来抵。”
      “是。”
      两个彪悍的奴仆上前抓住女子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萍子提起,倒拖出门。萍子尖声叫着放开,泪流满面地求饶。毕竟还是有过一段感情的,跪了满地的丫鬟们无不为此凄惨之声动容,甚至几个关系较好的偷偷别过头去小声哭泣——然而却无人胆敢站起来为萍子求情。
      “娘亲,不要!”原本躲在桌下,宁死不出来的小少爷看着这个情景竟第一个忍不住叫了出来,登时从桌下爬了出来。
      走近夫人的时候,孩子放慢了脚步,犹犹豫豫地慢慢走来,瘪着嘴,仍然保持着对母亲的敬畏,手中拿捏着衣角,鼓起勇气向上瞧着盛怒的母亲:“娘亲,不要让姐姐走啊…犯错的是诺儿,要罚,就…罚诺儿吧。”孩子乖乖地捡起地上的藤条,递给母亲,立刻闭上眼睛,死死地抿唇,等待疼痛的降临。
      然而并没有。
      红绸夫人看着孩子的神情有着奇异的转变。孩子用力闭着眼,有小小的眉头会皱起来,衣衫零乱,发髻也摇摇欲坠,手指绞在一起,却是有坚定不移的模样。不知为何,她的心忽然充盈了又温又软的怜爱之意,伸手将他凌乱的发挂在耳后,轻声道:“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烧衣服?”
      白衫的小少爷缓缓睁开眼,有些胆怯地言道:“刚才那么大的太阳,那些姐姐洗衣服都好辛苦的…她的肚子里,还有小宝宝呢。所…所以…”
      “所以你想,烧了就不用洗了,是么?”夫人的声音具有平和的安抚力,“你都不认识她,为什么想帮她呢?”
      “不知道…看她这么辛苦,诺儿就是想帮啊。”
      “那么,以后你就不要老把衣服弄得那么脏,就算是帮姐姐了。”红绸夫人微微笑了,继而又轻声叹息,搂住了孩子的头,“诺儿,怎么办呢…如果娘亲不在,你该怎么办呢?”
      即使雷厉风行如她——曾经南下江南,为那温柔之乡带去大批的,对那方小家儿女来说、敢羡而不敢用的殷红绸布,从而兴起了一阵妩媚江南红的浪潮,赚取了大笔的金钱,从此被送雅称“红绸夫人”的她,却不知应为她的孩子选择一条怎样的道路。是该让他保持天性中纯真透彻,做一个普通人,还是该让他懂得运筹帷幄,富甲一方?
      那是她的孩子,不能错。只要一错,他的一生都会毁了。
      即使是她,也少不得要为孩子操一份心。
      “夫人…”虽心有余悸,但也不能总僵持在这儿,总管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这萍子是…”
      “啊…”忽地回过神来,红绸夫人立起身,有条不紊地吩咐,“还是送回去安胎,把钱结清了,那衣裳钱便算了。若是——若是产后还要来莫因楼,也可。”
      “是。”
      萍子只觉得两臂一松,便跪在地上,欣喜若狂地磕头谢恩:“谢谢——谢谢夫人!您的大恩大德,萍子记在心上了,今后一定用心做事。”
      “磕磕。”指节敲响木门的声音阻断了对话。夫人的贴身丫鬟胭脂推门走入,将双手别在腰间,行了一礼,言道:“夫人,芜姑娘求见。”

      屋内终于收拾干净了,奴仆们纷纷垂手退去,只余三人。
      不用夫人多语,胭脂便已走去将门合上了。小抿了一口酒,红绸夫人的神情慵懒犹如妩媚的猫儿,捻杯的动作优雅得恰如其分。若不是知她年岁,这世上怕没几人能估出此等由骨子里透出媚气的绝代佳人竟已是三四十岁的妇人。
      南宫芜轻轻托杯,也饮了一口,正欲说话。
      “胭脂,你这酿酒的工夫可是越来越好了。”红绸夫人微笑着赞许,又复尝了一些。“夫人说的哪里话。”显然是不同于其他丫鬟的身份,胭脂端着白玉酒壶,乖巧地顺着话稍儿多说了两句,“这些料都是您挑的,步骤也是您说的,胭脂不过是代夫人动动手罢了。想必若是夫人亲自动手,酒中还会多带两分香气呢。”
      “嘻,胭脂你的小嘴儿说话还真的是要甜死人了呢。”红绸夫人掩嘴笑道,眉宇之间流转的成熟风韵竟带了几分糜烂华美之味,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侄女,“此酒以北荒冬日盛放的第一只梅花,加以春分早时的露水酿制,三年前便埋在白梅之下。此等好酒,若不是芜儿来倒,姑姑自己都舍不得喝呢。不如芜儿给取个名儿吧?”
      南宫芜心知此刻自己与阿弟性命都悬在此远房亲戚身上,万不可忤逆了,便微笑淡道:“浅白浮香寒水清。不如便取其中二字‘浅香’,不知姑姑意下如何?”
      “果然是好名字。”红绸夫人又复笑道,“姑姑可不比芜儿读的诗书多,心里想着什么便取个什么名儿——‘问因’倒是正符了现境。”
      南宫芜稍稍一怔,继而便微微苦笑:“不瞒姑姑,芜儿此次前来确实并非纯粹探亲,也是有事相求。”
      “有事直说便是。”
      “是这样的,”南宫芜稍一颔首,便一字一句徐徐道来,“半月以前阿弟与芜儿吵过一架之后,便不知所踪。孝七爷声称若擒来阿弟,便要剜去双目,打断双腿,以示阡天门威。”
      “芜儿便想为他占星。却见昂字天宿为一冥星所扰,偏离轨道,正朝东方幻域移去,按此下去,不消多时则会为龛寒所毁。”末域乃是东方星象中诡异的一角,群星众多,轨道交错纵横,极易产生碰撞消亡的现象。而龛寒星乃是末域之主星,行迹向来难以捉摸。昂星朝此位移去,正是大凶之兆。
      然而,红绸夫人显然是对这些鬼神占卜之说一直是不信的——纵使眼前的侄女正是那名满天下的占星神女。她慵懒地倚在软座之上,漫不经心地小口抿酒,神情中又不经意的厌倦。
      南宫芜却不为对方的神情而急躁分毫,只是兀自说了下去:“芜儿很是担心,于是又为他卜了一卦。算得他南下通辽,必有一生死劫,于是便急急赶来了。”至此,南宫芜终于抬眼望了正在吩咐贴身丫鬟准备甜点的姑姑一眼。红绸夫人这才像是注意到对方的神色不对,便启唇随意安抚道:“啊…姑姑在听,你继续。”
      “星象也是各有轮回,各有相属,一轮回正是将近百年。姑姑可知这一百年的龛寒星属的是何人?”
      “不知。”红绸夫人笑了笑。
      “阑寂大人曾命芜儿推算过。”南宫芜不经意地压低了声音,注视着对方的眼,轻声道,“此人…正是公子。”
      握杯的手徒然一震,明眸中赫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红绸夫人微微皱眉,托杯,陷入了长久的沉吟:“怪不得你南下通辽…此人,正在楼内。”
      “什么?”南宫芜不禁脱口,神色甚是担忧,“这般说来,阿弟也到了。”
      “这我确实不知。”或许是提到了公子的缘由,红绸夫人蓦然起了兴趣,神情严肃了许多,“但这公子最多不过一两日便会走,说是要赶着去琅珞阁办事的。归儿如今都未曾现身,应不会与公子有冲突的。”
      “姑姑莫忘了,芜儿从未失算过。”作为东原最大暗杀组织的占星神女,她自持是有这点自信的。南宫芜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请求,“还请姑姑允许芜儿在楼内小住几日,以便芜儿拦着阿弟不与公子碰面,躲过这劫。”
      红绸夫人微微皱眉。
      自从离开北荒之后的二十余年,她为了生存舍弃了毕生钻研的学术,转而开始经商,就决心不参与这龙蛇混杂的江湖武林,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只是近来三年为了光复族落,才冒着极大的危险去攀结那武林中享有盛威的公子,包括为他提供月桂水的情报以及此次的宴会。
      除此之外,她已不想再多惹任何麻烦。
      “你们姐弟情深,姑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红绸夫人笑得温柔至极,嗓音也是柔和的,“但、但那公子…嘿…确实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哪。这万一不小心…”
      “您请放心。”青衫女子微微笑着,谈吐间有着从容不迫的淡雅气息,令人不觉中便觉安心,“芜儿定当拼尽全力拦着阿弟,况且他的目的只是找人,绝不会动公子分毫。而这世上除了芜儿,也无人能拦得住他了——试想您若不让芜儿一试,阿弟不定当真要惊了公子,到时也是麻烦的。”
      “对了,”看准了对方一瞬间犹豫的神色,南宫芜微笑着将手中一直抱着的布囊端出,搁置在檀木桌上,缓缓解开裹布,“芜儿此次到来,还为姑姑准备了一份礼物。”语毕,手指轻轻开启锦盒,顿时二人面前呈现了一派流光四溢的景光,一大串烨烨生辉的黑珍珠安静地躺在绸枕上,颗颗珍珠都闪耀着透彻清亮的光芒,如深幽的古井一般有着神秘的色彩。
      “南海的好珍珠算是不少,但这串象征神女身份的明宁珠,一十九颗珍珠都是一样大小的。也不必芜儿多说了,姑姑是精明人,应该估得到它的价值。”
      凭着经商多年的经验,一眼便看出了此物价值连城,但红绸夫人还是生生按耐下对珍宝的渴求,只是以手指轻轻拂过一颗颗沁着凉气的珍珠一圈,神态自若地微笑言道:“果然是件难得一见的宝物。但以此物换得在莫因楼内居住几日,你岂非亏得太多了?”
      “芜儿不是商人,做事自是不按着价钱来的。况且对于芜儿来说,若能挽回阿弟一命,二十件珍宝都算是值的。”
      显然是对此物爱不释手的,红绸夫人显得极是为难,复略带担忧道:“你将贵重的礼物赠于姑姑,若你门主责怪下来该如何是好?姑姑可不能累了你呀…”
      “阑寂大人一向对芜儿宠爱有加,以芜儿对他十年的了解,他绝不会为此而责怪芜儿。更何况门内珍宝成千上万,少一件,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之事。”分明是知道这房与自己交涉甚少的亲戚是不会在意自己是否受罚的,顶多只是因经商多年的警觉而佯装担忧地多问两句,但她还是拘谨地微笑回答,字字句句皆是有理可循,以求令对方安心。
      “其实你不必如此客气的。”红绸夫人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了,似乎是确定了其中不会有任何阴谋计算到自己与莫因楼头上,这才和颜悦色地笑道,“不过是多收拾间客房,小事一桩。”红绸夫人笑着寒碜着了几句,稍作手势,一旁的胭脂便乖巧地上前将锦盒打包好,收了起来,“这楼内你可随意走动,但那后院,你最好半步都别入,全是公子带来的人守着呢。千万记得了,你办你的事儿,绝不可惊扰了公子。”
      “是。芜儿记住了。”南宫芜微微颔首,立起身便微笑着告辞,“那芜儿先告退了。”红绸夫人摆摆手势,胭脂便迈出几步送那青衫女子走出门,再吩咐另一个丫鬟为客人引路。
      当胭脂再回过身的时候,却见那红绸夫人已是一脸倦色地倚着榻。聪慧的小丫鬟几步上前,乖巧地轻轻锤这夫人的肩,听得夫人一声满足的叹息,又抬起夫人的手以恰到好处的力度进行拍打按摩。
      “哎唷…胭脂,真是舒服哪…夫人可是一日都离不开你了呀。啊…对,就这儿。”红绸夫人闭着眼,全身都一阵松弛的舒坦,不觉脱口赞道。无论花了多少银两去换得延缓衰老的良药,持着容颜不老,但这身体却是没有办法阻止地在日渐衰弱。每每到此松弛的时刻,她都不觉有紧绷过久后突然放松的心力交瘁之感。
      “夫人,那公子说是不用大夫,但胭脂进去送饭的时候,隔着帘帐看着像是一直吐得厉害。胭脂琢磨着,还是给找个大夫看看得好。”胭脂一边揉着夫人的手臂,一边凑在夫人耳旁低声说道。整个莫印楼为那派头极大的贵客一直准备了好几日,又是打扫庭院以供观赏,又是花重金找了东原最好的厨子精心准备晚宴和午点,整个莫因楼都弥漫着一种近乎危险的紧张气息。
      然而这公子坐着马车进来,莫说她们这些下人们,就连夫人的面都未曾见过,只是隔着帘帐客气了几句,便直径去了后院厢房休息,说是这几日染着风寒,身体有些不适。片刻前她才进去换过些热茶水、送些汤药,已是要到晚宴的时候了,还见那些精美的午膳都被摆在桌上一动未动过。帘后有呕吐呻吟的声响,还有女子安抚拍背的声音,她不敢多作声便出来了。
      “那公子的事儿我们都管不得,他不请大夫自是有他的道理,胭脂也就别操那份闲心了。”一提起那公子,红绸夫人的神色便开始有些不安,睁开了眼,“那晚宴备得如何了?”
      “一切都已准备好了,夫人是否还要再检查一遍?”
      “啊…是要看看的。”红绸夫人微微苦笑着,神色疲倦,像是在自语,“万不可有一点差错,否则,甚至连莫因楼…都可能会毁于一旦的。”
      “既然此人如此危险,夫人又为何非要与他交识?”显然是知道夫人平日待人处事的原则的,胭脂不觉有些疑惑,便脱口问出声了。而这一出声,她便后悔了。
      “胭脂,你问得太多了吧。”红绸夫人眉头又皱了起来,有着些微的恼怒,“夫人虽是一向疼你,但也不可过了分寸!”
      “胭脂知错,请夫人饶恕。”丫鬟一惊之下便登时跪了下来。
      “罢了罢了…起来吧。”红绸夫人微微摇头,笑叹自己在此时此刻居然还有心情和小丫鬟生气,倦怠地抬手,“这楼内的大小事,都还得你处理呢。眼见这莫因楼是越来越不安全了呀…胭脂你给安排一下吧,把诺儿送去月见山庄。”眼前僵持隐秘的局势中隐藏的一切机关都蓄势待发,只盼族人能率领大家一举复仇成功。她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只是诺儿——她的孩子,她是绝不允许他受到伤害的。现下也只有南野那一处隐秘才能保全他的性命吧。
      红绸夫人忽然又笑。笑自己,最终竟还是要将孩儿的性命托付与那人身上,那是早在二十年前便已与自己恩段义绝的男子。但她此刻已管不了许多了,只求孩子能安全,她便算了无牵挂了。
      “磕磕”两声敲击木门的声响赫然打断了红绸夫人的思绪,一名下人打扮的年轻男子双手捧着锦盒小心翼翼地走入门:“夫人,这是秦老爷命人送来的、北荒冰池中采来的七叶红莲。请夫人过目。”
      胭脂微微皱眉,却不好多话。近来莫名其妙地出了一个“秦老爷”和夫人联系甚密,几乎每隔一两日便会送一枝红莲来,夫人像是极其重视,每一盒红莲都要亲自收藏,连她也未曾见过那稀有红莲的模样。今日夫人起身时已收过一枝了,怎地傍晚又送了一枝来?
      红绸夫人眼睛一亮,亲自接过锦盒,道了一句稍等便走去了后屋,过了半响才又神色凝重地走出来,嘱咐那下人道:“替我感谢一下你家老爷,每日送红莲来还真是麻烦了。顺便转达一句话,礼物夫人我收了下了,事情定是会帮他办好,请他安心。”
      那下人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
      “胭脂,”红绸夫人的嘴角有一抹奇异的笑容,像是精神焕发的样子,“吩咐下去,今日宴席暂停。”
      “啊...?”胭脂惊愕道,“那…那公子…”
      “公子那边夫人我自有安排,你尽管按我吩咐去做便行了,别问太多。”
      “胭脂知道了。”胭脂点头行了一礼,便走了出去。

      后院内树木葱郁,朦胧着温柔如纱的雨雾,显着一派宁静的气息。一路走下来拐过几个弯,才终于看见那间独立的厢房前有人影佩剑而立。
      那清丽女子领着随从,快步穿过庭院。经过厢房门口时,女子频频颔首示意,算是向这些同僚们打了一个招呼。守在门前的几个护卫也纷纷点头回礼。
      “庄主让我出去办事。”容翎婴立在红漆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拦在自己身前、十字相交的剑鞘。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守在后门的两名下属自觉收剑,看着容翎婴领着随从,推门走出。近来此人在庄主面前很是受用,许多事都交与她办,他们便没有多疑。
      容翎婴合上红漆木门,暗自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起码遇见了十余个护卫,个个皆是武林中难得一遇的高手。换作其他人,若想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有任何动作,想必都是不可能的。所幸她与这批人还稍有交情,又因庄主有病在身,为了不扰庄主清静,院内才少安排了些人。这才让她能成功地领他走出莫因楼。
      但现下还是不安全的。
      合上门后,容翎婴转身,并未看他一眼便直径往前走。“这里总可以了吧?”身后褐色衣衫的男子低声问道,“总可以告诉我原委了。”
      容翎婴神色不变,仍然快步向前走。“不许走。”南宫归几步跨出,恼怒地抓住了女子冰冷的手,神情亦是极其严肃的,“我们每一次任务,你都要自己走在前面。好,没关系,反正我会追上去的;你嫁给我的一年里,没有任何理由的,你随时便走。好啊,没关系,我替你掩护,不过问;半个月前,你叫我回去,我回去了。然后你就走了——而且走得无影无踪!而现在我来找你回家,你又走!——你再走试试看!——我告诉你,我走遍天涯海角,都会找到你!——你现在就把一切给我说清楚!”
      “放手。”容翎婴抬眼,那对曾被他抚摸的明亮眼眸依旧空净澄澈,内敛如忍冬花的女子待自己的丈夫竟如陌生人一般,没有半分情绪的波动,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不、放!”仍是少年心性的男子执拗地瞪着对方,“今日,你便把一切给我说清楚。”——这般坚强内敛的奇女子是有故事的。他早便知道。然,如同约定,他亦一直都知道只有保持缄默,她才不会离开自己。然而今日,不仅是多年积蓄的好奇心,还有他们之间必须要做的终结与了断。他觉得现在是时候了,是他该知道真相的时候了。
      然而,从她离开的那时起,他便已经隐隐感觉到他们的结局了。他忽然心悸,抓住她的手徒然收紧。
      “你想知道的,阡天门内应该都已经传得很清楚了。”容翎婴淡然,明眸中含着清亮干净的光,隐隐蕴着感伤的意味,“何必要我说一次,岂不是伤你更深?”
      “我要听你亲口说。”南宫归直视对方的眼,有着坚定不移的固执,“他们说的,我不信——你告诉我,你有苦衷,对不对?”
      容翎婴看着对方焦急的眼,微微叹息,他是在渴求自己的肯定答案,还是在安慰他自己?她是辜负了这样一个善良的男子,但她心中却十分坦然,行走江湖本便是该处处提防,不得将心全然交出。而他,那曾经在自己最低沉消极的时候,陪伴过自己的男子,却是因他的善良而被自己所伤。按她内心中衡量的标准,他应算是活该,然而又不知为何,她感到自己在逐渐软化,甚至愿冒着危险将他送出莫因楼。
      但她是不能有情感的,否则,要么是死,要么被伤得如他那般。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帮他,只是为了还当年她所欠他的那些。
      “没有。”容翎婴淡淡道,清澈的眼中竟没有半分愧疚,“你我行走江湖,不过只是几颗毫不起眼的棋子,既是棋子又怎能超越本分,妄想爱恋?事已至此,你我二人的一切也应当结束。”
      “你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棋子,什么本分!统统见鬼去吧!”南宫归徒然大怒,“结束,结束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是密探,亦不在乎门派之间的争斗——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隐退江湖,远离这些纷争。一切都是可以商量解决的,为什么要结束?!你又怎能这样轻易地说,‘结束’?”
      “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面对丈夫的暴怒,容翎婴神色不变,仍然冷淡如水,“已经不是商量解决的问题了,而是——我背叛了你,并且绝不会跟你走。我只属于辟雪山庄——而你若要执著,我也无计可施。”
      南宫归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忽的放开了她的手,压低了声音:“跟我回家吧,别呆在这里了…跟我回家,好不好?你看,你在这里呆久了,都糊涂了…”
      “回家?回哪里?呵…难道是阡天门吗?”容翎婴冷冷笑了,“我没有家。”“你有的!”南宫归皱眉,“你、我还有姐,我们是一家人——你是我的妻子。”
      “你错了。”容翎婴直视着对方,并无任何愧疚之意,“莫说南宫芜从未接受过我,就是我,也未曾将你当过丈夫。从加入阡天门,到嫁给你,全是庄主的命令罢了。”
      “从一开始,你就只是在利用我么?”他的声音有轻微的颤动。
      “从来…都只是为了命令?”
      若是按他平日的性情,应是大发雷霆甚至要拔剑杀了对自己不忠的人,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忽然丧失了所有的气力。他曾想过,阿婴或许是受了胁迫,或许是家人,抑或许是有别的什么苦衷——但却从未料想过,她如他们所言的,背叛了自己。
      早知如此,他宁可永远不知真相。
      “是。”容翎婴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复杂的神情变化,她于是微微低下眉,不让对方看到,“你不该来找我。你可以再娶更美的妻子,找更能干的助手。你尽管为阡天门尽忠,我只也为辟雪山庄尽力。我们之间是不可能再有任何联系的——如果有,那么也是敌人。”
      “你以为,我还会再娶其他女子?!”南宫归的脸上没有半点玩笑之意,也无甜言蜜语时应有的温柔,而是斩钉截铁的许诺,“我这辈子,都只爱你容翎婴一个人!——但你…能否给我同样的回答?”他的声音逐渐弱下去。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瞳,他屏息等待回答。——他们共生死历经了那么多岁月,他们却从未提及过任何有关这件事的话题,而今日,他算是全问了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只要她一点头,或是一个字,他便可以原谅她的所有。
      一时间,两人沉默。
      方才他硬闯莫因楼留下的、手臂上的伤口仍然不止地流出鲜红的血液,他紧紧抓着她的手,她的眼眸空净无神,看不出神情变化。
      忽然有一点温柔飘落在他的鼻尖上,微风吹起她高束的长发。在雨丝的飘摇中,他清晰地听到她干净利落的回答——“不能。所以也请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他赫然知道自己于她是多么的滑稽可笑。
      并非无人告诉过他,她离开的原因。但她是他的妻子——他愿意信任这个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女子,无论他人说什么也坚定不移地信任,即使是姐姐也不可以污蔑他们的感情。他最终决定无论冒多大的风险,都要见她一面。于是他闯入莫因楼,正为十余个护卫追赶,便见了她。她则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他。
      这一路走下来,她虽没有任何一字的解释,但他却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他证明了她并非背叛自己——天下间他还有一个人可以爱,还有一个人爱他。
      然而此刻,一切都已经破碎了。他的爱。
      雨越下越大。
      “哈——哈哈哈!”南宫归徒然大笑,近乎癫狂的眼神,像是要释放沉闷在心中所有的不快——他笑自己,这些情爱本便不属于他,他不过是独爱武术的武士,怎会为了这些而困扰?!
      此刻她的决绝造就了他断然的放弃。
      “好,”南宫归脸上仍残留有豪爽的笑意,注视着对方,再无任何方才小儿女的扭捏姿态,“从今往后,你我二人之间,便再无任何瓜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那,不送了。”容翎婴仍然是面无表情的,微微颔首。只是低眉的那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隐痛的光,并未被他注意。

      已近黄昏,才终于得以停歇片刻。
      映黯立在榻边,推开一扇窗。小雨初停,仲夏雨后的寒气悠悠地浮来,清风穿堂清啭,湿漉漉的凉意令她顿时感到神清气爽。有几只粉白桃花柔嫩地绽开在经雨染后的深色枝头,色泽衬得更是艳丽。或许是因为了不扰庄主清静,放眼看去,她只能见到绿色温柔地染成一片,几点花色,稍远处坐落着疏落有致的青灰砖房,带着雨后固有的幽静与安宁。
      辟雪山庄内供庄主休息的偏院,听说也是极静的,不过她想也莫过于此了。映黯轻轻回眸,便见那软榻中的青年。消瘦苍白的脸因方才剧烈的呕吐而有些轻微的肿胀,睡姿也是极其令她费解的,微微蜷缩地将头稍低在被褥里,只能隐约露出半脸,皱紧眉头,形成抗拒的姿态。侧左,正好对着她,这使她有些窃喜。
      那一瞬间,连她也不禁想起了天长地久。
      她有些迷离地想,那个叫夕楝的女子是否也曾如此痴迷地盯着他看。无意识中她竟缓缓伸出手来,想要抚平他凸起的眉。然,刚一触及他的肌肤,便听珠帘外有轻轻叩门的响声,眼前的男子便下意识地低低地哼了一声,惊得她立即缩回手。
      外堂的小婢几步走到门前,心想着早已吩咐过不准打扰的,怎地又有人来。
      埋怨归埋怨,轻儿还是轻轻拉开门,尽量不弄出响动,立刻便见那身着紫红衣袍的贵夫人带着小婢站在门前,欠身行了一礼之后,便问:“夫人有事么?”
      “噢,是这样的。”红绸夫人彬彬有礼地微笑,嗓音温和,“我有事跟公子商量,能否麻烦你帮忙通报一下?”
      “这…”小婢显然有些为难,“庄主好容易才睡下呀…要不,夫人您一会儿再来?”
      “轻儿,出什么事了?”一个温婉轻柔的声音从内堂传出,片刻之后,便见一淡衣女子掀开珠帘轻盈走出。映黯一见那夫人,便微微笑了,欠身言道,“夫人请稍候,映黯这便去通报。”说罢给轻儿使了一个眼色,这才快步又复走入内堂,却见那卧床的病人早因那阵吵闹睁开了眼,正欲以手肘支起身子,虚弱地眯着眼问道:“怎么了?”
      映黯连忙上前,扶起庄主:“是红绸夫人求见。”又见庄主困乏地揉着太阳穴,试图令自己清醒,她便又补了一句,“庄主若想再睡一会儿,映黯这便去回了她…”
      “让她进来吧。”公子昀宴含糊地吩咐道,伸手用力地揉着后脑。那道横过左后脑的伤疤每每在阴雨天气便要疼得紧,正巧现下他又胃疾犯了,一整日都吐得天昏地暗,还真是是什么事都凑到一起了——然而现下虽是想睡,但自己终归是客,红绸夫人是主,总是不能不见的。
      “是。”
      见下属刚走,他便全身虚软地倚在墙上,难受地低呼了几声,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色小瓶,不分数目地倒出几粒药丸便往口中塞。
      红绸夫人拘谨地走入内堂,抬眼便见那公子笑容温柔地向自己问好:“夫人好。”红绸夫人连连陪笑着应答好,心中却暗想,那眉清目秀的贵公子虽是脸色有几分苍白,精神却很好,像是好得差不多了,难不成方才是胭脂胡说?——若是如此,此时可还真是难办了。
      “公子身体好些没有?”红绸夫人微笑着询问道。“睡了一日,好得多了。”公子昀宴笑容温和,颔首道,“还是失礼了,本是该在下来问安,如今还劳烦您亲自来看望。”
      “公子说的是哪里话,身体才是紧要的。”红绸夫人本是笑得体面,忽地又横目瞪起身后的丫鬟来,“你们怎么这样不懂事!不知叫大夫来看看,就令公子自己睡了一日!?”
      “奴婢知错!”胭脂一听这口气,便跪了下来。只水粉一脸不知所措——方才分明是夫人不允大家去找大夫的,怎地才片刻工夫就变脸了。忽然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回头便见跪在地上的胭脂抿唇,摇头示意自己。她忽地便明白了过来,亦立即跪了下来。
      “夫人莫要怪她们,是在下不让的。”公子昀宴微微笑着,伸出手去,示意丫鬟起身,神情平和而温柔,忽然察觉到天色已暗,便又出声问道,“现下宴席是快开始了吧?”
      “一切都已经备好了。”红绸夫人亦微微笑着,终于引入了正题,“只等公子入席。”
      “噢…这样啊。抱歉,我都睡过了。”公子昀宴微微一怔,忽地噗嗤笑出声来,略带歉意地,“夫人先入席吧,在下随后便到。”
      胭脂正准备要依照夫人吩咐,出声建议,却听那一直站在一旁不语的淡衣女子忽地开口了:“庄主,此次宴席设在庭院内,夏夜颇凉,您身体还未恢复,现下去参加宴席,恐怕身子会受不了的。”还未等公子昀宴开口,便听红绸夫人立即接口道:“呀,都怪奴家不好,险些都要忘了这点,现在想起来,膳食也颇为油腻,怕会不合公子口味。不如…不如,将宴席推到明日,公子意下如何?”
      “那就太麻烦了。”公子昀宴歉意地笑了笑,将对方神色中隐含的急切尽收眼底,虽是疑惑,却也不动声色,“况且我们这一行也是赶着去办事,耽搁不得——还是就今夜办完得好。”
      “琅珞阁的事再急不过,也还是您的身子要紧。”映黯皱眉,神情极为担忧。这一整日,她都一直在照料庄主,深知如今他的气色应是以某种麻痹药物支持的作用。
      “是呀,不过是推后一日,并不麻烦。”红绸夫人亦是顺水推舟地应和道,“公子便在此多休息一日,明夜宴席晚了再走也不急。”
      公子昀宴微微一笑,一刹那间脑海中思量过千百个念头:“既然如此,在下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红绸现在便去安置此事。”红绸夫人笑吟吟地告辞,却在暗中舒了一口气——所幸公子最终还是答应了,否则若因此事而破坏了族长的计划,那她又如何能担待的起。
      见那红绸夫人终是走了,映黯亦舒了一口气,心想若是方才庄主非要参加那宴席,不知回来以后又该病成什么样。
      “映黯。”忽然听到庄主呼唤,她便立即抬目望去:“是。”
      “夕楝还没回来?”公子昀宴虚软地倚在墙上,原本一直保持的温柔笑容终于松懈下来,显得更是疲惫不堪,“她都出去了一整天…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最后一句声音低得近乎自语,她看见了他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神色很是担忧,心中不觉一酸,却只能柔声安慰道:“夕楝姑娘应是在路上给什么事儿耽搁了,有大小姐陪着应该不会有事。属下已经加派人手去寻找她们了,庄主大可安心。”
      “嗯…那就好。”仿佛是因为头疼而不似平日想得那般复杂,公子昀宴一听到下属的劝慰便安心了下来,“帮我、帮我把轮椅推过来,顺便吩咐厨房去做点吃的。”
      “庄主您要吃些什么?”映黯稍稍安下心来,走去墙角,将轮椅推了过来。心想他都会感到饿,应该也就没有大碍了。“不是我吃。”公子昀宴解释道,在下属的搀扶下,艰难地坐到了轮椅上,“是、是给夕楝…她现在回来也该吃点东西了。”
      “…是。”映黯怔了半响,才应了一声,微微苦笑,“属下现在便去。”

      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墨色飘摇的身影在前面带路。自从在如意酒家门口终于寻到了这两位女子以及大小姐口中所说的两位故人,她便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们乘车,自己驾马,一路驰骋回到他们一行人原先驻脚休息的客栈,大小姐亲自带两位客人入厢房…直到身后只剩下她一人。
      一路甚是沉默。
      即使内敛沉默如她,呼吸都有些轻微的紊乱。她知道那女子——那天下间最美丽的女子——能每日与庄主形影不离甚至共眠的女子,她就在自己身后。
      她佯装不经意地在转弯处轻轻瞥过那女子一眼,是极美的。轻纱裹身,五官端秀,流动着失神苍白的情韵,矜持,安静,近乎逆来顺受的温婉。这一切都是能令男子极爱的。再看自己,狠厉,佩短刀,随时要沾染满身鲜血——她的手指,是那样的柔软,能够轻轻抚过那人的身躯,温柔得不着边际,而自己,则是满手的硬茧。
      蔺染暗自苦笑。
      天底下,只有最美丽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她将女子领至厢房门前,正巧房门打开,一淡色衣衫的女子端着洗走了出来,一见她二人,便微微一怔,继而稍稍欠身,解释道:“庄主胃疾发作,映黯见夕楝姑娘不在,只能先替着照顾庄主。现在夕楝姑娘回来便好了,庄主应该也不会有事了。那…映黯先搞退了。”
      “好,谢谢你。”没有多语,夕楝轻轻点头,迈步便走进厅堂。
      昏暗的房中,桌上的一点灯火带着如雾般的黄色光晕,模糊迷乱了她的视线。身着墨绿绸衫的青年倚靠着纯金打造的轮椅昏昏欲睡,依旧是那样习惯的动作。以左手支撑着后脑,神情仍旧慵懒温柔,却带了一抹病态的红潮。
      夕楝极缓极轻地碎步上前,生怕惊醒了那熟睡中的人。然而,刚一靠近他身旁,他便感觉到什么似的,悠悠然醒转了,一睁眼便看见了那曼妙的人儿。
      “嗯,总算回来了呢。”公子昀晏并不责备,微微笑了起来。那样的一笑,便带起了一番温柔俊美的神韵,“我就知道,肯定是那没心眼儿的丫头带你去闲逛了。幸、幸好…咳…幸好没出事…”
      咳得越发剧烈,他便再也无法掩饰脸上的疲惫不堪。公子昀晏勉强保持着脸上苍白虚弱的笑容,强忍着咳嗽,喑哑地出声询问:“用过晚膳了么?我替你准备了…”他侧过身想将摆在一旁的食物端过来,却诧异地发觉了饭菜早已凉透了,无奈地轻咳着,“抱歉…都凉了。”
      “用过了。”见他脸色不好,素衣女子有些担心地询问,“不舒服么?服过药了么?要吃点什么?”为了准时赶赴琅珞阁之约,眼前这个一向体虚的男子,竟一路与大家一同穿过草原,越过大河,也未曾表露一点不适。但就这几日,他这一向多病虚弱的身体便已为这些琐碎而衰弱了下来吧?而他又是那种隐忍的人,有了任何痛苦都宁愿独自忍受,即使是与他同眠、几乎片刻不离的她也要瞒着。
      “服过了…不过后来又吐了。胃疼得厉害…就服了几粒凝神散…不过现在没事了,只是困得很,也没什么胃口。”公子昀晏倦怠地浅笑着,眼前一片昏暗模糊。他望着明灭不定的灯火下,女子若隐若现的绝世容颜,与多年前担忧爱怜的神色容貌那般相似,让他感到莫名的安稳与放松。
      “又服了凝神散?那药虽能暂时缓解疼痛,但对你身体很不好。”摸了摸对方烫手的额,夕楝不觉有些气馁,“而且我说过多少次,不可以空腹喝药。”
      她并不知他在武林中有着怎样的地位权势,倒是常为他的不良生活习惯而烦心无奈。他一向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常常熬夜看书,不按时进食,还患有母系遗传的胃疾,几乎每天都必须在她的督促下服药才能安抚他时时躁动不安的身体。而他却总是嫌服药麻烦,索性服用凝神散来换取暂时的安宁,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已经逐渐为此而透支。
      看着他憔悴疲惫的模样,夕楝的语气终于温弱了下来,微微疼惜地劝说着,“还不吃东西呀?…怪不得又胃疾发作了…吃不下也总要吃一点,嗯?那…我去为你做一点白粥,好不好?”
      “不好。”此刻的公子昀晏却犹如孩子般任性放肆,苍白无力的手指赫然扣住女子的手腕,不肯放开,喃喃自语,“你好容易才回来呀…你呆在这里,我才能安心一点。”
      听到这样直接地对自己表露依赖的话,素衣女子的身形轻微地颤了一下。反握住他冰冷的手,她蹲下身来,耐心地哄着在江湖中运筹帷幄的东原霸主:“我不走。我让他们去帮你熬粥,好不好?”
      “也不好。”公子昀宴乏累地蜷了蜷身子,三分任性似的再次回绝,偏过头,闭眼,手却无意识得按住了胃部,“我要睡了。”
      “昀宴…别这样。”察觉到了对方细微的动作,她微微皱眉,心想定是药效过了,不想他任性一样的话语掩盖着怎样剧烈的痛楚。此念一漫上心头,她便不觉有些心疼,搂住他开始微微颤栗并试图蜷缩的身子,俯下身,吻了吻他滚烫的额,“我们之间…就不要再欺骗了好不好?”
      眼睫微微一动,公子昀宴睁开眼,胃中绞痛得令他连绽放一个干净的微笑都是极其艰难的,他于是推开了女子的手,微微喘息着别过头去,令她看不见自己的狼狈:“哪有欺骗…我只是、只是不想吃东西而已…”

      “喂!你站哪干吗呢?”红裙少女咬着桂花糕,拍了拍立在门前的男子的肩膀,好奇地向厅内望了望,狡黠古怪的笑意慢慢浮上嘴角,“哦…我知道了…”
      “小孩子家,莫要乱说!”
      “我才不小呢!——我知道的事可多了,比如二庄主的情人绿姑娘栽在我哥手里,又比如你呢,又一直暗恋夕…”
      “够了!”一向平静淡漠的三庄主徒然大怒,拂袖低吼,“请大小姐自重。莫要再讲这些流言蜚语——否则,修怪远墨对大小姐不客气!”
      “我只不过是关心你而已啊!”沈颜一跺脚,气愤地回口道。
      “那我谢谢你的好意——不、必、了!”凡一提到那个美丽女子,他的情绪便控制不住一般,出口也极其冷厉。
      “哼,你看人家相处得多好呢。夕楝姐姐任何想要的,我哥都可以给她。哪像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不顶事的三庄主的称号,还妄想得到什么?”原本好心安慰,却迎来了这样的怒斥,沈颜啐了一口,孩子气的恼怒地娇哼一声,看着对方脸色一分分铁青,心中更是带着报复似的快活,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一柄柄利剑,纷纷刺入对方内心中最软弱的部分,“没用的家伙!除了四肢健全之外,又有哪点比得上我哥?长得没他好看,智谋不比他强,你想凭什么跟我哥抢夕楝姐姐?!”
      白衣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无论少女如何羞辱自己,他都不再出声了。
      是的…是的。除了这副皮囊,他有什么能够比得上那年轻有为的庄主?这也是四年来他从未与那自己心仪的女子说过一句话的另一个缘由。经过了那样多的沧桑变故之后,他逐渐地强大沉稳,而内心却在无数的杀戮中,趋于枯竭,自卑而软弱地存活在世间,仰望那不可触及的梦想。
      “喂——我跟你说话呢!”原本正得意嚣张的大小姐见那方才还为自己的话语恼怒的男子徒然变得面无表情,当她作隐形人一般转身离开,便一股气上来,横眉叉腰,尖声叫道,“这么没礼貌!”
      “无礼的是谁——大小姐自己应该清楚。”

      在她的再三督促之下,他终于勉强进食了小半碗粥,便含糊地推托自己困乏了,就早早歇息了。而她便只得先由着他,令人打了些热水,为他擦身降温。之后她又收拾安置了些行李,折腾了半夜,不停地为他换置额上的冷巾——他却睡得沉而安稳。
      直到大半夜,他身上的热度才终于退了。她便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吻了吻他的额,再熄了灯,安心地卧在他身边。
      手中摩挲着他披散的一缕发丝,感觉到他呼吸的平缓起伏。每当此刻,她才会觉得,他们是可以这样相互依伴,安稳美满地携手一生,一直到天荒地老。不被任何事物所打扰。在白日,她栽种她的花,他处理他的事务,偶尔对眸,眼含深情地微笑。
      已经很好了。她该满足了。但在她的内心深处为何又有一点微弱的不甘与渴求。
      ——哪有欺骗。我只是…不想吃东西而已…
      他只是以不愿令她担心作幌子,实质上他不愿的是真正接纳自己。纵使他们已然相识十三年,共眠八年,依旧如此。
      其实何止不愿与她分担,只是一心为爱的女子总是将自己当作盲的,忽略他所有的不忠与欺骗,来换取安稳携手一生的条件。既然她选择了放弃追求唯一,一心为爱地跟随他的脚步,又怎能责怪于他?毕竟他早已为一个承诺对她付出了太多,毕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毕竟她什么也不敢奢望了。
      他的爱早已为另一人泯灭灰烬。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引他走出悲痛的漩涡,而且永远无法代替他心目中唯一的爱。
      在经历过太多的人世变故沧桑之后,这对相识多年的恋人最终决定平和安稳地与对方携手共生,只是双方的内心却都是从未真正信赖的——或者说,这世上除了那人之外再没有人能够有资格令骄傲如他低头臣服并付出全心地狂热爱恋。
      然,就是因为那样的狂热才会燃尽了他的余生中所有的情绪,以至于今对唯一接近自己身边、知道自己过往的她也如此陌生地用温柔的笑容语调敷衍。
      可是一心为爱的女子,却总是会忽略这些的。

      “睡着了?”如丝雾般缥缈虚无的、纯粹的气息混杂成的声音,在他耳畔轻柔地响起。她眉梢的弧度温顺落寞,她轻轻将自己的头倚在那熟睡的青年怀中。
      “…嗯?”睡眼惺忪的青年在迷糊中听到询问,便随口应了一声,拥紧了怀中的女子。“再也不会了。”夕楝微微笑着,头顶着他的下颚,抚摸着他垂下的发丝,一字一句地承诺,“再不会这样随便离开了。我发誓。”
      “…嗯…”依然是含糊地答了一句,仿佛是介于半睡半醒间,或许还没听清楚她的话。颚下抵着她的头顶,一直因胃痛而未曾入睡过的男子,眼未睁开,嘴角便隐约勾起一丝安慰平和的笑。
      师傅,一切都依您所愿,您开心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