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城》梨花

28、百花宴（一）

　　待回到府中，已是亥时。
　　只见几个丫头不断望向门口，正急得团团转，见的她的身影，集体松了一口气。
　　镂空还奇怪怎的这几个丫头这般着急，再看到桌上一堆华服，这才想起自己明日要去参加宫中的“百花宴”。

　　这“百花宴” 一年一度，乃是清城贵族女子聚会的盛宴，严格说来，却是后日的“相亲宴”，只是更加风雅。虽然清城并不拘男女婚前相见，但平日里这些小姐也不是随便就可以出门，像镂空这边自由可谓凤毛麟角。于是，各种名目的宴会便诞生了，美其名曰“赏花”“赏月”，又或者谈琴论棋道，说白了便是各家公子小姐的集体成年礼。

　　“百花宴”由几位国夫人轮次负责，向来只有三品以上的未婚子女方可参加。今年由颇受国主宠爱的雅夫人主持，确是别出心裁。不但年初时便开始统计名册，由女官经过层层筛选，选出才貌双全的百位女子参加，更邀得城内有名画舫的头牌清倌参加。听说今次“百花宴”还有其他特别的节目，更是吊足了胃口。不但那些才子摩拳擦掌，众多名门闺秀亦是相互较劲，使得今年“百花宴”的名帖是一帖难求。故而当大夫人将“百花宴”的名帖交给她时，不但宗文惊讶了一番，就连老侯爷亦是点了点头。

　　见到镂空终于回来，几个丫头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之后便又是敷脸又是磨粉，好在她们动作既轻又柔，镂空今日也着实累了，竟然都没有被吵醒。

　　第二日卯时，被叫醒时，镂空几乎睁不开眼。迷糊中，被扶起来穿衣装扮，层层叠叠，穿了一件又一件，脸上亦被抹了一层又一层。待镂空清醒，看到镜中惨白的脸，几乎吓的叫起来。再一看旁边给她扑粉的嬷嬷，竟是全不认识的。原来大夫人怕她这边没人，竟叫了个自己使惯的嬷嬷过来。只是镂空怎也不习惯脸上这么惨白的一层，搞得跟日本艺技似的。坚决要求擦掉。
　　那嬷嬷脸上下不来，几乎要恼了。还是秋爽知道镂空脾气，连忙倒了杯水：“朱嬷嬷，您消消气，我们都知道您的手艺那是极好的，要不然，大夫人也不会特地派你过来给小姐装扮。只是，我们小姐皮肤向来上不了这么浓的妆，以前在祈城，每次参加宴会回来，脸都是肿着的，到后来我们小姐都不敢参加宴会了！您看，能不能不要这么厚？”

　　那朱嬷嬷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镂空，心里却是一阵暗恼：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要不是大夫人来时千叮咛万叮嘱，知道这是个不能得罪的主，她都快摔盘子走人了。
　　只好挤出几滴笑，擦掉脸上多余的香粉，又重新扑。

　　终于妆扮好了，待见到宗竹、宗菊、宗婉三姐妹，镂空几乎被吓了一跳：姐妹三人头上珠翠插了一头不说，穿的衣服亦是华贵非常。那脸敷的雪白雪白，像戴了面具一般。倒是最小宗婉羡慕的看着镂空一脸清爽。

　　而大夫人看到镂空，皱了皱眉，却并未说什么，转过头来，对着姐妹四人叮嘱了一番，无非是到了宫中，要严守规矩等等。夏冰听了，不由也开始慢慢紧张起来。今日，因今日“百花宴”规定，只能带一名丫鬟。几个丫头商量了一下，一致推选手艺最好的夏冰陪镂空过去，以便随时补妆、换裳。

　　上车时，姐妹两人一辆车，宗竹宗菊一辆，宗婉和镂空一辆。一上车，宗婉便叽叽喳喳，一会羡慕镂空装扮的清爽，一会又开始担心她装扮的如此漫不经心。

　　未几便到了宫门口。姐妹二人连忙整理衣衫，下得车来，镂空不由一阵失望：这黑墙高楼便是宫门了吗 ？越往里面走，越是失望，比起故宫，大气，少的不止一点点，精致，少的也不止一点点。于是就歇了猎奇的心态，老老实实的跟着女官入内。

　　转了几圈，在一处厢房内歇下，自有人端上茶水、点心。刚入座，便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见镂空听的专心，一旁的宗竹嗤笑一声：“这赵三小姐怎么每次都这么一首？也不嫌寒碜！倒有人当个宝。”她虽是庶女出身，但大夫人只宗文一个儿子，确是向来拿她们姐妹三人当娣女待，她又是长女，更是气焰非凡。而镂空来了以后，不但长辈们疼她到骨子里，那些仆人更是拿她当仙子一般待，由不得她不生气。宗菊、宗婉似乎也听惯了这言语，悄不做声坐在那里。
　　镂空专心听笛，也不在意。直到笛声结束，这才轻轻鼓掌示意。却不料场内竟无一人鼓掌，到显得她这掌声颇为突兀。那吹笛的女子一脸喜色，朝镂空点了点头，以示谢意。而一旁的宗竹三姐妹却是涨红了脸。镂空正奇怪着，只听四周这才响起稀稀拉拉地掌声。

　　“不知这位姑娘是？”镂空见四周掌声终于响起，这才悄悄舒了口气，却见旁边一个打扮雍容的宫装女子突然向她走过来。宗竹三姐妹赶紧行礼：“见过雅夫人！雅夫人千岁！”镂空这才直到这是今日的主人，亦跟着有样学样“澹台镂空见过雅夫人！雅夫人千岁”。那雅夫人听了，却是一愣：哪有女子这么干净利落介绍自己的？一旁宗竹见状，赶紧解释道：“娘娘容禀，……”“不用了，我知道的！到是个干净的孩子，怨不得国主陛下时时提起。”说完，竟拉过她的手，一起坐下。一旁众人眼中皆射出嫉妒的烈焰。

　　镂空楞了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暗暗奇怪雅夫人竟然知道自己，还如此优待？难道真有什么事自己不知道的？眼睛余光却瞧见高台旁，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子站在那左右为难，连忙道：“刚刚笛声真是悠扬，不知接下来是哪位小姐表演？”那雅夫人笑道：“你不提醒，我到忘记了。下面上场该是王丞相的千金吧？”那女子见状，连忙走上高台，朝雅夫人行礼后，又向四周示意，这才坐到古筝前弹起。

　　这边，雅夫人却状似亲密的牵起她手：“嗯，果然好颜色。听说令慈当年被誉为”清城第一美人”，还有些不信，今日见到你，方才知道这传说可是有来由的。”听的镂空一阵恶寒。“姑姑，你偏心……”正浑身冒冷汗间，只见一黄衫女子撅着嘴巴挤了过来！“你看，人家今日寅时就起来装扮了，你也不称赞一下？”

　　“自己卯时被叫醒，就已经够早了，竟然还有更早的？”镂空吓了一跳。只见那黄衫女子穿的衣服竟与雅夫人的有些相似，都是荷叶边，下摆繁复绣了道道金边，头上金簪更是荣华，想必是宫中衣饰，一股贵气逼人。

　　“小姐艳丽无双，这身衣饰又是尊荣无比，不知是哪位公主殿下?” 镂空装作没听到她叫的那声“姑姑”，连忙用无比真挚、无比羡慕的口吻问到。那黄衫女子果然上当，故作娇羞到“什么公主殿下，我哪里当得起？……”而一旁众人深知她得宠于雅夫人，又怎会让镂空专美于人前，连忙一起涌上赞美。镂空连忙趁机退下。见那黄衫女子得意顾盼，这才稍微吐了口气，却不妨看到那雅夫人投来的深深注视，当时心下一愣：雅夫人如此关注自己作甚？之前说国主陛下竟然曾经提起过自己？难道竟然是真的？

　　正胡乱猜想间，只见高台一阵喧嚣。只见，高台之上，已换上一位白袍公子。原来他竟然出了道难解的术数。众千金自是齐声抗议。那白袍公子却是得意非凡：“事先并未声明今日考教的具体内容，我钦天监的学子自然是以术学见长，难道要我和你们笔试绣花不成？”众人齐齐看向雅夫人，却见她正微笑不语，想来竟是同意的，只得心中腹诽，却赶紧思考起来，更有甚者，竟命人拿来笔墨，演算起来。一边念叨着：“今有一物，三三数余二，五五数余三，七七数余二，问物有几？问物有几？”

　　那白袍男子见众人纷纷思索，正自高兴，却见远远几人仍故自笑语，不由提高了声音：“蓝玉蓝公子，不知你是否可解出？”

　　众人一听，清城四公子之一的蓝玉竟然也已经到了，不由一阵兴奋，连忙看过去。却见他轻摇纸扇，缓缓走来，端的风流倜傥“唐执啊唐执，都说你才高八斗，眼高于顶，怎的今日竟出了道这般简单之极的题目出来？”那唐执气极反笑：“简单之极？那我今日倒要好好请教一番了！一炷香时间，你若能解出此题，我便将清城四公子的头衔让给你！”

　　此言一出，却让众人哄笑，要知道蓝玉本就位列四公子之内，排名还在唐执之前呢！若非那张逸胡闹，被逐出四公子之列，又怎的会有他？却也看出唐执对这题是相当的自信，当下人人思考起来，却是不得解。

　　那蓝玉微微一笑：“我要那虚名作甚？这样吧，听说你近日得了本青衣居士的孤本筝曲，我若能解开与他，可有此荣幸一观？”当下众皆哗然，就连雅夫人都愕然。青衣居士，超凡物外，据说是琴棋画三绝。几十年前便飘然隐踪，听说清城有名的富商方剂，愿倾进家产只为换他一曲乐谱，却仍然不得。这唐执，竟然得到青衣居士的一本孤本？

　　唐执脸色大变，想来也是愕然：这青衣居士的孤本乃是家中一长辈费心求来，以期日后大用，自己到手亦不过三两日，这蓝玉怎会得知？虽觉难以咽下这口气，却深知孤本重要，勉强笑道：“蓝兄此话从何而来？这题目乃是出于在场众才子才女，有人解的，我自是奉上我的香囊，又何关其他赌注？”

　　“百花宴”规矩，入场之人一人一香囊，场内人人可以出题、较艺；输者奉上自己的香囊，最后看谁获得的香囊最多，便是今年的“百花之主”！

　　众人见唐执变脸，均暗道一声小气，但想到那是青衣居士的孤本，又觉唐执理当如此。那蓝玉摇了摇头：“唉，可惜啊，可惜，明珠暗投！”

　　镂空见那蓝玉公子故作一脸可惜，想来是故意逗那唐执，却也静下心来慢慢思索。不多时，便有了答案：这题放到现代来解，却是简单：先做一个5和7的公倍数，且要除3余1的，得到70；然后做一个3和7的公倍数，且要除5余1的，得到21；最后做一个3和5的公倍数，且要除7余1的，得到15；然后按题目中余数的大小将上面的数字倍大再相加：70*2+21*3+15*2=233 ，233其实已经满足条件了，但是一般是要最小的，怎么办呢？很简单，减3、5、7的最小公倍数105直到得出最小整数为止：233-105*2=23。见她眉头一松，夏冰便知她已经解开了，当下移步上前，将已经冷却的茶水换下，奉上新茶。

　　镂空解开此题，不过片刻，抬头时，只见那唐执与蓝玉仍旧僵持，不由端起茶杯，准备看戏。不料一旁的雅夫人看到了，竟然笑道：“澹台小姐，似乎也已经解开了？”见众人眼光又一次集中，镂空不由苦笑，正想做个解释，推搡过去，却见那雅夫人双眼入炬，紧盯着自己，当下心思一转，勉强到“可是23？”

　　那唐执鬼一般看着镂空“我算了三天三夜，方才解出，你，你怎么解出来的……”镂空正踌躇间，只听那蓝玉大笑“嗯，不错！正是23。三三数之剩二，置一百四十，五五数之剩三，置六十三，七七数之剩二，置三十，并之，得二百三十三，以二百一十减之，即得。凡三三数之剩一，则置七十，五五数之剩一，则置二十一，七七数之剩一，则置十五，即得。嗯，这题，果然简单！唉，连这位小姐都能片刻解出，看来你这题目实在不怎么的？”
　　唐执不理那蓝玉，只定定看着镂空，镂空只得解释：“幼时，家父曾拜域外术学大师，闲暇也曾指点小女子一二。”雅夫人在一旁则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澹台家，果然家学渊源！”
　　当下众人看她的眼光多了几分惊奇和不屑。毕竟，对女子而言，术数好，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