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花》夕马

6、之六

　　“归园”这个名字是赵离之毕业回家后起的，包含他在这里拥有的整块土地资源。事实上，这块地远没有它的名字那样美好平静。
　　刚毕业回去时，这里便闹得天翻地覆，因为赵离之那灾星似的大伯拖家带口地挤在他的二层小楼里面，还搬回一个怀胎八月的孕妇租住底楼，警察一来请人，全家就哭着滚着说要一尸两命了。我跟他一起住在不远的小旅馆，包里偷偷塞着菜刀，想象自己将要像五年前那样跟人拼命。可五年前我毕竟还是未成年人呢。菜刀也幸好并没有再拿出来。
　　我当时扮演的角色是赵离之的女朋友，我们的说辞是要结婚了，请他们把房子腾出来还给赵离之，实在客气得不得了，要知道赵离之才是屋主，他的大伯是半分权力也没有的。结果他们先假模假式地腾出一个二楼房间说给我们当婚房，然后又颇为不舍地提出楼下客厅可以给新娘子家人暂住，因此将客厅里的旧电视机、旧音响和旧空调都顺走了；接着大伯又拿出一份乱七八糟的借条，说赵离之死去的父亲欠他二十万，警察赶紧劝说诈骗要坐牢的，算是化解。赵离之和我当然坚持让这一家无赖赶紧滚蛋，一间也别占，否则就叫警察。后来警察都懒得来这里办事了。
　　好在孕妇算是明理的人，终于听了我们劝说，自己悄悄搬走。赵离之的大伯又来索要租金，说孕妇和他们说好住到小孩满周岁，剩下一年多的租金要赵离之赔给他们。我们又叫来警察，警察对着大伯一家普及了好久关于房屋产权和非法侵占的知识，他们偏偏无法理解，只一口咬定赵离之是晚辈，房子该给他们住，租金也该赔给他们。最终当然还是没有赔，也总算把无赖亲戚送走。但赵离之随后被不知什么人狠打一顿，手臂骨折了，直到现在左手还不是特别方便，说偶尔连切菜都稍有些吃力。

　　那一整个暑假，我陪他呆在荒芜的归园。生锈的大铁门完全是个摆设，水泥墙头的玻璃渣也磨平了，谁想要进来做什么坏事，应该都轻而易举吧。那段时间赵离之频频感冒发烧，大热天冷得发抖，我就用废纸箱做了一个大方筒对准电扇，只吹他吊着的手臂。我们每天一起喝点白酒，很想喝醉，但当然是不敢喝醉的。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狼狈？”他这样问。
　　“没有啊。”我说，“像是已经知道世界末日的样子了，所以前所未有地悠闲呢。”
　　园子的重建工作在近一年后才大致完成，那个漫长的盛夏，我们能够平安活着，实在值得欣慰。
　　算起来我和赵离之已经相识十二年了。只要我们呆在一起，就似乎是与周围世界隔离的。从前在那样一个地界偏远的大学里遇上他，结伴四年谈天说地，避开同无趣之人的无聊应酬，算是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后来我们也可以躲进归园，外面的世界怎样，大可不去理睬。真是宿命般的幸运。

　　国庆假期第二天我去了归园。赵离之做野菌烧鸡给我，我又将就周边菜摊子上的东西炒了另几样家常菜。饭毕，他就翻看我带去的书，又拿出一大盒蜂巢来。他知道我爱蜂巢，一个月要吃上一公斤，但干净美味的蜂巢不容易买，那些夹着泥土沙子残翅断脚甚至死蜂的实在让人无法下口，他就托人给我买些好蜂巢寄来，每年一次。其实我已经找到一家不错的店，蜂巢做得干净，味道也好，我嘴馋得不行时甚至半个月买一回。但还是赖着每年吃一次赵离之送我的蜂巢——倒确实比我自己买的那家更好吃。
　　“昙鸾一路流落到苏州城，偶然听小贩说来了个疯子，能食酥糖三十包，就知道旧友梦珠在这里了*。以后你失踪，我也专门打听能吃蜂巢的人。”
　　“……结果一转眼，却看见这人坐化在城外小寺里呢。”
　　“哪有这么快，你省掉好多情节……”
　　“嗯，那就是经历一系列坎坷，终于将要直面羁绊的时候，对方却已经洒然弃世了哟。”
　　“……哈哈……”

　　第四天一早，我和赵离之又开始忙碌，将会客室、餐厅和小花园收拾了一番，因为赵离之最近做起私房摄影教程，新一次开课就在国庆四号下午了。
　　“怎么想起做这个生意的？”
　　“看见别人都在做啊……有赚哦，一课收三百，六课起算一千八。”
　　“真有人来？”
　　“有五六个。人家就是愿意买我的帐嘛。”
　　“都是女生吧？”
　　“……嗯。要不你挑挑看？”
　　“算了，傻乎乎冲着你来的这些人，关我什么事。”
　　到下午两点，果然来了四个女生，其中一个还带着男朋友。我干脆利落地扮演起了赵离之同岁不同辈的小姨，看他满脸笑意地教她们怎么把一盘水果拍得好看，小女生怎么被照顾得如沐春风；再拿出些食物烤好端给他们，让他们继续边吃边拍。
　　五点半，那五个人离开了，又剩下我们收拾家里。

　　“跟她们相处是什么感觉？”
　　“……可能有点像你教学生的时候？”
　　“应该不像吧。我的教学计划和准备可是做得一丝不苟的，不像你这样随意——以及还要激发别人对你个人的感性认识。”
　　“什么意思？”
　　“今天有个小女生百分百对你有意思哦。你知道的吧？还特意伸个手一直在人家面前示范这示范那。”
　　“对啊，好玩嘛。”
　　“还有另外那个女生的男朋友，一直目露凶光的那个，你确定他们下次还会来么？”
　　“她已经来第五次了，有四次男朋友都跟着呢。”
　　“……你做这个和我上课不一样。我上课是有单位保障的。但你在这里，越是开放就越危险。”
　　“……对啊。但……就想着反正……”
　　“算了。主要是一看见你接纳外人超过某个额度很小的上限，就会有点不安。”
　　“所以我只要和你认识的人好就会安全吧？我是这样做的哦。”
　　“和谁？”
　　“比如余仲熙……”
　　“好久没见他了。说是去了上海？”
　　“嗯，去了半年了。大概是被什么人豢养起来了吧。”
　　“你挂念这家伙？”
　　“哪有。我只是为了说上面那些话才提到他的。”
　　“这样。我认识的人啊……”——那么，和刘丽伦呢？有没有什么呢？我想问这件事，却没有问出来。
　　“不过，是很奇怪，你用过的琴，我真的会用不惯呢。”只得这样对他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包含了怎样的暗示。
　　“但你的那张，我能用。”他一面向屋内走去一面说，“可是你说我的你用不了……那就算了。”

作者有话说

　　*苏曼殊《绛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