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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之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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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四。这天下午,我毕业了。
与我一同毕业的还有近千个博士和数倍于此的硕士。我并不认识他们,他们几乎都是面目模糊的。然而我至少并未感到烦躁。集会或许是既可笑又可爱的状态,他们——我们——集结形成的点阵本身就是有趣的:怀着同样的目的,同时听令,但仍保持一些活动的自主。场内有正襟危坐等待某一时刻到来的人,有跑来跑去和许多人打招呼的人,有从一入场就忙不迭拍起照来的人,有和我一样呆在原地却不住向四处观看的人……我想起杨教授,毕业那天的她曾是什么样?有没有谁也像她刚发来短信给我一样,关心她这一天的毕业?当然,对我来说,毕业典礼大概完全只是个形式罢了,但不知为何,我似乎也感染上周遭的气氛了呢。
在各种讲话致意之类的过场之后,更加与我有关的过场也顺利进行了。即使一瞬间脑中掠过了类似轮流跳进绞肉机的意象,我仍认真坐在原处,看前方一长排似乎陷于闷热而异味的学生代表向着向主席台行进,挨个换得那被发放证书及拨正流苏的一刻。大概是由于我正坐在这间体育馆遥远的看台上,台下表演便更具有“表演”的特质,所以我也成为一名合格的观众了。
或许是出于一名合格观众的觉悟,我并没有早早离场,在观看了一会授位表演后才随开始流失的人群向外散去。无论是这场表演,还是我前来观看表演的举动,都算是某种仪式吧,我想。这样的仪式对我来说倒也是并无不可的。
走出体育馆,却意外地看见程教授在外面,唐薇和丁宁已站在他身旁了。一番寒暄之后,得知程教授有别的学生作为优秀毕业生正在场内——大概是古代典籍那边的,我完全不认识。程教授或许挺重视那个学生,想要等他活动完了再去祝贺一声,但又嫌场内不舒适,就先在外面呆着。
唐薇和丁宁二人早已一边一个挽着程教授胳膊,嘴甜了不知有多久,光一句想要谢师请客的话就换了十几种方式来说。程教授则罕见地现出十分受用的神色来,一向觉得谈论生活状况纯属废话的他也借这个机会与我们话起家常了。
“那么,林繁和丁宁你们就在单位里好好干了……唐薇呢?你现在是没有在工作的吧?”
“是呢……”唐薇脸上顿时现出些惆怅的神色——但也并不特别惆怅,因为她目前似乎是并不太愁这个的,“原先我呆的那地方就没什么盼头……结婚后由于单位的不公正,干脆辞掉了,还好那时有程老师的提点,让我老公能帮我把委培转成非定向……这博我读了五年,真的有好多感想呢。最感谢的就是程老师,不嫌弃我,不放弃我,我最没出息的时候您也没说不要我了……”
“哪里的话,你也是在完成人生大事,结婚啦,生小孩啦,这些事情比读书更幸福呢!”丁宁赶忙插嘴。
“我可是最爱读书的,”唐薇立刻辩解,“全都仰赖程老师教导我、帮助我。程老师,我今后一定常来看您。”
“啊,欢迎欢迎 。”程教授也答话。
“要是有机会的话,”唐薇又顺势一转话题,“真想一直当您的学生呢!程老师,您要招博士后的话会考虑我吗?您说过,我毕业论文做得很不错呢。程老师,我真想一直呆在大学校园里面做学问,这样能让我感觉自己没有被平庸的生活压倒,要是我的孩子看见自己的妈妈在不断钻研、发出自己的光,他也一定会感动的吧?……您觉得我有这个资格吗?”
“唔,这个……”似乎是对唐薇的一番表白有些措手不及,程教授愣了几秒钟,然后回答,“你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博士后站招新是在年底,不管怎样,想进去的话首先自己得好好努力。”
“知道了!谢谢您哦!”唐薇说着,又甜腻腻地靠到程教授胳膊上去。
我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景象——诶,不对,唐薇这是在向程教授要博士后的名额?——等等,等等,我也要失业了呀!我也打算去当博士后啊!……但这可要怎么说出口?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气势氛围就输了唐薇一大截,在这样一个敞开的环境下,如此请求更是不可能表达出来。算了算了……能像唐薇这么讲出来的,还真是厉害呢。如此一来,面前竟突然多了个竞争对手,似乎有些不妙……可以想象,杨教授跟我提议过的方荣教授、周遇真教授,此刻应该也正被自己的毕业生缠着,左一个右一个地想要求得博士后的位子呢。未来果真不容乐观。
大概是受到这突发事件和心中情绪的刺激,程教授进去会场时我并没有陪着,而是借口走了。时间已经不早,我再随意逛逛就该赶公交回家了。杨教授又不在这里。刚想着,电话却响起来,正是她打的。
“祝贺你。”她似乎也有些开心地说。
“嗯,对,我毕业啦。”
“‘毕业啦’——”她在那头学着我的腔调重复一遍,又似乎更加高兴,“我后天回来。要不要给你庆祝一下呢?顺便和你讨论一下毕业旅行什么的。”
“要!”我也高兴起来。
这个电话打得兴高采烈,挂掉之后还是略觉空虚起来。原因当然是刚才对职业后续的思虑。在以前,我想着要辞职的时候,都没考虑过要是跳槽不成功、找不到工作会如何;接受杨教授建议计划做博士后了,也没考虑过要是得不到博士后的位子会如何。我在这方面终究头脑不清楚,也不善于抓住机会,今天的事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想想每年毕业的博士们,光我们这一所学校,今天就有近千人和我一同拿到这个级别的学位,说得现实一些,这可像是同时走上角斗场一样啊。我的运气真能有多好?
现在应当怎么办呢……先这样,是吧?暂时只能如此。还好杨教授说,编辑的事差不多已经定下来了。结果我还是得投入无穷无尽的事务之中,并为之生出种种顾虑,同时还焦虑那样浮躁而抗拒的心情某一天再次膨胀。唉,是这样活着的啊。
不觉已经走到文科楼下。由于毕业典礼,本周的项目讨论会也暂停了。下周四将是本学期的最后一次讨论会,也是我参与的最后一次,因为我已经毕业,不再是当初参与项目时的那个“程教授的学生”,大概没有继续下去的资格了,反正对这个项目来说,我们这些学生,都是可有可无的附加物而已。这下子,也真的要和原本的日常告别了呢。
文科楼下照样贴着立着各种海报。方荣教授又邀哪个人类学家来讲座啦,瞿彗明教授又鼓捣出一场地区性的当代美学研讨啦……这些往日常见的事务,至少在今后一段时间里,会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吧。
瞿教授的研讨正好定在今天下午,应该此时正在二楼进行。要不我就上去随意看看?
刚走上最后一阶,却见斜对楼梯的卫生间里走出个人。原来是舒朔。她大概是来观摩今天这场研讨,中途出来一下这样。
——不对,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