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与雪》樟雨歌

7、离开 有什么冰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蹭过他的脸，图奥无力理会，在绝望的海洋里越沉越深，然后冰凉的触感又到了他的头皮，这终于拉回了他一丝神智，魔法师像哄孩子一样笨拙的拍了拍他的发顶。“你为什么哭？”难听的声音有力的逼问，“伤心？我想想，是因为通缉令？害怕被发现？或者是王子到叛国贼的心理落差？还是林子里为保护你惨死的兄弟？”说到这里，他甚至忍不住笑起来。
　　图奥觉得自己从未听过如此难听的声音，这声音使他眼眶通红、目眦欲裂，甚至感到血管里的血液轰隆隆冲上头顶。尽管胳膊仍酸疼的让他恨不得卸掉，图奥还是毫不犹豫地挥出一拳，兜帽人应声倒地。
　　就算已经如此虚弱，在法师面前战士的力量依旧是压倒性的。
　　魔法师没有他想像中破口大骂恩将仇报，也没有扔来一个魔法一了百了。只是在一阵沉默中起身，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嘴角触目惊心的血迹，低声的笑了起来。
　　“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爱逃避事实的人……”
　　“我没有！你根本就不知道，根本就不会懂……这事有多么糟糕---”
　　“恩？既然这么绝望，当初求我救你又是为了什么？只是生命本身的渴求呢，还是你有不能放弃的东西？这可真有意思…”兜帽人完全是一种学术探究的语气，就是这种语气在此情此景下分外令人恼火，但并没有打断图奥沿着他问题的方向思考下去。
　　当时他是为了救母亲。他无法想像在他背负骂名“死后”，孤立无援的女人如何在暗潮汹涌的宫廷中生存下去，他此生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只求安稳，能给母亲做做依靠，可是……一个通敌叛国的“死人”，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你的伤势究竟什么时候能好？”
　　图奥真想大喊“闭嘴！”，但就算他再怎么不知好歹，重拾的理智和从小受到的教育都使他低沉的回答这位救命恩人……等等，他是一名魔法师！还是一名强大的魔法师！
　　“最快半个月就可以上路了，但力量恢复的不会完全，刚才……抱歉，我冲动了。”
　　兜帽人点点头表示理解，“半个月后我们出发，帝国境内对你的通缉实在令人防不胜防，如果发生冲突，难保你不会被认出来”，他扬扬下巴示意图奥拇指上戴的戒指，这是光明神殿圣骑士团的标志，“所以我们从沃克越过国境，向南穿过白银和青铜帝国，到达王都。”图奥为他还记得自己提出的要求感到震惊，同时一股强烈的羞愧感淹没了他：他不但冲动袭击了一位救了他的虚弱法师，还将利用他的力量减轻旅途上的风险。
　　于是图奥只好再次道歉：“我为我刚才的行为羞愧，阁下，您没有计较真是显示了您的胸襟。请允许我补上介绍，我是叛国的二王子图奥”，说到这里，图奥不由得苦涩的笑了。
　　“我是奈特。莫尔森，图奥已经死了。”
　　图奥了解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还是谢谢您。”
　　“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什么需要的话就拉铃，仆人会为你解决问题。”说着奈特站起身，在宽大袍子的包裹下很难看出他的身形，只能判断出身高不是很高。原来是个老头子，图奥打断了心里对这位来路不明法师的推测，他已经不是王子了，这个国家的命运，将与他再无联系，从明天起，莫尔森将代替图奥活着。这番冲突已经使重伤未愈的他精疲力尽，他看着窗户外的夜色，第一次发现黑暗也可以给人带来安逸和满足。
　　半个月很快过去，这位魔法师的行踪是如此诡异，以至于他们一共才见过两次。莫尔森平静的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的一切，连同回忆，都永远被丢弃在王国最神秘的森林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莫尔森拿起桌上法师为他准备的魔药，一饮而尽。阳光色的发丝由上而下失去了光泽，变为浅褐，魔法使得眼里难融的冰雪化为一潭幽绿的湖水，安静到死寂。
　　门外的法师依旧用他的烟熏嗓催促着“莫尔森快点，车夫都等不及了！”其实是你等不及了吧，莫尔森腹诽，这老头子好像一辈子也没出过法师塔似的，对游历有着常人难以想像的热情。奈特扯着莫尔森一路从楼梯上跑下来，发出的巨大声响引得一楼正在用餐的旅人们侧目。
　　“大人，走了啊？弟弟的伤终于好了？”热情的老板娘招呼着。
　　“谢谢您的款待。”
　　奈特并未停下脚步，直到坐进马车莫尔森才有了喘口气的机会。帘子却突然被掀开了，一个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姑娘大声喊道：“奈特大人，请等一等！”身旁的法师没有莫尔森设想中冷漠的下令离开，而是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莫尔森悄悄地拉开窗帘一角，观察着窗外的两人。那不是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暴露的穿着足以使教廷的教士下令将她烧死，浓妆艳抹的脸上五官模糊，随风飘进车厢的恶俗香气甚至能刺激的人短暂失去嗅觉。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更像是那姑娘在哭诉，法师在安慰。最终车夫不耐烦的催促声终止了两人的谈话，法师踮起脚尖（没错他比那姑娘还矮半个头）在女人脸颊上轻轻一吻，将一缕垂下的头发夹在她耳后，便转身朝马车走来了。
　　莫尔森发现女人一直凝望着马车，直到经过一个街角后彻底消失不见。他忍不住出言讽刺这个猥琐的老头子：“您的审美还真够可以的。”
　　奈特只是沉默的坐着，并没有反驳，就在他以为法师已经恼羞成怒时，那个沙哑刺耳的声音说：“她很美。”语气中带着奈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