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花》夕马

61、之六十一

　　在过去的某一天里，倪鲲领着我穿过省教育厅旁边的小巷，沿着一条不宽的马路，走进大约建于十年前的小区。那是教育厅职工的居住区之一。
　　我将要见到那一位关键人物：前教育厅巡视员，倪鲲的舅舅，欧阳和平。
　　“舅舅，这是林繁，我们编辑部新招的编辑，特别能干呢。”
　　“欧阳书记好。”在见面之前我琢磨了一阵如何称呼他，巡视什么的肯定不行，同他之前的权势相比那就是个半闲职；“纪检组长”和“监察专员”两个头衔却让我犹豫了半天，毕竟对这个不在行。后来上网一查，原来他曾是厅党组成员、省教育纪工委书记，那么“书记”这一称呼真是再好不过。
　　我大概没有弄错。听见“书记”二字，他似乎笑得挺开心。
　　面前这位老者穿着崭新的T恤，脸和四肢非常瘦，啤酒肚却很大。同我打过招呼，他便与倪鲲寒暄起来，看似没有什么架子。起居室不小，却非常拥挤，因为除了沙发和茶几，还有一个巨大的花梨木圆桌占据了旁边的用餐空间，那张圆桌大概能坐八个甚至十个人，桌面及边缘精雕细刻，自桌底中央落地的粗大桌腿却是整块原木，泛着油亮的漆光，并配以四只椅面精雕细刻而下部同样为原木的坐凳，不要说那张圆桌，几个凳子都显得异常沉重，像一人搬不起来似的。在我看来，这套桌椅的价值难以估算。桌椅附近又有半面墙的多宝格，上面陈列着好些大概是从各国各地搜罗的玩意，最多的是茶壶茶杯，其中有两套样式有些相像的茶壶茶杯，非常精致，一套或许是金的，另一套或许是锡的；各种壶和杯子材质不同，金属的，木头的，石雕的，玉的水晶的……看来主人是对这个有兴趣。
　　欧阳和平找出两个一次性杯子为我们倒水喝，两人忙不迭地感谢了，接下来就说起正事。

　　“我都退了。”倪鲲还未讲完，欧阳和平就笑着回了话，确是相当慈善的长辈样子，“年轻人有上进心，有干劲，这样子我最爱看。就算找点小捷径，也不是不可以的嘛。不过呢……”又看看我，突然话锋一转，“你这个小姑娘，也真够有胆量的，一个女孩子家家，还那么有雄心壮志，非要当个博士教授不可呀？——小林，是吧，结婚了没有？没有。”
　　“……”
　　“小林老师学术成绩挺突出的，在她那个单位的年轻老师里面算是很不错的了。”倪鲲作替我说话状。
　　“成绩突出的年轻人很多，”欧阳和平似笑非笑地答道，“怎么不个个都来找我呢？小鲲，你这是要让我为难哟。”
　　“不敢不敢！”倪鲲赶忙接住，“您看小林她也是想早日担当更大的重任，为教育事业作贡献嘛。”又飞快地瞥我一眼，目光中倒没有什么多余的信息，可能只是在想我怎么突然憋不出一句话来了。
　　我得怎么开口呢？
　　该怎么和官僚打交道啊……
　　倪鲲大概终于意识到我不知该如何说话了，倒是很慷慨地打起圆场：“您看，小林老师这样的姑娘，哎，长得倒是漂漂亮亮的，书呆子一个。这些年只晓得上学、教书、做学问，别的世故不懂，连对象都不知道找。是我瞎机灵，出了个馊主意，您说我这晚辈做得……尽给您添麻烦，啊哈哈……”
　　“哈哈，小鲲，你的机灵是挺好的。这小姑娘有才能，我也知道。”
　　“可不是么，您说，她既是我们社的编辑，又实打实地有学历、有成绩、有上进心，说不定今后还机缘巧合地进我们C大了呢？——真是个人才呢。”
　　“哦——呵呵，原来是在给你们学校培养后备军呐。你这个部长当得很有责任感嘛。”
　　“不敢不敢……”倪鲲说完这句又不再开口，拿起纸杯喝水了。我跟着他也拿起自己的纸杯喝了一口。

　　到目前为止，我与单位间的矛盾，欧阳和平是完全不知道的，也不可能和他说清，何况这其中还有我的违规行事，说了可能就彻底不帮忙了。但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很快反应过来，奇怪我明明够格参评、所在单位竞争也不大，却还这样跑来求他。
　　“对了，城院这个学校还不错呢。”我正想着，欧阳和平偏偏把话题转移到了单位上面，“小林，你知不知道，城院快要独立出去了？你在单位上好好干，当个有学历有职称的前辈，倒是很有优势的。”
　　“小林老师埋头学问，估计都不知道吧，你们城院今年招收应届高考生，审计和土木工程这两个专业已经是一本招生了，其他大部分是二本。国家在改革三本办学，好多独立学院是真的‘独立’出去了。城院之前就是省内最好的三本，独立成二本学院之后，应该比省内其他不少二本还要好呢。”倪鲲笑嘻嘻地说。
　　“啊，真的吗？”——我还真不知道。以及，之前的所有对话里面，倪鲲完全没有提及这一点啊。
　　“现在针对高等教育乃至高校单位都有好些改革的，再比如，事业编制也将要进一步废除掉。”倪鲲像是接话又像是跟我解说，“以后，城院这样非国家专门扶植的独立二本，和其他一些公立二本，在学历、学位等方面都没有什么区别了，就连学校里的老师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没编制了。而且独立学院的学费高，教师待遇说不定还好些呢。”
　　我明白了他的话。他大概是在告诉我：所以你费劲挣扎什么呢？再在城院熬个五年十年，日子一定会过得不错的。
　　——但我还是想要离开。我讨厌那里。

　　之后一番无关痛痒的对话结束，我随倪鲲告辞。欧阳和平将倪鲲作为家中晚辈送他的金骏眉礼盒（那是我买下交给倪鲲的）在茶几上轻移了一下位置，缓缓起身同我们客气道别。
　　“倪老师，这……是不是没戏呀？”走出单元门时我忐忑地问。
　　“啊？什么没戏？”倪鲲一副惊奇的样子。
　　“就是……那个……”我有些茫然，刚才欧阳和平不是说我们让他为难吗？
　　“哦，你说我舅舅不帮你啊？”
　　“我……”被这样直接地一问，我反倒语塞。
　　“妹妹，你别觉得我舅舅不表态，他的位置权力，万事都得谨慎。而且亲戚家家的，我了解我舅舅的为人。他这人非常正直、诚恳、负责，不管在什么职位，都是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你看到他那一墙的收藏了吧？除了收那些壶啊杯子的，我舅舅没别的爱好了，几乎是全心全意为事业，为家庭……”
　　“嗯……欧阳书记的收藏品真是漂亮。”
　　“我舅舅说过，想把各种材质的壶和杯子都收集来看看——对了，你是懂设计的，你也替我建议一下，还有什么材质的杯子壶不错的？设计得好的？名家的？”
　　“这啊……”我想了想，“铸铁壶，你觉得怎么样？”
　　“铸铁？哦，那个啊，貌似有一个，小的。”他一提我也想了起来，多宝格上确实摆着两三只丸形急须，其中一只似乎是铸铁的。“不过，我舅舅讲究东西配套，他还跟我说，铸铁杯子不好找呢。你也知道，他见过世面的，一般的器形不见得受他喜爱。非得名家名物不可。”
　　这样啊，我轻轻抽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给他翻网页：“这个如何？黑川雅之作品，这套设计得非常特别，大小两壶方圆四杯六件套，简洁漂亮又有创意，把现代的设计感和传统的材料结合在一起了——也是难得这个网站还有人代购呢，只此一家。”
　　“哦，这个不错！妹妹，你的眼光真好啊！”倪鲲终于非常开心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