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舒诗

4、第 4 章

　　从后半夜便连绵不绝的大雨冲刷去了京城数月来的燥热，每条街道小巷都干净得冷澈寂寥，为了避雨，大多数人都没出门，街面上只剩下被雨水洗得泛白的商号的旗帜和石板路坑洼的积水。一场秋雨一场凉，如今，方有些入秋的凉意。
　　京中多老字号，不乏百年老店，其中有家酒楼，知味楼，历时百年，在京城名气颇大。
　　在这一天一地的大雨中，一辆马车停在了知味楼的门口，白影一闪，人已干干爽爽地进了屋，不沾一丝水渍。玉如雪一边向里走一边问道掌柜：“人可到了？”
　　掌柜回道：“不曾，只传来消息，中秋之前一定赶回。”
　　玉如雪什么也没说，独自往后堂走去。那人已说中秋之前到，那中秋之前便一定会到，自己只等着便是。

　　也是在这一天一地的大雨中，一辆马车也驶入京城，驶进一条幽深僻静的小巷，从马车上同样下来一道白影，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在小巷，进了一座宅子，雪白的靴子不沾半点泥泞。
　　“他们找我何事？”夜云城问道身后紧随的管家。
　　“回宫主，尚未知晓。”夜云城点点头，走进大门。

　　时至中午，一直不断的瓢泼大雨渐渐变小，细细密密缠缠绵绵化为一层细薄的轻纱笼住天地。向来热闹的大街也只有零星几个行人撑着伞匆匆行走，偶尔有一两辆马车驶过，溅起一地积水。因为一直不断的雨势，一直生意兴隆的知味楼今日客人也比平时少了不少。
　　二楼客人不多，四周是清静且素雅的模样，几架屏风错落有致地放着，各自隔出一片天地。玉如雪独自坐在一处靠窗的位置，一架织锦月白绣缎底面，上绘几抹翠竹，几行诗句的屏风围出一个雅席。桌上摆着几样时令的新鲜瓜果，一壶清水。玉如雪静静地擦着自己的剑，耐心等待那人来找自己，他的耐心一直很好。
　　姬长风和林欢到知味楼时，酒楼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二楼的屏风都已撤掉，只有玉如雪一人依旧坐在窗前，静静地擦剑，桌上的瓜果也换过了几种。
　　刚一上楼，姬长风便注意到坐在窗边的白衣男子——像玉如雪这样的人无论何时都不会被忽视，他的存在总会带来极大的压迫感——不由得又惊又喜地喊出声：“玉如雪，你怎么会在这儿？”
　　姬长风不待玉如雪答话就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发现是清水不禁抱怨：“玉如雪，你怎么还是这么无趣啊，连壶酒都没有？”
　　林欢走到桌前，笑着对玉如雪道：“玉庄主。”
　　玉如雪微点头，并没说什么，林欢知他为人素来如此，也不以为意，自己也在桌前坐下。
　　姬长风从桌上拿起一枚青橘，问道：“你怎么会来到京城？莫不是也是为了魔教宝藏来的？”
　　玉如雪眼也不抬，手上依旧擦着剑，冷冷地道：“等人。”
　　“什么人，竟然能让你等？”不仅姬长风吃惊，林欢也感到意外：玉如雪为人孤傲，眼高于顶，就算是自己和姬长风这样的朋友除非他愿意，也休想让他等。
　　玉如雪并不回答，若是他不想说，哪怕机智如姬长风也没有办法。
　　但姬长风实在好奇得紧，忍不住说道：“这天下能让你等的人可不多，莫非是哪位绝顶剑客与你约战？难道是鼎剑七子中的霍展白？或者是夜天宫的夜云城？”
　　玉如雪淡淡看了他一眼，将手中擦得雪亮的剑入鞘，放在桌上，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清水，自顾自地喝着。
　　姬长风见玉如雪不理自己，心知得不到答案，便转开话题，问道：“你可知藏宝图的事？”
　　“知道。”玉如雪放下杯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微妙，盯着姬长风，冷冷地开口：“你有兴趣？”
　　姬长风撇撇嘴：“若这宝藏能换我随意喝你庄里的酒我倒有些兴趣，不过我想就算我把宝藏全部交给你，你也不会让我随意。不过，玉如雪，刚刚你是什么表情，你是不是知道关于宝藏的什么消息？”
　　玉如雪淡淡反问道：“那你来京城做什么？”
　　姬长风眉开眼笑：“正好你在这儿，小二，快来把你们这的螃蟹宴弄一桌上来，再拿几坛好酒来。”
　　玉如雪眉毛一挑，周身气势顿时一凛，若有若无的剑气弥漫，姬长风却似毫无察觉，依旧嬉皮笑脸地说道：“知味楼的螃蟹宴可是一绝，既然来了就不要错过。若不是为了这顿螃蟹，我何必拉着十七跑到京城。”
　　玉如雪盯着姬长风，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戏谑：“你的意思是这顿你请？”
　　姬长风脸垮下来：“玉如雪，你何必打趣我这穷人。有你和十七两个大财主在，这饭钱还用我操心吗？”
　　一旁坐着的林欢笑着摇摇头：“玉庄主也在，那就一起聚聚吧。”
　　玉如雪不可置否，气势却缓和不少，听到招呼在一旁不敢上前的小二见玉如雪没反对，方下去招呼，准备螃蟹宴。

　　螃蟹宴上来了，姬长风却没吃成。三十年的花雕一打开便香气扑鼻，姬长风顿时两眼发光，顾不得其他。虽说螃蟹一向以江南为最，但知味楼能以螃蟹宴称绝自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一桌螃蟹有十多种做法，口味不同，但都是色香味俱全。尤其其中一道蟹橙酿，用新鲜的蟹肉和蟹膏，混合着压碎的橙子粒，配着一点酒汁，佐以少许调料一起煮出来，装在挖空的整个橙子里，不仅吃法新鲜，味道也极为鲜妙，只是每日只做十份，林欢几次到知味楼都未曾品尝到这道，今日看见不由有些吃惊，心中不由得惊叹姬长风运气的确极好。
　　面对满桌佳肴，姬长风眉眼弯弯，正笑着打算大吃一顿时，楼下传来喧闹之声。
　　“哼，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王府要包场，还有什么人敢不滚！”嚣张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让楼上的三人不由眉头微蹙，连一向好脾气的林欢也面露不悦。
　　姬长风放下酒杯，道：“不知是哪位王爷……”话音未落，“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这时，玉如雪眼中也明显有不满之意，神色更加冷冽，身上也浮起一丝煞气。
　　王府的小厮一上二楼，便打了一个寒战，犹如置身冰天雪地，刚鼓起勇气抬头想要叱责三人，只看见一人乌发白衣，面容冷峻，整个人如冰雪凿琢而成，冷冷地看着自己，心中便像被剑狠狠刺了一下“登登”倒退三步，额间冷汗直流身上不住发抖，神色惊恐地看着一桌三人。
　　“你们……”小厮想张口怒骂，却在玉如雪的威压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紧跟着小厮赶上来的掌柜心中也是一惊，明白玉如雪此时已极为不悦，但对方是王府派来的，也不好直接开罪，只得向玉如雪赔罪：“爷，您看……”话没说完，楼下又是一阵喧闹，一队车马停在门口，先前还萎顿的小厮一下惊喜起来，快步跑下楼去。
　　“今日来的是哪位王爷？”玉如雪依旧稳坐不动，冷冷地问道。
　　掌柜小心回道：“平南王世子宴请。”
　　姬长风和林欢听到此，都打算避让，但见玉如雪一动不动便知此事有些麻烦着，只是不知如何处置。
　　“玉如雪……”姬长风见掌柜左右为难便开口相劝，只是话未出口，就被玉如雪冷冰冰的目光堵回来。若是玉如雪不愿做的事，谁也没法让他做。姬长风心中十分纳闷：玉如雪向来喜静，不喜与人打交道今日怎么会如此不留情面，竟然一定要待在这里。
　　“我要等的人还未到，你们先吧。”玉如雪难得地解释道。
　　姬长风和林欢都没有动，姬长风又端起酒杯，惬意地喝了一口：“我越来越好奇你究竟在等谁了？”
　　玉如雪眼中冰冷消融些许，嘴角微微向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夜云城上楼来时正好看见这样一个笑容，不由心中一动，他从未想到过原来玉如雪也会有如此笑容。
　　夜云城看见玉如雪时，姬长风他们也看见夜云城——一个和玉如雪极其相似又不同的人。玉如雪是高山上覆盖的皑皑白雪，夜云城是天边飘渺无踪的白云——同样白衣胜雪，夜云城较玉如雪少一分冷冽，多一分渺远。
　　“玉庄主。”夜云城撇下众人向玉如雪走来。
　　一直坐着不动的玉如雪也站起来，紧紧地看着夜云城：“夜宫主。”
　　夜云城目光扫过姬长风和林欢，猜到他们的身份：“姬长风，林欢？”
　　姬长风一挑眉毛，笑着道：“不想夜宫主也知道在下！”
　　林欢不卑不亢地行一礼，道：“夜宫主。”
　　夜云城微微颔首，对玉如雪说：“你为何在此？”
　　玉如雪道：“等人。”
　　夜云城并无惊讶之意，只问道：“何时离开？”
　　玉如雪冷冷地回答：“等人来了之后。她不来，我便等着就是。”
　　这时连夜云城也有些好奇玉如雪所等之人。那人，想来对玉如雪一定极为重要。夜云城能听出玉如雪话中对那人的重视和信任。
　　随着夜云城一同上楼来的一名锦服青年默默听了一阵后心中对三人的身份有了分辨，离开簇拥着他的人群，走到夜云城身旁，道：“师傅，既然在此遇见三位大侠，不如请他们一起聚聚。”
　　夜云城不语，只看向玉如雪。玉如雪看着夜云城微微摇头，说道：“我来此只是为了等人。”拒绝之意一目了然，难得玉如雪没有直接说出。
　　夜云城毫不意外，若是玉如雪同意或许他才会感到意外。
　　林欢见青年叫夜云城师傅便知他就是平南王世子，想来这一顿是平南王世子宴请客人，只是不巧与自己一干人撞上了。林欢虽不愿与朝廷有牵连，但已经遇上，也不能如玉如雪一般对其视而不见，只得起身对青年行一礼，温言道：“世子安好？”
　　平南王世子向来有礼贤下士的好名声，连忙还礼相邀二人。二人都不是像玉如雪一般不近人情之人，世子盛情相邀，也不便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