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颜殇》玉轩

39、止于无望 不知是不

　　不知是不是被疼醒的，醒过来，月华映入窗棂，看起来那么飘渺，一盏微弱的烛火，桌案上堆积着厚厚的书籍，有新有旧。
　　披上衣衫起身来，这儿是御书房，地面上还有血液，因着天寒，血液并未干，走近桌案，倾尘伏在桌案边睡着了。
　　而这些书籍，有的铺满灰尘，有的已经破损，全是自古至今的医书，列序各朝各代盛名远扬的医师，将身上的锦袍解下，轻手搭在他的肩上。
　　喜欢凝视他的容颜，略带着疲倦，微皱着眉，真的很累吧。
　　“圣上，晚宴已备好，大家伙儿正在等待您过去呢！”
　　“知道了。”他极其厌烦地回应着，抬起头便见我错愕地凝望着他，所以牵强地露出笑意，“颜儿怎么起来了？”
　　“我……肚子饿。”我总不能说是其他原因，毕竟不想让任何人为我担忧。
　　“一起去。”倾尘轻手将我长发抚顺，脸颊上的皮肤化脓，总是喜欢黏上几缕青丝。
　　“那个……你不必再为我找寻解药，因为这世上根本……”“不许胡说。”他强颜欢笑，不想听我说出事实，也许谁都不愿意接受，可是都已经心知肚明，基本上没有余地挽救。
　　“那，一起找。”我只能附和地笑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希望都可以一起面对吧。
　　“嗯，颜儿乖。”他似乎不像从前的他，总感觉，他变小了，像个孩子一样调皮。
　　我满眼泪水在打转，看着他的脸，我知道倾尘害怕，害怕我会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甚至是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离开，所以，他现在嘴上不说想要争取时间与我在一起，只是换了心境。
　　又见他走去一边，拿了件厚实的幽蓝色的袍子，若是穿在身上，估计再大的风吹，都感觉不到寒冷，我好奇他把它给我做什么，“这是？”
　　“寒风会伤了脸。”
　　蓝袍与披风倒是没什么区别，顶多是加了个大大的帽子，我尚未接过蓝袍，他便已经自作主张替我披在肩上，而后给我戴上绵绵的帽子。
　　如果说，没有伤感，那是不可能的。
　　一个人在世上，一旦有了痴恋牵挂，爱恨与否都是令人致命的痛楚，不愿离分，甚至妄图长生相伴……我只是，贪恋了些。
　　起码，我以为，当命运不允许我们有过多时间在一起，一切都会来不及挽留，已经快成为过去，可是，我们只能尽力去完成所有想做的事情。
　　“小尘子弄好了么？”我故作傲慢地问话，因为这黑袍披在身上太厚实，本来我就穿了厚厚的衣裳，加上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够，倾尘便替我整理衣衫。
　　“回禀娘娘，随时可以出发。”倾尘不知是不是在梁公公那里学的相声，这般尖儿声，配上兰花指，堪称一绝。
　　“嗯，待会儿本宫会赏你一百两银子的！”我深明大义般地回应，宫里的奴仆，一般都比较喜欢银子作赏赐吧？
　　“才一百两呀？”
　　“怎么能跟本宫讨价还价？”
　　“人家才不要银子！”
　　我思来想去，边走边想，除了银子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赏赐的？宦官需要什么么？呃，小尘子不是宦官，不能等同，不能相提并论，难不成要本宫……
　　“娘娘圣明。”此言一出，醉月羞花。
　　我挑眉，震惊地凝望他绝美的容颜，这个小孩子怎么就那么不懂事？
　　他邪恶般勾起的嘴角，加上满脸春风得意的笑容，我觉得还是不要盯着他看比较好，毕竟这样看下去，脸会变成樱桃色。
　　冰凉的夜，开出盛世繁花。
　　一路上有婢女路过，好似并未认出我是谁来，有些好奇倾尘抱着我从哪里进宫的，一般来说也该是：娘娘回宫，宫内皆知。她们不喜欢聚在一起闲谈宫里的事情？小道消息应当很灵通的吧。
　　“你在这里等着我来接你。”倾尘此番话，别有深意。
　　我点头默许，“好。”双手环抱于胸前，独自站在殿门外的小道，除夕夜里不是很冷，但是这月华却透着薄凉之意，像是要将我所有孤寂都映照在地面上，只剩影子相伴。
　　听殿内女子有说有笑，倒也其乐融融。
　　我记得我应该去恨一个人的，她毁去我的容貌，毁去我大好年华，我的后半生无望，我若离去，倾尘便会孤独终老么？
　　我们都不过是被命运玩弄在情字里难以自拔的无辜的人，它要我们屈从就会不择手段制造悲离，而我们只有步步为营，小心翼翼，若是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皇兄人呢？”卿萝姐姐满脸不高兴地走来，我站于一旁，背对着她。
　　“回禀公主，皇上刚进去。”梁公公也不曾看清我是谁的，一直久候门外，并未发现我。
　　许久不吃东西，肚子里空空的，伴随着疼痛，先蹲着好了，倾尘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的。
　　“嗯？你是什么人？”我回头一望，她正朝我跑过来，这是什么巧合？我好像没有大摇大摆地站在路中央吧，她怎么就看见我了？我立马站起来，开始逃跑，“喂！站住！别跑！！”
　　“大哥哥，姐姐她……”大哥哥与茹儿也来了？宫里曲折迂回的小路到处都是，加上有树木或是假山遮掩，要看清楚前路是否无人，也极其困难。
　　“不可能吧，颜儿不可能被临国人带走，多半是出了事，有人胡乱传言，掩饰假象。”
　　“别过来！”我躲藏在路口，伺机行动，扼腕而上，将茹儿作为人质。
　　“你到底是谁？”所有人聚在一起走过来。
　　“是我。”我总不能欺骗任何人，可是我原本并不想告诉他们，犹豫再三后做的选择，丝毫不是我的意愿。
　　“姐姐！”
　　“你们……”有些气喘，方才不该跑，奔跑只会让毒性加速扩散，我甚至有些幽怨那人多势众！“进去吧，我与倾尘商量好的，他会出来接我，你们几人当做没见过我就好……”
　　还好大家都明白个轻重，听我说来便一齐过去，我只是带上茹儿走在人群后，方才又跑了几步，真不知体内到底有多少血液可以供我耗费，扶住她的胳膊，还是不小心摔倒在地，任血流下，“茹儿不要出声，我不会有事。”
　　“姐姐……”茹儿并不知道该怎么办，满脸惊恐地望着我嘴角不停流下的血液。
　　“扶我起来！”
　　我们慢慢走，走到殿门口，还是继续等待，不知道倾尘在里面能做什么，这么久还不出来，我也有些疑虑。
　　“梁公公要去哪儿？”
　　“郡主有所不知，圣上方才进殿，未见嘉兰嬷嬷，便唤老奴去请她过来，顺便叫上诗雨姑娘。”
　　我凝眸，倾尘想替我讨回公道？
　　呵，我冷笑，我不是大方无私的人，我不大度，对于敢毁掉我的人，我岂会心慈手软？不，永远不可能！她需要付出她应有的代价。
　　我们等待片刻，倾尘出来找我，我并没有答应他立马进去，而是让茹儿代替我先行进去，我继续等，等她来。
　　黑衣抹尽我嘴角残留的血液，站在石柱边等，她们来的时候，神色凝重，不知是不是因为风吹夜凉，嘉兰嬷嬷走在前面，已经进殿去，当她准备上石阶时，我露着诡异的笑容靠近她，她好像没有预料到我会突兀地出现。
　　“你是谁？”
　　“姐姐记性不太好呢。”
　　“你没死？”
　　“黄泉路上太寂寞，我想找个人陪我。”我一手捂住她的嘴，指尖全是剧毒，狠狠的在她脸上划出一条血痕。
　　异族毒药最为玄妙的地方，在于中毒之人可以通过血液将毒素传给另外一个人，一旦原来中毒的人死了，那个被传染的人也会在同一时刻毙命，我不想要你那么快就死去，那样实在不好玩，我要让你想杀我却杀不了我，与我一起痛苦下去……
　　“颜儿？”倾尘走来便瞧见她脸上的伤，再担忧地看看我并没有受伤，故而诧异了几分。
　　“小尘子，本宫想吃鱼！”我双手抱着他的胳膊，是我快站不稳了，随便找个理由掩饰吧。
　　“娘娘怎么抓伤了人呢？”倾尘还是疑惑我怎么会毫发无损，而她也并没有受太大的伤，毕竟在倾尘看来，我一向是不会让害我的人有活命的机会。
　　“小尘子不知道本宫是属猫咪的，见了美人就想抓的么？”我调笑地说来，只是为了迎合。
　　“荷塘里有鱼。”他是在跟我说真的么？却又瞥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才恍然大悟他是故意的。
　　“小尘子去拿鱼竿来，再带十几个侍卫，将宫里所有的鱼都抓起来。”反正是无趣，谁说除夕一定要有晚宴这么无趣的规矩？钓鱼倒是很好的主意。
　　“皇上……这……”梁公公亲眼目睹我这么嚣张神气的样子，对我的命令又不敢拿定主意，生怕是倾尘不许。
　　“派遣一队侍卫去锦绣荷塘抓鱼。”
　　“你也得去，不能偷懒哦！”
　　“小尘子遵命就是。”他看不透我略带虚假的微笑，半眯着眼睛凝视我良久，而后只是不舍却无奈地走开，“走吧！”
　　我安静地遥望他们远去的路途，如果可以我不会让你走的，可是，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一点一点虚弱下去，不想在你面前毫不遮掩地懦弱。
　　你只需要等我，给我一点点时间就好。
　　“咳咳，咳咳咳！”撑在门边，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好像血液呛在喉咙，那种疼痛，并不想咳一声，却是痛得没有办法忍受。
　　“姐姐！”
　　“不担心，端水来，我要洗脸，把血洗干净，然后去荷塘。”我恍恍惚惚地下石阶，回寝宫去。并不愿走进殿内，那里有几个人，我不想让任何人为我担心。
　　“颜儿……你告诉哥哥，你到底还有多久？”哥哥早就来了么？我竟然没有注意到他，他也应该看见我那一天满身是血的模样吧。
　　我伸手一抹唇角的血，已经失去那种本该有的腥甜，“你看，这滴血是深红色，它能够慢慢变成黑红相间的颜色，再变成紫色，紫黑色，最后就像墨汁一样……”后面的话，我不说也没有人会不明白。
　　“不可能！”他不相信，不肯相信地摇头，被刺激而苦笑的表情，我也不忍看见，我不是故意要这样伤害你的。
　　“颜儿听话，等我回来，我为你去寻解药，它一定是有解药的！”他似乎自欺欺人了，强留不住的。
　　“哥哥！如果颜儿等不到你怎么办？颜儿不找解药，不找了……”我费力地唤他回来，心疼，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剩多长时间，他若是久久不归，颜儿不能瞑目。
　　他木讷地站在原地，不往前，也不回头。
　　我满含眼泪地走去，却要露着笑容。
　　我所有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上天要怎样分隔我的世界里所有我爱的人，我已经尽力了。
　　所有的话到口中，已经说不出口，只剩下眼泪流下脸颊，落在衣衫，冷风吹乱我长发，我往前，它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