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之五 ...
-
“丽姐姐……”我在电话里撒娇,“想求你帮个忙嘛……去年秋天一起吃过饭的倪老师,你们还有联系么?”
“关系好着呢,怎么了?”
“可以我们三人再一起吃个饭吗?我来请。”
“好的,没问题哦。”
“那……国庆?”
“国庆我带儿子去玩了,就这周末吧?”
“嗯,好的!”
倪鲲是《现当代文学研究》的责任编辑,也是C大学的一位教师及干部,一想到他的脸,“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个说法就在我脑子里回旋开了。去年秋,新提升副院长的刘丽伦参加省内的副处级干部培训,培训间隙的一个周末把我叫出来吃饭。
“这是C大学倪鲲老师,这是我妹妹林繁。”
“啊呀,你们还真是一对姊妹花哟!”倪鲲眉开眼笑地站起来欢迎我,又忙不迭地转头向刘丽伦,“你这个妹妹和你一样,又漂亮,又有气质啊!”再忙不迭地重新对着我,“我跟丽伦是干训班同学,她可是我们班的班花呐!”
“少说这些啦。”刘丽伦略不习惯地看了他一眼。
“啊啊,抱歉!妹妹请坐哦。丽伦老是提起你的,说有个妹妹又漂亮又有才……”如此寒暄着的倪鲲,英俊而精明的脸,油滑却又坦率的腔调,让我能够立刻知道他不是我有兴趣交朋友的那类人。
“你知道干训班通常什么情况吧,”刘丽伦对我说,“倪老师在我们同学里面,算是很可爱的一位了。”
“哈哈,不敢当不敢当!”倪鲲赶紧说,“不过我和丽伦真的好谈得来呢!”
“繁繁,你和倪老师应该也会很有共同语言的,倪老师做过一系列民国作家的专题论文呢。我记得你以前也写过吧?”
“写过,不过是《文艺风眼》的杂志稿,不是论文啦……”
我和刘丽伦说话间,倪鲲已拿出一本书来:“不才负责这本双月刊,民国作家的论文是用了两年时间分散登在上面的,有我和其他好些同行参与,算是将民国时期有成就有影响力的作家都给写上啦,像鲁迅、郁达夫、沈从文、钱锺书、周作人、曹禺、冰心、萧红……其实郭沫若也是有点写头的。最新这期算是完结,写的我最喜欢的张爱玲。”
“倪老师是这个的编辑么?很厉害啊。”我接过那本最新一期的《现当代文学研究》。
“哪里哪里。话说妹妹喜欢哪位民国作家?多半是张爱玲了。妹妹以前写过的是谁啊?”
“一期苏曼殊,一期废名。”
“啊?……哦,呵呵,很好,很好呢。——上菜了,趁热吃哦。”
倪鲲所在的C大学,是一所省内的二本高校,原来也地处偏远,和我的本科学校位置算是一西一东,不过今年开始将个别学院迁来省会了,比如艺术与体育学院,以及文化产业学院,倪鲲进校时在艺体学院工作,后来转到文产学院,新近才升了宣传部副部长。C大学原是理工高校,文科人才稍缺,所以精通世故、委培拿了MPA又紧接着上京读完文化产业管理博士的倪鲲混得风生水起,听说年后又要通过人才交流计划出国深造了。这针对在职员工的许多好事,还真的只有钱多到没处花的公立大学才做呢。
“倪老师会一直在《现当代文学研究》吗?”周末再见,我随口问着。
“那是。即使出国,也不会丢掉这个。总编是我从前在教育厅上挂时的老领导,一直很看重我,我可不能让人家失望啊。”
“真是特别麻烦倪老师,我这个稿子有些急呢。”我指的是刚才给他看过一眼打印件的一篇关于汉字图像诗的论文。
“最迟明年一月,我保证,文章这么好,又是妹妹写的,绝对没问题啦。”
“对了,“我又转向刘丽伦,”丽姐姐,C刊的版面费是二万吧?”
“啊呀,妹妹,没说要收你版面费哦。——我们版面费是按篇幅算的,以八千字为例,一个版两千字四千元,这样的。”
“这样啊……我的文章可不止八千字,又排了好多诗格式还有图,少说得占六个版了,要按标准来算的话,就该是二万四了吧?”
“那是。——不过妹妹的文章,不会收版面费的啦。”
“那怎么好意思!不行的,倪老师,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根本不敢跟你们投稿了,我最怕别人对我好了——我回去发稿,然后转账给你吧?”
“哎呀,你看你这个妹妹,实在是太客气啦。回去我告诉你收款账号吧?”倪鲲转头看看刘丽伦,“你这个妹妹也真是……你们两姊妹都好有原则性哦。”
“啊,是呢,”刘丽伦微微一笑,“我这个妹妹很喜欢讲规矩的。”
三人继续吃着,倪鲲又问:“妹妹现在是读的A大的文艺学的博吧?”
“对。”
“妹妹导师是哪位?”
“程维止。”
“哦……对,妹妹是文学院的啊。请问妹妹,文学院是不是还有一位方荣教授?做文化遗产方面的。”
“有的,比较出名的一位教授呢。”
“这样……要是妹妹和他认识的话,可不可以帮我作个引见?……你看我,本就读的是文化产业方面的博,却没有很多实践的经验,方教授那样资深,我有好多问题想跟他请教啊。”
“不如这样,我们文艺学和方教授的文学人类学有交叉,下次讨论会的时候就请你也来吧?大约十月底十一月初,一般选在周六。……不过你可能需要准备点话题哦?”
“没问题没问题,那太好了!你说方教授和你们做的是文学人类学的东西吧?那好,我回去就找篇以前的文章改改,到时一定好好表现!”
“嗯,方教授一定也很欣赏你的。”我笑眯眯地答道。
不过没告诉他,国庆后就有一个方教授主持的讲座,会邀请日本几位研究歌谣曲的学者前来。那是我的兴趣所在,才不让此人去凑热闹呢。
“你怎么打算的?”回程中刘丽伦问我,“你想拜托他什么事?”
“不是啦……只是突然想到自己发过三篇C刊了,竟然一分钱版面费都没付过,感觉有点不真实。”
“所以,就要想个法子把钱送出去?”
“哎……你知道我很偏执的嘛。”
“……你不告诉我啊。”
“没谱的事哪有必要特意讲。”
“好吧……对了,我们学校今年的招聘标准出来了,博士三十三岁以内,副高三十七岁以内,很苛刻吧?你……”
“嗯……我争取!明年能拿到学位的话,我就是三十二岁的博士了。说不定还是三十三岁的副高呢。你们B大学现在是211高校了,严格一些是应该的。”
“你加油吧……说起来,你是不是庆幸你前年跟读了?”
“何止庆幸,简直是庆幸呀。——我前年那个成绩,两门专业都考了八十好几,就英语差三分上线,当然可以跟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当时的自己了。你知道吗?我们单位现在开始跟我谈签委培合同的事了。”
“以前都没有签?”
“以前学校不肯给钱嘛,所以到开学办手续的时候,找到办公室在委培那一栏签了同意盖了章就好,根本没有什么合同的。”
“嗯。那这次合同上怎么说?你签了?”
“没有啊。上周才找我去说签合同的事,明摆着就是不想今年签嘛,又可以替我少出一年学费——然后估计明年,就该拿着不平等条约要我毕业后继续卖身五年了。”
“那怎么办?”
“所以我感谢前年的自己啊。”我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我必须在明年毕业,无论如何都要完成。单位现在不清楚我跟读一年的事,大概以为我后年才毕业呢。这个时间差是我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