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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状元郎 七月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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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自从那天麟德殿夜宴之后,宁祤便以凭墟宫潮湿,不宜孕妇居住为由,请皇帝准许武汐暂住锦香楼。李治知道她二人素来亲密,故也不疑有他,反而觉得后宫和睦是天下之福,十分放心的同意了。
这天用过午膳,太医院的太医便来锦香楼为两位娘娘请平安脉。武汐月份还小,尚不显怀,而宁祤已怀胎六月,虽然消瘦,但也已经日显丰腴。
“恭喜皇后娘娘,三皇子殿下今日也是平安无恙,母子脉象平稳,想必三皇子殿下日后也能健健康康。微臣再开一副方子为娘娘消减不适,平日只需多休息,少操劳即可。”
“有劳杨太医了。”
来请平安脉的人是太医院院首杨仲邈,杨太医家中世代悬壶,家传一部独门医书,医术十分高明,加上做事谨慎得当,所以多年来十分受人尊敬。如今他年事已高,平日已不在太医院轮守,除非皇命,否则不再出诊请脉。而他在太医院的事务则由他的独子代替,杨太医膝下唯有一子,年仅十四,识文断字起便跟随父亲学医,天资聪颖,少年英才。独自如今已经继承了家传医术,平日里替父亲在太医院值班,独当一面,而杨仲邈出诊时,则跟在父亲身后抄写方子,在各个宫中混个脸熟,预备着待年满十九之后接替父亲太医院首的官职。
宁祤午后又小酌了几杯,此时酒意正酣,有几分慵懒的靠在榻上看着坐在一旁抄写医方的年轻人。
“妹妹你瞧,抄方子的这位便是杨府的公子,可算是英雄出少年?”
那少年也不抬头,只是置若罔闻的继续低着头,认认真真的誊写父亲开出的药方。
杨仲邈有几分紧张,武汐看在眼里,假装不知的仔细端详着年少的太医,果然是十分纤细秀气,带着几分模糊的阴柔之气。
“如此年轻便能独当一面,确实是难得一见。抬起头来,让本宫仔细看看你。”
少年放下笔,不大自然的抬起头。
武汐笑问:“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压低了声音答:“回汐娘娘的话,微臣杨善吾,今年十四了。”
“善吾,却是有几分别扭。不过吾通悟,寓意是好的。本宫希望你以后能像你父亲这样,在宫中好好当差,做个医术高明的人。本宫听说你如今已经在太医院代父当差,既然如此,左右你父亲年事已高,奔波宫中也是十分辛苦,不如从明日起,便由你独自来锦香楼号平安脉吧。”
杨善吾还没答话,他父亲杨仲邈却急了,有些慌张的抢着说道:“汐贵妃娘娘莫开玩笑了,犬子年轻,尚担当不起如此重任……”
一边说,一边紧张的瞄着坐在一旁看热闹的宁祤,可没想到的是,宁祤竟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全然不打算帮老太医解围。反而优哉游哉的笑着说:“杨太医又何必紧张呢?我看善吾不错,就这么着吧。善吾,你说呢?”
少年的心性始终是好奇且要强的,然而没有父亲的首肯,杨善吾虽然跃跃欲试,但也不敢贸然答应,只好有几分期待的看着父亲。
杨善吾年轻,不懂其中的危险。可是杨仲邈却是在太医院活了大半辈子,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这是欺君的大罪,如若一不小心被人发觉了,那是要诛九族的。于是,听见连宁祤也不打算保他,老太医便被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武汐见不得一把年岁的老太医对自己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闹也闹得够了,于是冲着杨善吾一招手说:“丫头,你过来让本宫仔细瞧瞧,来帮本宫号号脉,看看婉平公主如何。”
老太医不可置信的看看武汐,又看了看宁祤。宁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太担心。
“杨太医请起吧,这孩子的身份,本宫已经知道。只是少不得要说杨太医一句,就您这番胆色,若想要瞒住这件事,恐怕不大容易吧?”
说完,武汐还笑着往杨善吾的脸上摸了一把,小太医白嫩嫩水灵灵的,怎么看都是个丫头,半点没个男孩子的样子。如今十四五岁,若说是男生女相也许还能对付着糊弄过去,可他日年长了,二十几岁时,便断然是不能扮男人的了。
“何况杨太医这位千金长得如花似玉……换身男装便说是公子……实在不太容易掩人耳目呢。”
说完又捏了捏杨善吾的手,端详着杨善吾指甲整齐的手:“这双手,怎么看也不像个男人呢。纤细修长,白皙如玉,太医这等靠手艺过活的行当,恐怕真是藏不住呐……丫头,你自己说呢?”
杨善吾受了武汐的调戏,红着脸低着头,闷闷的不说话。
后宫之事,旁人瞧不出端倪,太医们却是看得出的。其他暂不提,单只是平日里汐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互相之间的那份挂念,就已然足够让有心人想歪了。何况锦香楼里的宫女还曾数次去太医院找杨善吾私取情药倾欢,那么这内里的绯色事,略微思索一番,也就明白了。
小太医虽年轻,但却饱读医术,懂得闺房之事,也懂得女子之间如何行房。于是武汐这么一说,顿时满脸通红。
老太医听出了武汐这是在故意拿他寻开心,担心放下了几分,开始觉得窘迫尴尬。站起了身来,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陪着笑畏畏缩缩的站在一边。
“这,这……皇后娘娘饶命,汐贵妃娘娘饶命……老臣,老臣……这……唉……”
宁祤喜欢热闹,也爱作弄人。看着德高望重的老太医进退两难,觉得十分有趣。再看站在武汐身边面红耳赤的小太医,更觉得这小太医怎么看怎么可爱,于是从腰间解了一块玉佩递给小太医,说:
“就按汐儿说的办吧,明日起老太医就不必来了,让令这位小公子自己来就是。这块玉佩便做凭证,出入锦香楼不会有人拦你查你。本宫当初在九宗书院的时候也着男装,那时无父无母,无兄无长,无依无靠,身份若是暴露了,麻烦便要多上很多。故若说穿起男装来扮作须眉男儿,本宫也有几分心得。明日令公子再来时候,本宫替她打扮打扮就是了。待你年长些,索性本宫替你与皇上说一声,就允你在太医院做女官便是。如今宫里掌事的女官也有许多,多个女太医,应也不打紧的。”
也不知杨家哪一座祖坟上冒出了青烟,居然让这个九代单传的独生女受到了皇后与贵妃的赏识。老太医一听自己女儿能光明正大的留在太医院,顿时觉得自己撞了大运。生怕宁祤后悔,连忙跪地磕头谢恩。
可小太医却好像有几分不情愿,岁数小,心中的想法也不太能藏得住,几分不愿就那么写在脸上。宁祤也不强求她,留了个心眼说:“不过日后的事还需再多斟酌,毕竟若是恢复了女儿身份,善吾日后若嫁了人,杨家家传的手艺便要绝后了。可若是男儿身份,他日过继个男孩给她,也是无妨的……总之先过得这几年,你父子再回去商量吧。”
说完再看小太医杨善吾,果然面上暗喜。宁祤心里暗笑,摇摇头:“午膳喝了些酒,现下是开始乏了。今天就到这吧,两位太医请回。”
人都下去了之后,武汐有几分酸的问宁祤说:“原来娘娘在九宗书院时候居然是做男装打扮,臣妾都不曾听娘娘提起过,真是奇了。”
宁祤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无奈道:“那九宗书院哪里是读书的地方,不过是皇亲国戚之间斗气的别业罢了。我哥哥那时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北衙统帅,要不是皇上的特嘱,我哪有资格去和那些贵族们厮混?整个九宗书院里只有我一个女人,其余的都是些贵胄世家,虽有知书达理的勤学之人,但也不乏权势滔天又下作无耻之辈。不着男装,日子忒也难过。”
这其中的道理,武汐自然是懂的。不过一想到宁祤十七岁之前在九宗书院读书时候的模样,武汐就不免生出一种嫉妒。宁祤爱笑,眼中总有三分风流。若是扮起男装,想必是极俊俏的。“你那时候的同窗们,如今可知道你的身份?”
宁祤莞尔道:“哪里能呢?若让人知道堂堂皇后曾经干过偷书买酒,偷竹做箫,偷鸡炖肉的行当,那这大明宫的脸面还往哪儿搁?”
武汐惊讶,她哪里想得出宁祤竟做过这种事?不可思议的上下打量着宁祤,不敢想象宁祤居然真的会那么荒唐。
宁祤脸上有几分得意的一笑,摆弄着手里的空酒杯,不知怎么一发力,杯沿贴着食指侧面,在指节上一连打了三个转。这花样十分唬人,武汐见状想学,却没有宁祤那么老道,不但旋子没转成,反而不慎把银杯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好远。
宁祤耐心的又拿起个空杯放在武汐的手上:“这些市井街头的小把式,便是读书的时候和那些货郎们学的。”
“九宗书院在深山老林之中,吃穿用度皆是自给自足,山下的货郎每个月来送一次笔墨纸砚,偶尔有些闲杂玩意儿。其余的皆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素来过不得没酒喝的日子,可九宗书院却不允学生纵酒。为解酒虫,便常常有学生把自己的字画卖给货郎换酒。可惜我生性疲懒,写字画画都嫌拖沓麻烦,起初也卖过几幅字,写得好的舍不得卖,写得不好不好意思卖,总觉得十分无趣。后来干脆去藏书楼偷书,那些古籍孤本不能卖,其余的倒也无妨……”
宁祤手里拿着杯子转着,一遍又一遍的演示给武汐看。眼中有些怀念,也有些笑意。
“对了,我还偷砍过先生房门外的青竹子制笛,和同窗们一起从山下偷鸡回来炖汤,抢鸭鹅烤了吃肉。”
武汐一时无语。
不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后宫里,作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宁祤的形象一直是端庄淑雅的。武汐与她是神仙眷侣,也知道她其实并非看起来那么一板一眼。甚至比起绝大多数恪守本分的女人来说,宁祤已经是相当的大胆敢为。然而如此离经叛道的一面,武汐却是不知。
从宁祤所说的寥寥几句之中,武汐已猜得出宁祤在九宗书院的日子是如何逍遥快活,不免觉得向往。忽地想起一事,便问宁祤说:“你在九宗书院读书……当时那个连中三元的九宗状元宁翊,莫不是你?”
听武汐说起这件事,宁祤更是得意,点了点头:“正是不才。”
在大隋朝之前,普通人若想入朝为官,除非身份高贵,否则只能从孝廉做起。贫民百姓要想做大官,见皇帝,那是不可能的。直到前朝隋炀帝设立了天子恩科,这世上才开始有科举考试这回事。
开了科举,寒门子弟也终于有了一条勤学苦读的出路,一时间万民皆学,都巴望着有一日可以鱼跃龙门。是以除了大恩科之外,不少地方也会按时的举行一些私下的文武比试,磨练学子们的功夫,也好让不出门的读书人们有个知晓自己深浅高下的机会。
时日久了,一些较有分量的比试自然就流传开来,而九宗书院的考试,便是最为著名的一场了。
九宗书院乃是高祖皇帝亲自下令所设,除皇亲世子和贵族子弟可以去书院学习之外,其他升斗小民是连进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的。而为了考察书院里学生们的功夫,九宗书院每隔两年就有一场考试,这场考试不论出身高低贵贱,只需报名即可参加。
而这场考试的第一名,往往会在第二年的科举中进入三甲。故时传天下状元有二,一是恩科文状元,一是九宗文状元。素来九宗状元都会在恩科的金榜上大出风头,只有一人例外。
十多年前,九宗书院曾有一位状元名为宁翊,此人虽中了九宗考试的第一名,却没有出现在第二年的恩科金榜上。一时坊间议论纷纷,皆认为这位公子不慎错过了恩科,十分可惜。然而没想到的是,隔年的九宗考试榜首上,居然又是这个人的名字。自高祖开办九宗书院以来,这是唯一一位连续两届的九宗状元。可奇怪的是,第二次的恩科之中,又是不见这人的踪影。第三届九宗考试又中状元,也一样不参加恩科。极是匪夷所思。
本有许多人等着看宁翊再夺九宗状元,可是那宁翊便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过。
算算时间,那位神秘的状元消失的时间,正是宁祤回宫的那一年。
“那时候在九宗书院,考试是逃不得的。而至于科举,我便去不得了。何况纵去得,上官仪在金榜上见到我的名字,也就不会点我了。”
武汐站起身倒了杯酒给她,弯下腰两手端着,规规矩矩的举到齐眉,打趣道:“原来是九宗文状元,天下第一读书人,小女子失敬,失敬……”
宁祤也不伸手,凑过去从武汐举着的杯子里喝酒。
“小姑娘可想读书写字?本状元可以手把手的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