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花》夕马

60、之六十

　　“困了？”杨教授从身后搂着我问。
　　“嗯……还好。”
　　今天我们才算是有了一次非常完整的会面。虽然杨教授在毕业典礼那个周末就已回到桐市，但由于两人分别有种种事务在身，仅在周日短暂地见过一面而已。下一周，她又去了北京。直到现在，七月中旬，才算都闲了下来。我们像约会似的在市区逛了大半天，晚上去了预订的餐厅，后来还买了一个蛋糕一瓶酒回家，算是正式庆祝我的毕业。
　　看看床头的钟，已是后半夜了。白天的整个过程还在眼前闪动。在我感到尤为混乱的此时，却拥有如此像恋人般的美好回忆，实在是太过奢侈了。这几天来，我已将自己凝固在了某种为了工作前途焦头烂额的设定中，所以和她在一起时，我生怕暴露自己的这种不安。并非没有想要依赖她的情绪，而是一旦向她表白苦恼，就不得不将倪鲲以及前几天中发生的事透露一二，甚至更多，但我却想还是暂时保密的好。
　　因为倪鲲对我提出的那个解决方案有些超出我的料想，其后的事我更是被他牵着走——尽管不情愿，但仍然接受了——我不愿再有更多一个人知道那样的事。
　　“妹妹啊，”又想起倪鲲用那副油滑但又似乎颇有诚意的腔调，说着自己可靠的样子，“你还记得我今天一开始就说，我是有把握才来和你说这个的吧？那我谈谈我的建议——只是建议，妹妹你就听听看吧？
　　“你现在的情况，可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种窘境无需详细说，你自己肯定明白。我也明白，像妹妹你这样，不论是从你的企图来讲，还是从你的实力来讲，都是要‘进’、而不是‘退’的，对吧？我也这么想。
　　“所以，你当然是要在今年评上副高的，而目前一个特别伤脑筋的问题，就在我们刚刚提到的申报材料上面。你的材料要怎样才能交到教育厅人事处，并且出现在评审现场，最终还要通过评审，这绝不仅仅是你的材料、‘你怎么做’的问题，事情会变得怎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别人怎么做’……”
　　——别人怎么做……“别人”都有谁呢？

　　“怎么觉得今晚回来，你就有点……像是玩累了？”
　　“对啊，”我翻身过去钻进她怀里，“大概有点玩累了。”
　　“逛街和吃饭的时候都还活蹦乱跳的嘛——看来你不讨厌吃法国菜，我没订错。”
　　“嗯，好好吃。”
　　“喜欢就好。明年据说还要新开一家——可是真正的三星呢。”
　　“那到时候也去吧。”
　　——明年我在哪儿呢？会过得怎样？
　　——取决于“别人”……
　　“我也不知你是从哪打听到了教育厅里那两个人，不知道还有没有谁提点过你，无论如何，你找的两个人，在他们能够行使的权限范围内，确实是相当可靠的，你没有找错。尤其吕南曦，这姑娘背景大着呢，就算做的工作跟你评职称没关系，能和她交上朋友，那都再好不过。但你或许也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吧，不太捋得清那个叫作‘关系链’的东西，所以我得告诉你，他们两人虽然重要，但就像葫芦的腰，是个细细的部分而已，葫芦上最大最圆的地方你却没有顾及，这可不行。
　　“你现在就要想办法摸清楚整个葫芦。从顶端的一个小口开始——这代表了帮助你解决问题最开始的、小而关键的人物，然后是葫芦的上半部分，然后是腰——那两个人，——然后还有下半部分。我们就从最开始说起好了：首先，你要将你的材料托付给谁？”
　　“谁？我们都是把材料提交到系里，然后系里交给人事部啊。”我有些莫名其妙，然后想起系里负责职称之类事务的正好是钟思秦，因此大概无需担心。
　　“是这样没错，但系里若有领导干涉，你的材料又会怎样呢？”倪鲲一句话，令我突然想起了之前提交材料缺失的事：对啊，系主任可是并不待见我的……
　　“所以这一个重要的入口，不是你系上的谁，而是一个职权落在系外、能够直接负责接受材料的人，而这个人……你们学校人事部有个名叫乔兰的女老师，你是认识的吧？不过我要是不这么点一句，你大概完全想不到她——我可以告诉你，第一，我也认识她；第二，她是我接触过的你单位的领导和少数员工里，唯一一个既认得你又说你好话的；第三，这个乔兰，可是你的贵人。”
　　“……诶？”
　　“虽然很短暂，但她会是在你呆在单位的最后几个月里，给你最大帮助的人——当然，你绝对不用去改变态度讨好她，一切自然如常就好了，要是你托她帮你什么小忙，她一定会帮的。所以说天无绝人之路，妹妹你很优秀，确实不用一直呆在城院那个地方，机会总会来的，只是你要是一直像之前那么任性胡来，没人提醒你一下的话，可能也发现不了最关键的机会吧……乔兰这人，你大概以为她很普通，就是个坐办公室的闲差？”
　　“并不是吧，我听说她……”
　　“嗯，你知道就好，我还可以告诉你，别看她一副闲人的样子，她也是教学序列的，比你晚一年拿到中级职称，并且将在明年或后年申报副高，而且，她应该是几年内城院某部门领导的人选之一。”
　　“这么厉害？”我吃了一惊，不光在于每天坐办公室的乔兰也是教师序列而非普通行政人员这件事，更在于原来她根本没有我们看到的那样懒散、而是一点不耽误地在往上走。这可完全不像那么多次校车上坐在我旁边、一个劲和我聊买衣服买包包做饭冲咖啡这些闲话的她呢。
　　“总之，她才是你整个评报规划的入口。你一定要确保你想要上交的全部材料在她手里，一定要和她确认并得到她的保护——别担心，就你们的关系、以及别的一些缘故而言，这个基本上没有什么难度。所以，这是第一步，通过乔兰，让你的材料得以完整安全地到达人事部检查环节。”
　　“嗯，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第二步，你得联络更多的人。这两个月最好哪也别跑，城院学术委员会的人，非委员的几位资深教授，顺便A大学的某些说得上话的……在桐市的，暑假联络；不在桐市的，开学立即联络。”
　　“那得多少人呐……”
　　“也不多，几个主要人物，你自己斟酌吧。这是葫芦的前半个瓢，画不出来，后面也没戏。”
　　“嗯……”
　　“然后，葫芦的后半截，妹妹，我倒是可以再帮你个忙。”

　　“有想去的地方吗？”回忆因杨教授的问话而中断了。
　　“想去的地方？”
　　“毕业旅行啊。”
　　“一下子想不起来呢……哪都好吧。”——不对，倪鲲不是建议我哪都别去吗？
　　“那你就说个大概。出国还是国内？哪个方向？”
　　“这……还是别出国吧。”总觉得出国说不定会耽误掉自己的运气，“就国内好了……往北方去？我几乎没去北方玩过呢。”
　　“也可以。说不定比这里凉快些……我们可以开车，多走几个地方。”
　　——自驾？那不是会花更多时间吗？——不，为什么我非得听信倪鲲的……自驾就自驾吧：“好啊。”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白天起来就可以开始规划行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