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花》夕马

57、之五十七

　　盯着别人进出卫生间无论如何都是相当失礼的行为，即使不留神看到了，也应当把头偏向一旁。而我无论怎么立刻移开视线，终究是看见了。她从斜对楼梯的卫生间走出——那不是男卫生间吗？
　　她既匆匆离开，并没有注意到我，我也顺势在楼梯半中愣着。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她是从斜对楼梯的男卫生间走出、而不是更远更斜的女卫生间。所以……不，这肯定是个小事故，比如，她弄错了——我完全可以将这当作一个标准答案。
　　我不可能认错她的性别，她个子虽高，骨架看起来却并不大，手掌和手指的骨骼也都是女性的精巧感觉，她脸部的轮廓，皮肤的质感，她的嗓音……所谓的“中性美”，也是和男性特质有着明显区分的。而她自己更不可能没有一点自觉，如果是男生，二十几岁的人了，作出拉住陌生女人的手之类的举动，显然不合理。
　　我在这样的笃定之中多多少少烦恼了一小会，随后决定仍去会场看看。
　　没想到才刚跨进会场后门就和她对上了。她今天坐在最后一排靠近门边的位置，抬头看见我一脸惊喜。
　　“林老师，林老师——”见她轻拍着身旁椅子小声叫我，我当然坐了下去。
　　“瞿教授并没有在场呢。”随口挑了个话题。
　　“瞿教授的学生今天毕业，他赶去受功还来不及呢。”
　　“哈哈，也是。那干嘛偏偏在今天办这个会？”我望着台上正在讲话的一位莫名其妙的博士。
　　“不知道。”她随口答，“但不是很好吗？”她将自己好看的脸侧向我搁在桌面上，一绺稍长的黑发散在旁边。“林老师，你也是今天毕业吧？”
　　“啊，对。”然后突然感觉气氛有些改变，忙接上话，“不过，毕业典礼其实是件无聊的事呢。”
　　“为什么无聊？”
　　“嗯……反正只是个形式。一个……仪式吧。”
　　“仪式很好啊。你不喜欢仪式吗？”她看起来颇为无聊地耷着眼皮。
　　“不，我喜欢。”
　　“我也喜欢。”说着这句时，却又抬起眼盯着我，似笑非笑。
　　“你头发长长了。”不知为什么，竟这样脱口而出。
　　“是呀。”她一下子甜甜地笑起来。
　　她这样笑起来，实在是太好看了。

　　“林老师？”
　　“嗯？”听到她的声音才算彻底回过神来。我刚才在发什么呆呢？并没有回味她笑的样子或想什么别的事，仅仅放空而已。
　　“林老师，你喜欢仪式吗？”
　　“嗯？嗯。”
　　随口回答过后，才发现她已轻轻握住我的手。
　　见我在看，她也回看我一眼，然后吻了一下我的手背。
　　“……？”
　　“这也是……仪式。”她坐起身来，“是表达我喜欢你的仪式。”
　　——你还真是……突然整个被想要感叹什么的念头充满，但又说不出什么来。
　　这是什么表白吗……？
　　无人注意的最后一排座位上只有我们两个，那就好像全世界突然间只有我们两个一样。
　　“林老师，”又听见她的声音，“我们出去吧？”
　　在下楼过程中，以及走出文科楼之后，舒朔一直牵着我的手。路上有似乎曾打过照面但不记得名字的别的老师或研究生多看过我几眼，除此之外，我们也无非就是——无非就是什么呢？由于她牵着我，看起来我们会像是那种关系？——当然不，两个女子像这样牵着，不过会被认为是好友而已吧——当然这已经算是比我们的实际关系要更亲密很多的表象了。
　　我们一路都在说话，是轻松的闲聊，这种氛围让我忘了去疑问为什么她要牵着我走，以及打算牵着我往哪走。或许她也并没有目的地吧。我记得在边走边聊的过程中，她也提过好些具体的问题，例如问我研究方向、做什么性质的工作、住在哪里甚至婚否……但这些问题却一点也不显突兀，我竟都极其自然地如实回答了。
　　我想她应该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和她之前表现出的莽撞完全相反。当我晚上回家想起这些，甚至觉得下午我们相处过程中的不少节点，她是有设计过的——至于是早就想好、只是今天正好抓着机会，还是从之前我坐到她身旁的那一刻才开始规划，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穿过离文科楼不远的树林，我说我想稍稍休息，于是我们在树林边缘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她今天还穿着黑色T恤，上面印着Joy Division，扎起的黑发已经更长了；她还是那样瘦削，脸、手臂、整个人都是利落的美丽线条。
　　“林老师，你累了吗？”
　　“也不是……大概有点——因为毕业典礼的缘故。”
　　“林老师，你要是累了，也可以靠着我哦。”
　　“谢谢，不过不用，我还很好呢。”我冲她笑笑。
　　“林老师，你的手真小啊。”她轻轻覆着我的手，像是完全无心地观察着——这倒并未使我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她似乎没有传递任何与性相关的意图。我想起从前，与杨教授尚未成为那种关系时，也曾被她捉住自己的手，然而那时所传达的欲求……与此刻完全不同。
　　不过，即使如此，我一时也突然说不出什么来。她坐在我左边，正似乎有些好奇地轻搓我拇指指头外侧的茧。她会问起它的由来吗？会因此再观看我的右手？若她要看我的右手，会以怎样的姿势握住它呢？
　　“林老师——”
　　“嗯？”
　　“你认识杨晓秋老师吗？”她仍在看我的手，语调和问我教什么课的时候毫无区别。
　　“我……”不能不说，她真的很会把握时机，我思维难以凝聚的时刻。想不好精致的措辞，只能草草承认。
　　“你认识她。”她还不看我，只是将我的手放在她手里。“你和杨老师是什么关系呢？”
　　——所以说，那天晚上她都看见了吗？“你也认识杨老师吗？”
　　“我本来不认识她。”她终于抬起头看我了，“但是，对突然撞见的跟你那么亲热的同性，我也会好奇地去查查看呢。”而我由于她的直接，正一时语塞。“所以，你和杨晓秋老师是那种关系吗？”
　　“……哪种关系？”
　　“杨老师四十多，没有结婚——当然，结婚了也无妨。那么你是她的女朋友吗？”
　　“我……并不——”我突然又开始思考我和杨教授的关系。
　　“那就不是了。”她仍有些带笑，很好奇的样子，凑近我，“难道是……炮友？”见我一脸否认的神情，又继续说，“也对，炮友的话，不至于在她面前那样在意地甩开我吧……所以，难道是你单方面喜欢她，然后利用自己的身体纠缠着她这样吗？”
　　“我并没有单恋她，”我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也没有用身体纠缠她。我们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常规的恋人或炮友——”不，对杨教授来说，我应该是恋人吧？“不，当然——我是她女朋友。”
　　“咦？那她不是你女朋友吗？你们大人的关系好复杂哦。”
　　“你想知道什么呢？”我从她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我跟杨老师的关系，于你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吧。”
　　“当然有。”她仍像刚才那样看着我，“林老师，如果你是同性恋，那我也是哦。”
　　“……”
　　“还有，不管杨老师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我也可以是哦。”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不过现在我得回家了。”
　　“啊，我可以送你。我有车的。”
　　“谢谢，不用送我。”我打算转身，然后并不意外地，又被她拉住手臂。
　　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楼上隐约传来歌声。是首有些老的歌，大概超过十年了吧——
　　“我们永远地年轻……永远地倔强……永远地纯洁……没有人可以消灭我们……”
　　那似乎年轻的声音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了。就像我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的，年轻时曾遇见告白那样。
　　“林老师。”就在这时，突然感到被她从身后抱住。尽管她瘦削，尽管她并没有接触我整个背后、只是上半身贴着我的背、伸手环住我，我们的身高差造成的那种围合感，也几乎立刻造成了某种悸动。
　　我并没有挣扎或推开她，反而默不作声。甚至有些像是在享受——与其说是享受被她拥抱的一刻，不如说在享受发现某个开关打开的瞬间。
　　——倒也有些抱歉呢。实在没有能够巧妙地禁闭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