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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意 离宫回府的 ...

  •   离宫回府的路上,杨仲邈与杨善吾父女二人各怀心思。小太医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许能够长久的演下去,心中很是喜悦,而杨仲邈却不大高兴,皱着眉头不停叹气。

      小太医看见父亲的模样,有些奇怪的问:“父亲为何愁眉苦脸?难道是今日皇后娘娘的话,没有让父亲心安吗?”

      老太医摇摇头:“皇后娘娘待我杨氏有大恩,你我父子二人纵粉身碎骨也是难报娘娘的恩情的。”

      杨善吾想起宁祤笑盈盈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细声细气的说:“宁后确实是好人,父亲无子,我无叔父,要不是皇后娘娘,咱们家的医术恐怕就要失传了。”

      “唉……话是如此……只是……唉……”杨仲邈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十分矛盾的样子:“善吾,你要好好报答皇后娘娘。”

      小太医少不更事,不懂父亲为何唉声叹气,心心念念的还惦记着之前宁祤赠她的玉佩,老父的话吹过耳边,却根本没听进去。敷衍的点点头,然后掏出那块玉佩挂在腰上,细细的抚摸着说:

      “父亲,你说,皇后娘娘要是穿上了男装,好不好看?”

      老太医一皱眉,拧了一把杨善吾的耳朵:“乱想什么,这也是你能想的吗?”

      小太医嘿嘿一乐,讪讪的低下了头,继续和父亲赶路。

      ——

      与此同时,一群朝中重臣都齐聚在上官仪的府里,商议着该如何应对那个尚未出生的三皇子。上官仪坐在堂中主位,一旁的同僚们争执不休,他却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的端着一盏清茶,默然的听着旁人的争论。

      其中一林姓尚书不无担忧的说道:“若宁祤有子,他日圣上老迈,那么江山便有易主之忧啊……”

      “林尚书此言过重了吧?皇后娘娘素来贤德,为人宽厚,才德兼备,深明大体。又怎么会偏重外戚,坑害我大唐江山呢?”坐在林尚书对面的沈少府不悦的皱眉反驳说。

      “沈少府所言无差,皇后娘娘的确是我大唐江山之福,自然不会与那等佞臣沆瀣一气。但皇后娘娘始终是一介女流,谁能够保证宁国公不会不顾兄妹之情,以下犯上呢?届时宁氏一族若真把持了朝政,皇后娘娘纵有通天手段,又能如何?何况皇后娘娘若一直在,也许仍然能够震慑宁国公一党,可但凡哪天皇后娘娘不在了……”

      那沈少府曾受过宁祤的恩惠,十分承情。一听那位尚书郎居然胆敢口出恶言,诅咒皇后溘逝,顿时恼火了起来。一拍桌子,有几分不服气的怒道:“皇后娘娘身体康健,尚且不满三十,长命百岁自是无忧。而那宁国公是国之蛀虫,且已是不惑之年,庶民皆知好人长命,祸害天收。我看林尚书是多虑了吧!”

      林尚书分毫不让的冷哼一声,咄咄逼人的质问道:“宁滦与圣上年龄仿佛,膝下却已有三子,皆是人中之龙,文武双全,即便是最小的幼子,也已是志学之年。就算宁滦死了,他还有三个不安分的儿子。届时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后患必定无穷。”

      “这……”

      林尚书乘胜追击,又冷声说:“鄙人斗胆,且问少府君,前朝长孙皇后如何?然若母贤则子德,那青雀与承乾之变又该如何解释?”

      沈少府不说话了。

      先帝三位皇子同父同母,然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大皇子承乾与二皇子青雀虽是一母同胞,却有兄弟相残之心,皆非善类。

      两位重臣的争论还有余热,却见上官仪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不紧不慢的分析着:“皇后娘娘虽身在深宫之中,却在朝中素有美名。常劝圣上宽政仁德,亲贤远佞。虽膝下无子,却将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视如己出,亲自教养,如今两位小皇子虽然年幼,却以颇有皇室之风,皆是聪敏好学,知书达理,孝顺和睦……”

      此言一出,府中的朝臣皆暗暗点头称是。宁祤贤德,心怀天下,朝内朝外尽人皆知。朝中不少臣子都曾直接或者间接的受过她的恩典,于是时下朝野重臣之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愿意效忠于她的。

      只听上官仪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道:“可是也正因皇后娘娘素有威望,可以预见,未来将有许多臣子愿意效忠三皇子。朝中倘若没有外戚之忧,此事必然是好的。可如宁国公飞扬跋扈,对朝政虎视眈眈,稍有差池,万一三皇子不幸成为他的傀儡,那么朝中群臣,皆会为宁滦所把持。”

      许多人尚未听出上官仪的弦外之音,却已有一小部分人明白了他的暗示。有几分不可置信的看着上官仪老迈却有神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官大人……”

      上官仪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挺了挺他那为大唐江山操劳了一辈子的腰杆,沉声继续说道:“老朽思虑多日,侥幸想出三法来避免奸党乱政之虞。诸君且听老朽说说,权当做是抛砖引玉。”

      话说的谦逊,可是却并没有人敢轻视他接下来的话。

      “其一,惩恶除奸,清君侧,杀宁滦。但如今宁滦炙手可热,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虽为人狂妄自大却也十分狡猾。圣上为人宽宏仁厚,虽有慧眼,但只怕一时间也难以看透宁滦的嘴脸。何况宁滦是百战百胜的武将,若他死了,恐怕无益于边疆稳固,极有可能宁滦一死,关外匈奴便借机蠢蠢欲动。届时外敌入侵,不利于江山稳固。”

      上官仪拆下自己腰间所悬的玉佩,然后往茶碗的边沿上敲去。只听叮的一声脆响,茶碗被上官仪敲出了一个缺漏,一碗清茶顺着豁口涓涓而出,不大一会便流了一桌。可玉佩却也不是完好无损,而是已有了丝丝裂纹。

      “诸位请看,若这玉佩是我等,而这茶碗则是宁国公。那么一击之下,二者各有所伤,茶碗虽碎,玉却亦损。且茶液堂皇而出,不可阻挡。恰如被拦在关外的强敌,趁虚而入。故,清君侧,实乃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

      在座的官员们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上官仪的说法。其中有人附和道:“上官大人言之有理,此计虽能斩草除根,但却有玉石俱焚,鹬蚌相争之忧。”

      上官仪见到有人支持,颇为满意的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第二种办法,则是未雨绸缪。保江山,杀皇子。如今三皇子尚未出生,社稷便已动摇。若日后渐渐长大,难保皇上不会苛待长子而宠溺幼子,改立三皇子为嫡太子。甚至即便东宫之主不变,以后圣上年老,宁党想逼宫乱政,也是轻而易举。若想要永绝后患,自然只需将三皇子这个变数除去,江山便能够继续一如往昔。”

      这等大不敬的话刚刚说完,堂下的人便窃窃私语起来。有人大皱眉头,甚至有人直接出言反对:“大人自重,这等大不敬的言论,望上官大人不要再说。”

      就连之前与沈少府针尖对麦芒的林尚书也有些不悦的说:“三皇子殿下是嫡皇子,上官大人竟敢说这种话。恕下官小人之心,敢问你一句,上官大人如此敌视三皇子,可是担心三皇子继位之后你的地位?”

      上官仪是太子太傅,若是现在的太子失势,他的确难保今日的荣光。可是上官仪却心平气和的摇了摇头:“尚书大人多心了,老朽已是古稀之年,他日江山由谁继承,老朽应该是见不到了。为官之道在于辅佐君王,至于什么世袭罔替的恩荣,老朽早已不放在心上。不过确如诸位所说,此计实是大逆不道。我们就此不谈也罢。毕竟,老朽还有第三条计策。”

      林尚书这才眉头舒展,谨慎的正襟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直视着上官仪说:“上官大人请讲。”

      “其三,釜底抽薪,断根本,杀皇后。像方才所说,老朽与诸君之所以有今日之忧,江山之所以有明日之危,皆因三皇子乃是皇后娘娘所生的嫡长子,有动摇根本的资本的缘故。若今日我辈侥幸能犯下残害皇嗣的滔天大罪,便可换百年后天下安稳的话,相信在座皆愿以血肉之躯与青史之誉换得天下太平。可皇后年轻,谁能确保她以后不会再为皇上诞下皇嗣?今日我等未雨绸缪,杀得三皇子,如何保证日后不会有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皇嗣乃江山社稷重中之重,我等为臣,不敢毁伤社稷根本。然皇后则不然……”

      这道理在座的大臣们都懂,却无人愿意点破。之所以有所迟疑,全是因为皇后的缘故。

      砰!

      只见堂右侧的一个黝黑魁梧的身影蓦地站起来,伸手一拍自己旁边的茶桌,怒道:

      “那么依你这心狠手辣的老贼所说,三皇子殿下的命是命,皇后娘娘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这铁塔一样的黑脸汉子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与林尚书争执的沈少府。他姓沈名烈,人如其名,为人刚正不阿,脾气极为火爆。沈烈自幼虽饱读诗书,却是行伍出身。年轻时带兵打仗东征西讨,直到四十多岁才弃武从文。先前听上官仪说要杀宁祤之子的时候,这位武将出身的沈少府就已经大为光火,如今又听到上官仪说想杀害宁祤,他更是怒发冲冠,一时急火攻心,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手力极大,心怀怒火之中用力一拍,整张茶桌被他一击即碎,木屑混着茶杯的碎片,乱七八糟一地狼藉。

      “你这老贼,看似道貌岸然,实则满腹污糟。宁后多年来母仪天下,是我大唐江山之福。想不到你竟然嘴上说着为江山社稷着想,心里却想要加害于她。沈某不才,平生最见不得人阳奉阴违。上官大人,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之语沈某不会与旁人多说半句,但你若真要加害于她,要伤害三皇子殿下,可先得要问问沈某府中挂着的霸王枪答不答应。”

      说完,沈烈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拂袖便走。左右人见到他这等气势,哪有人胆敢拦他?只见他一掌推开了栓着的门,乌黑的官靴往乌木的高门槛上一踏,居然硬生生将门槛踩出了一个脚印。

      离开府堂,沈烈高声道:“想不到我沈某一世为人,居然和你这等小人共聚一堂。晦气!晦气!哈哈哈哈哈哈!”

      沈烈走了,留下上官仪沉水一样的脸皮,以及一群面面相觑却又鸦雀无声的朝臣。

      上官仪盯着被沈烈踩坏了的门槛看了半晌,然后又一次稳稳的端起了滚烫的茶碗,扫视着坐立不安的同僚们,一字一句的说:“今日诸位皆是为江山呕心沥血的重臣,是朝堂不可或缺的肱骨,老朽不怕侮辱自己一世的名节,也不怕被人误会。只是敢问诸位一句:事到如今,可有还两全之法?”

      又是一片寂静。

      上官仪站起来,环视旁下,道:

      “老朽苟活七十余年,夜深人静之时也敢扪心自问,说一句自己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朝廷。只是,今日之事确如沈少府所言,往轻了说,是毁名节诛九族的大事,往重了说,是残害皇嗣,破坏江山根基的大罪。在座列位,若愿与老朽共同做这个遗臭万年的佞臣,今日就请留下。若不愿与老朽一起下地狱,不愿破坏祖宗清誉,那么我们就此别过,老朽也绝无二话,日后朝中相见,也一如往昔,绝不偏颇。”

      说完,贵为一品大员的三朝太傅对着眼前的这些同僚们拱了拱手,作了个长揖。

      此言一出,便当即就又有几位大臣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上官仪也不留他们,只是又一次拱手作揖,道:“老朽在此谢过了。”

      先几人走出去之后,又有几个人也犹豫再三,最终也对着上官仪行礼,有的推脱两句,有的不发一语,然后各自离去。

      三三两两的走了几拨人,留在屋中的人也渐渐少了。

      最终再也无人出去了,上官仪方才再度直起腰杆,凝视着留下的臣子们,重重的叹了口气。

      “老朽谢过诸位。几位大恩,老朽粉身碎骨难以报答。”

      几个人纷纷站起来给上官仪还礼,那位曾经和沈烈争吵的林尚书也在其中。他安慰上官仪倒人说道:“上官大人严重了,我等之所以留下,并非为了上官大人,而是为了这大好的祖宗基业,不落到奸贼的手里。”

      上官仪点点头,吩咐下人收拾屋里的一地狼藉,然后带着几人离开中厅,一起去了内书房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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