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之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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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过后的第二个星期六，关西大学的藤枝佑一郎教授在文科楼作了一个专题讲座报告。
题目是“日本歌谣曲研究的基础性方向”，在一旁逐句口译的是藤枝先生的一位中国留学生。我一面听他讲，一面翻了翻自己作的准备。读研时，我也算爱好过一两年演歌，不至于不知所云；可是自己根本没有专门学过日语，完全跟不会似的，所以对着自己准备的问题里面一堆中文加假名加拼音的关键词，心里还是有些发怵，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笑话。别人可都很内行的，我只是凑热闹呢。
一面有些忐忑一面偷偷张望着，倒看见随同而来坐在斜对面不远处的另一位老师。其实我一开始就注意到她了，她留着像自然卷般的棕色短发，穿了件大号T恤，因此胸部轮廓都不怎么显露出来，左腕戴着男式手表，露出的左手上指甲短到贴紧指头，妆也淡得像没有似的。——叫什么名字呢？刚才我好像听到了介绍，什么子？在我偷瞄她的时候，她也注意到了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她也回以一笑。
这个姑娘很“像是”啊……
讲说完毕之后，进入交流时间。看见没人举手，我便举了。我对浪曲的变迁比较好奇，就此请教了一些关于浪曲与演歌变换关系的问题，有趣的是，我提到浪曲的时候，坐在后面的随同姑娘似乎兴趣也来了。后来我又说，觉得似乎浪曲这种形式在当代的创作实践不再仅属于老辈艺人，而是有不少来自所谓的实验乐团和地下音乐人，这样的问题可以怎样去看，但藤枝先生似乎对地下啦实验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毫无概念，话题就在一番总结中收尾了。可是稍微提及友川和树*、三上宽那些民谣实践者的时候，随同姑娘似乎眼睛都有些发亮了。
——她一定也知道吧？真想和她说话啊。
在我默默念咒若干分钟之后，中场休息时间到，她真的过来了。
“你也对这个有兴趣吗？”
“啊，是啊，你会中文，真好呀。”
“只会一点点，能看懂的更多一些。”随后又将名片递给我，名字那里写着“雨宫けいこ”，是“惠子”，还是“京子”，还是“桂子”呢？
等方教授的研究生开始介绍这两个月同藤枝先生一行做田野工作的情况时，我们两人已经写写划划地从演歌手里的怪咖到天井栈敷什么的闲聊过一遍了。
在写写划划的过程中，她也注意到了我的手：“你会弹拨乐器是吗？”
“对啊，”我伸出两手，“是古琴。”
“很棒啊，真想试试啊。”
“嗯，有空的话，欢迎哦。”
在这时先前一段内容又结束了，藤枝教授正好介绍起为自己现场翻译的留学生，以及随同的她来。
“雨宫老师刚成为我校的一位准教授，同时是很棒的三弦师傅。她的父亲也是日本非常有名的三弦大师……”
——雨宫彰？我不禁愣了一下。又一次感觉离活在唱片里的人很近，稍微激动起来了。
“令尊与武满彻合作的‘夕照之庭’，我收藏了唱片哦。”
“啊，真的？很开心呢！”
讲座结束之后，方教授要带着他们去吃晚餐，自然没有我们这些不相关人员的事了，不过她也特意前来与我道别，这使我有些开心。我拿着她给我的名片，想着到底叫什么名字呢？“雨”和“宫”都可以视作以垂直中轴作为对称标准线的汉字，“子”字要换成小篆的话也算是这样对称的，所以第三个字也应当对称了……嗯，要不，就叫“圭子”吧？这个名字不错。
但重新将名片放进包里的时候，才发现背面还有内容。原来背面全是中文，也写着她的汉字名：雨宫景子。
原来叫这个啊。真是的，还是想叫圭子，总觉得“景”字不够对称……
不过，回家路上数遍地回想今天的过程，却猛然想起来遗漏了什么细节：有个人我似乎忘记多加关注了。
她坐得有些远，在藤枝先生斜后方。有一头梳得齐整的中长发，穿着干干净净、一丝不苟的黑衣，面容端庄而严肃。
她叫杨晓秋，四十岁，文学院最年轻的正教授，方荣教授的第一个文艺学博士生，《现当代文学研究》的执行编辑。
杨晓秋教授我见过多次，却一直没有好好说过话，她应该是从今年开始有带博资格，算非常年轻有为的了。杨教授最初是A大学理学院的本科生，读的应该是应用数学之类的专业，她那为我所欣赏的严谨的气质风格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吧。每当讲座或研讨会上，出现了像米凯尔教授那样不知节制为何物的家伙时，我便能偶尔地从她严肃的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强烈嘲讽之意，那一瞬间的眼神真是棒极了。
杨教授二十岁就本科毕业了，随后却进入A大学文学院读新闻学研究生，而后又再拿了文艺学的博士学位。从理学跳到文学，跨度也不小，让我感觉她的内在不是那么一板一眼的，更不像她惯穿的黑色那样沉静。她一定会有非常大胆的、出格的念头，与她那些一本正经、无懈可击的论文正好相反；她一定会有攻击性，就像去年我观摩文艺学的博士生毕业答辩，她把沈孚山带的一个少数民族地区博士生批得体无完肤那样……那时候的她，像反光的黑曜石一样漂亮。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关于她的事，是因为我关注她的博客。她有两个博客，一个是联络同事、发布学术信息用的，还有一个是私人的，都不难查到。我知道她四十岁仍然未婚，且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打算；从未传达过喜欢小孩或想要恋人之类的信息；与他人的互动，也并无情感驱使的迹象。她的私人博客上有少量照片，能让我看到她的家里有不错的实木家具，一只黑白相间的猫，以及常年出现的外卖。独居、养猫、不怎么自己做饭、投入大把时间精力做研究的四十岁女性，生活如此单纯，却让我相当好奇。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之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