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笼沙》璧海

3、初见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我还是五六岁的小女孩，大哥和二哥正在院中练剑，我偷偷站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树枝学着他们的样子乱挥一气。爹说，女孩子不应该舞刀弄剑的，要呆在闺房里绣花。可是我不喜欢那些，我要像哥哥们一样拿着剑挥来挥去的，威风极了。就连皇上都常常称赞他们像爹一样英勇呢。我暗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跟着爹爹一起去打仗，将那些坏人全部赶出去，这样爹就能天天呆在家里陪我们了。
　　这时候爹从门外走来，身上还穿着厚厚的铠甲，但是脸上却挂满了笑容。
　　“爹！”我和哥哥高兴的迎上去，爹抱起我，笑着说：“我们月儿又长高了，过年之后就该上学了。”
　　我连连摇头：“月儿不要去上学，要像哥哥一样学武功上战场。”
　　“可是月儿是女孩子呀。”
　　我困惑地挠了挠脑袋，不解道：“为什么女孩子不能去打仗？如果女孩子不能去打仗，那月儿就变成男孩子好了。”
　　爹爹被我的话逗笑了，“那月儿怎么变成男孩子？”
　　“只要我穿上哥哥的衣服就行了！”呵呵，其实我常趁哥哥们不在的时候，穿着他们的衣服偷跑出去，外面的人可没有一个能认出我是女孩子呢。
　　爹宠溺地捏捏我的鼻子：“你这个机灵鬼，哈哈哈......”
　　院中的梨花夹杂着阵阵欢笑声温柔的飞舞在空中，美如幻境。
　　画面一转，爹和哥哥在漫天黄沙中里奋力拼杀，上空盘旋着数十只黑色秃鹰。他们的脸上沾满了鲜血，周围不断有士兵倒下，哀嚎声、嘶喊声充斥在整个大漠里。鲜血将脚下的流沙染红，如干枯流动的红色河沙，源源不断的渲染着刺眼的色彩。我眼睁睁地看着爹和哥哥挥剑的手臂变得越来越无力，却一动不能动，突然一柄长剑向爹的胸口刺去，我大声惊呼：“爹——”
　　我忽的睁开眼睛！心砰砰地跳个不停，刚才的画面依然挥之不去。那个梦是那么真实，仿佛就发生在眼前。我擦了擦满是汗水的额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布置的很是奢华，头顶上挂着金色锦花的帐幔，红色的流苏垂在帐檐的四周。我摸了摸身上的被子，面料是上好的绸缎。床榻旁边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彩色琉璃瓶和一个金色镂空的香炉，香炉里冒着袭袭的烟雾，却并不让人感到憋闷，反而觉得胸口舒服了不少。
　　这时门口的帘子被人掀开，两个婀娜多姿的红衣少女端着茶具走进来。看到我醒了过来，脸上先是一阵惊讶，后又兴奋地说了些什么，然后一人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另一个少女走到床边，两只黑色晶莹的眸子凑近我看了看，似乎确认我真的醒过来了，才慢慢舒了一口气，笑道：“姑娘，你可算是醒过来了。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如果再不醒来，我们可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我对她感激地抿了抿嘴，想要开口说话，可是口干得厉害，一张嘴，像刀子划过一样疼痛。
　　红衣少女看出了我的痛苦，手脚麻利地给我倒了一杯水。一杯水下去，干涩的嗓子终于感觉好了些。
　　我动了动身子，还好并没有伤到筋骨，过几天应该就可以恢复过来了。我抬头对她微笑道：“姑娘，谢谢你救了我，这是哪里？”
　　红衣少女连连摇头：“救你的人可不是我，是我们家少爷。我只是一个侍婢，名叫青鸾，我们现在是在马车上。我们少爷是个商人，在运货的途中发现了姑娘，但是你晕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们少爷只好把你送到了客栈，又找了大夫医治。可是过了一天你还是没有醒来，我们的行程又耽误不得，所以少爷只好吩咐把你抬上马车。少爷说等你醒了之后再做决定。”
　　原来这是在商旅的马车上。我打开窗帘伸头向窗外看去，外面一片青山绿水，看来已经离边塞很远了。醒来这么久，竟然没有感觉到丝毫晃动，能拥有这样奢华马车的人，一定非富即贵。
　　正胡思乱想着，帘子被缓缓掀开，紧接着一位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走进来。青鸾赶紧退到一旁弯腰行礼。
　　男子随意摆摆手，走到我面前坐下。他身材清瘦，穿着一袭紫色长袍，皮肤却是近乎病态的白皙，但是并没有因此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反而觉得此人气质非凡，高贵脱俗。
　　他微微一笑，温和道：“姑娘醒来就好，大夫说姑娘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只是太过劳累才会一直昏睡不醒。不知现在身体可否感觉好些？”
　　我赶紧起身道谢：“多谢公子相救，现在已无大碍。”
　　男子命青鸾将我扶到一旁坐下，“姑娘不必如此多礼，能在途中相见，也算你我有缘。在下姓李，名艾。不知姑娘从哪里来，又为什么独自一人晕倒在沙漠里？”
　　我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道：“家父是一名生意人，在运货的途中遇到了劫匪，但是我们人少力薄，根本无力对抗。父亲拼死保护我逃了出来，谁知在途中又遇到了沙尘。如果不是公子出手相救，恐怕我现在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
　　李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现在边塞正处于战乱之中，途中确实危险重重，怪不得你要扮成男儿装。”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猛然惊觉，我女扮男装的事情已经泄露。再看看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已换成了湖绿色的罗裙。
　　青鸾觉察到了我的疑问，在一旁道：“我在换药的时候发现了姑娘的身份，那件衣服已经又脏又破，我就擅自做主为你换上了我的衣服。”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算他们知道我是女扮男装，也不会猜到我的真实身份。我对着青鸾微微一笑，“谢谢你。”
　　青鸾羞涩的摇摇头。
　　“那你父亲逃出来没有？”李艾突然问道。
　　提起爹，我的眼睛异常酸涩，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只是恨自己不能像哥哥们一样回去帮他。
　　李艾见我不说话，很细心地递上一块手帕，“你叫什么名字？”
　　“……顾惜月。”再次念起这个名字，忽然感觉好陌生。因为一直在军营里女扮男装，为了不让别人起疑，名字也改成了顾成惜。大家都以为顾将军有三个儿子，并不知道他的三儿子其实是个女儿。
　　“顾惜月……”李艾喃喃的咀嚼着我的名字，正想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外面响起一阵骚乱声，紧接着马车停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李艾隔着帘子向外问道。
　　“少爷，前面有几十个难民挡住了去路。”马车外一个男子道。
　　李艾微微皱了下眉头，两根纤细的手指无规律地敲打着车底的木板。思忖半响之后，他站起身对我微笑道：“我出去看看，你呆在车里不要动，这些难民有时候会变得很凶恶。”
　　我点了点头，心想，他们也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而已，遇见这样的马车当然不肯轻易放过。
　　李艾下了马车，隐约听到他说着什么。我掀开窗帘向外看了看，外面的难民人数不多，大概是一个村子集体出来逃荒的。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枯瘦的胳膊裸露在外，看样子已经饥饿很长时间了。大宋几十年来战争不断，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每当爹想起这些难民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埋怨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打仗呢？皇帝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不顾百姓的死活，这样的人又凭什么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受天下人的跪拜！
　　“顾姑娘，你没事吧？”青鸾看我脸色苍白，担忧地问道。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窗帘被紧紧攥在手里。我赶紧松开手，轻微地摇摇头。青鸾也伸出头朝外看了看，道：“唉！这些人好可怜啊！”
　　可怜之人又何止这些，生在乱世，是每个人的不幸。
　　“可怜可怜我们吧，我的孩子快要饿死了！”窗外突然伸进一只枯瘦如材的手臂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和青鸾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的身上脸上都沾满了污渍。
　　“姑娘，请给我一点吃的吧，我的孩子已经饿了一天了。再不吃饭，他会饿死的。”她含泪央求道。
　　我心生怜悯，对青鸾道：“青鸾，有吃的吗？给她一点吧。”
　　“好。”青鸾转身去拿吃的，我则望着她怀里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有些怪异，可是又想不出怪在哪里。
　　“大嫂，你的孩子为什么不动呢？”我盯着她怀里的孩子幽幽地问。
　　女人有些慌张，赶紧低头掩饰，“可能是刚才哭的时间太长，已经累得睡着了。这孩子命苦啊！”说着抬起衣袖去擦拭眼泪。
　　在战场厮杀多年的我，早已经习惯了洞察周围的一切。我冷笑一声，望着她腰间露出的半块白玉，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不把腰间的玉佩卖掉呢？”虽然她掩饰的很像，但是有一种东西是无法掩饰的，那就是她的内力。我终于想明白了刚才为什么会有那种怪异的感觉。当她的手抓住我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手臂突然袭来。普通的人又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内力。
　　女人突然抬起头来，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刹时间，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突然迸发出的杀气！她顺势从包裹里抽出一把匕首，然后将手里的孩子朝我扔来。
　　“小心！”我大喊一声，将正好端着点心过来的青鸾推到一旁，盘里的点心洒满一地，咕噜噜地滚落在角落里。青鸾坐在地上顿时吓傻了眼。
　　那名女子却在我转身的那一刻跳上了马车。
　　“想不到这么快就揭穿了我的身份，现在我就送你们上西天！”她冷笑一声，手握匕首向我们砍来。
　　外面的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知道有人身份已泄露。顿时抽出武器，露出了本来面目。
　　“保护公子！”刚才的男人大喝一声。
　　青鸾吓得大声尖叫，我虽然有武功，但是现在身体太过虚弱，而且手里又没有兵器。我只能在狭小的马车内拉着青鸾艰难的躲避。
　　眼看匕首就要朝我次来，我退后一步，身后突然撞到一个坚实的东西，原来碰到了茶几。我用手从后面摸索着，当女子朝我刺来的那一刻，我歪过头，将手里的香炉向她的头上砸去。
　　下一秒，女子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的生命已经结束。鲜血从她的头顶潺潺流下，她的眼睛依然睁着，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也许别人不能让她一招致命，但是我刚才用上所有的功力，她必死无疑。青鸾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此时已经完全瘫软在地上。
　　我掏出女人身上的玉佩，上面雕刻的图案却让我大吃一惊，原来他们是西夏人。怎么会在这里刺杀一个商人？
　　此时外面打斗的声音已经归于平息，我听到一阵脚步声向马车走来，赶紧将手里的玉佩放进衣服里。当李艾掀开门帘后，他脸上震惊的表情让我有些心慌，心里想着要怎样解释才能不会让他怀疑我的身份。
　　“这只是…….”
　　“没事就好。”他淡淡地打断我，脸上露出温暖的微笑。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他的胳膊受了伤。我赶紧让他坐下，摸了摸身上，还好随身携带的药瓶还在。没有多想，赶紧拿出药来替他敷上。
　　大概是药的作用，他皱了皱眉头，却不允许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他疼痛的样子有些好笑，对于经常在战场上拼杀的人，这点小伤根本算不上什么。他的皮肤细腻白嫩，一看就知道是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苦的贵公子。
　　似乎觉察到了我在偷笑，李艾脸色尴尬，讪讪地收回手臂。看了看我手中的药瓶，随口问道：“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淡淡一笑：“出门在外，多备些东西总是好的。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李艾沉吟片刻，低声说：“只是一些强盗罢了，大概是眼馋我们的货物，才心生歹意。”
　　我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刚才的杀手至少有二三十人，而且个个都是精锐。就算是我，也只能勉强应对，但是随行的队伍却只有十几人。如果只是普通的商旅，又怎么会轻易地将这些杀手消灭。
　　直觉告诉我，此人的身份不简单。
　　但是我没有兴趣再追查下去，现在我只想知道爹他们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