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笼沙》璧海

2、肃杀

　　天色灰蒙蒙的，厚厚的乌云压在头顶上，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行军的队伍死气沉沉地走在荒漠里，常年累月的战争已经让他们身心俱疲。灰黄色的上空盘旋着十几只秃鹰，那贪婪的眼神仿佛在监视着身下的每一个猎物。
　　大哥抬头向天上看去，皱着眉头道：“爹，看样子沙尘暴快要来了，我们要赶快做好准备。”在边塞遇到沙尘暴是常有的事情，也是军队最害怕的事之一。每次沙尘过后，军队损失都很惨重。
　　父亲面色凝重，翻身下马命令军队停下来，然后吩咐将士们用绳子将马匹和战车全部拴在一起，这样当沙尘来的时候不至于被大风吹走。
　　我将小风的缰绳系在马车上，恍惚听到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我直起身子向远处望去，昏暗的黄沙挡住了前方的路，只能模糊的映出几个骑马的身影，他们正向着队伍奔跑而来。
　　大家停下手中的动作，好奇地伸头向前探望。我皱了皱眉头，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这种时候出现？
　　随着马队的逼近，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我看了一眼父亲，忍不住问道：“爹，他们会不会是金国的人？”
　　“不会。”父亲摇摇头，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依据马声判断，来的人不并不多，金军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就算这几人是高手，也不可能将我们一网打尽。”
　　二哥猛拍一下脑袋，脸色略带兴奋，道：“他们是从北方来的，那应该是我们大宋的人。说不定是皇上派人来接我们回城的。”二哥总是这样乐观，我们又不是打了胜仗凯旋而归的英雄，皇上又怎么会派人千里迢迢的来迎接我们？只怕是来者不善吧。
　　父亲没有作声，可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却心事重重。
　　转眼间，那列队伍就已经来到眼前。为首的人了下了马，出乎意料的走到父亲面前双手抱拳，恭敬道：“顾将军，在下是越王府的侍卫统领杨忠毅，王爷让我前来通知您，千万不能回去！朝中奸臣向皇上觐见，污蔑将军暗中与金军勾结，故意使大宋战败。皇上已经下了密令，等您回朝之后就将您全家斩首。”
　　“呱——”天上的秃鹰嘶叫一声，看来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饱餐美食了。
　　我震惊地望着那人的嘴一张一合，后面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哥哥们亦是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只有父亲一人平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将军，趁现在逃还来得及。如果回去，肯定必死无疑。”杨统领面色严肃，郑重地强调。
　　我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激动的拉住父亲的手臂，用颤抖的声音道：“爹，我们该怎么办？”
　　父亲扭过头，用慈爱地眼神望着我，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发，微笑道：“月儿，对不起。看来爹不能帮你找一门好亲事了，你不要怪爹。”
　　我的眼泪忽地流下来，我不知道在这生死关头，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只是摇着头道：“月儿不嫁人，只想跟爹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父亲的手指顿了顿，暗黄的眼珠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收回手，微笑着点点头：“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他忽的转身对着大哥、二哥，道：“成翔，成瑞，月儿就交给你们了，你们是哥哥，要好好照顾她。”
　　“爹，你呢？”我们惊恐地望着爹，似乎猜到了他的决定。
　　父亲将手负到身后，抬头眺望着遥远的北方，坚定道：“我一生为大宋而战，如果现在逃跑，就等于昭告天下我是金军的党羽。我顾重卿一生光明磊落，绝不会苟且偷生！”
　　“可是爹，皇上要杀你啊！”二哥激动的大声咆哮，手中的拳头紧紧握成一团。
　　父亲拍了拍二哥的肩膀，语气平静：“作为一名将士，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愿天下能够早日太平，百姓不再受战火之苦。”
　　杨统领从口袋中掏出一枚令牌，交到父亲手上：“这是王爷让我交给您的出城令牌，有了它，您就可以顺利出城。将军，不要再固执了！王爷让我们快马加鞭赶来报信，就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您这样的忠臣含冤而死。现在京城里到处布满了丞相的眼线，估计他已经知道了我们出城通风报信，说不定快要赶来了。将军，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将军，快走吧！”身后的士兵突然单膝跪地，齐声央求道。
　　父亲望着最后残留的几百名将士，举起手中的宝剑，朗声道：“各位是跟随我多年的兄弟，顾某无能，不能保护大宋，让千万兄弟枉死。如果现在逃跑，我还有何颜面去面对死去的弟兄。与其苟延残喘地存活与世，还不如早点去见死去的兄弟。”
　　杨统领望着父亲，轻叹一口气：“将军又何必如此固执，这样岂不是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心意。”
　　父亲微微一笑：“替我谢谢越王，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王爷的大恩顾某今生无以为报，来世一定偿还。”
　　父亲说完这些话，转身将令牌交到大哥手里，郑重嘱咐他：“成翔，他们两个就交给你了，赶快走！”
　　大哥看了看手中的令牌，然后塞到二哥手里，坚定道：“不！爹，我要和您一起留下来，就算死在这里，我也不能弃您而去。”
　　“我也是！”二哥亦随声附和。
　　父亲见他们如此，怒道：“闭嘴！这是命令！作为一名将士，永远不能违抗军令。我现在命令你们带着月儿马上离开，永远不要回来！”
　　“爹，你不走，我也不走！”我紧紧抓住爹的手臂，眼中的泪水簌簌地掉进沙漠里，很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远处又一次传来了马蹄声，这一次每个人听得都很清楚，队伍至少不低于两百人。马蹄声越来越近，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杨统领变了脸色，惊骇道：“将军，丞相的人追来了，快走啊！”
　　父亲回头望着我，然后闭上眼睛，猛地将我的手臂甩开，扭头大声道：“快带她走！”
　　“爹！”我大声哭喊，可是手指却再也触不到他的衣角。
　　“月儿，快走，不要辜负了爹的苦心。”大哥含泪劝我。
　　可是我不想走，我怎么能抛下爹独自苟活呢？但是我却只能任由哥哥将我拖上马，在漫天飞扬的黄沙中，望着父亲离我越来越远……
　　大哥将马骑地飞快，风沙吹在脸上，如刀割般疼痛。我靠在大哥背后，闭着眼睛任由泪水在脸颊上滑落风干。
　　不知跑了多久，大哥勒马停下来。他回头望了望我，突然伸手点住了我穴道。
　　“大哥，你干什么？快给我解开穴道！”我急声道。
　　“一个时辰之后，穴道会自动解开。月儿，我不能丢下爹一个人，我要回去救他。”大哥说完跳向身后跟随的一匹马，对着二哥道：“月儿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说完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大哥……”我甚至看不到大哥的背影，只能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
　　二哥没有说话，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然后扭头对我微笑道：“月儿，你已经长大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下去，我们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坚强的活下去。”
　　“二哥。”泪水将我的双眼模糊，我知道二哥会像大哥一样回去的。可是为什么？大家是一家人，却让我独自一人离开。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们在一起？
　　二哥突然扬起手中的马鞭猛抽一下马的屁股，受惊的小风像发了疯一样载着我向前奔去。
　　“二哥——”我趴在马上大声哭喊。风沙吹进我的喉咙，将我的声音淹没在浩瀚无边的沙漠中。铺天盖地的风沙仿佛从天上直压下来，我的眼前一黑，陷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