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洛囍

4、嫡皇子

　　第二天早朝时候，皇帝下了圣旨，宣布将自己未出世的幼子幸儿封为周王，女儿封婉平公主，并大赦天下，为即将诞生的皇子和公主积攒福德。

　　朝中一片哗然，议论纷纷。天下皆知皇帝宠爱皇后，只可惜皇后数年来膝下无子，否则东宫之位断不会属于汐贵妃所生的大皇子。然而，就算是皇后膝下无子，也足以让皇后的本家，宁氏一族在朝中趾高气昂，气焰嚣张。如今皇后怀了龙子，那么宁家一派的臣子们，他日想必是要更加张狂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欢喜有人忧。皇后即将诞下龙子，最为得意的人自然是皇后的亲哥哥，骠骑大将军宁滦了。他今日自打上朝起便喜不自胜，得意洋洋的看着素来和自己不和的一品大员，太傅上官仪。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宁滦自诩天下第一将军，而上官仪，则是天下第二文臣。

　　宁滦军功甚伟，百战百胜，驰骋沙场多年来，从不曾丢过大唐的半寸土地。只是，宁滦一身功勋，加上他身为国舅，不免在朝中有些狂妄大胆，目中无人。

　　老子云治大国如烹小鲜，讲究精细，斡旋，平衡，中和。

　　而朝中能够有资历和实力制衡宁滦的人，就是太傅上官仪。

　　上官仪年逾古稀，是前朝进士，亡隋旧臣。早在先帝太宗还在世时，上官仪就已被封为太子少保，弘文馆学士，迁秘书郎。更在太宗临终时被加封为辅国公，从二品，大行台尚书令，尊为诏命辅帝大臣。如今上官仪官拜太傅，乃是太子弘的老师。

　　一个是蒙恩甚隆的外戚国舅，气焰滔天的武将之首、从一品大将军；另一个是辅佐了两代皇帝的三朝老臣，文臣肱骨，曾做过皇帝老师的正一品帝师太傅。

　　本来，文武大臣应该是相辅相成，共同辅佐皇帝的。并且在早些年前，上官仪与宁滦的关系确实也算相当不错，谈不上亲如一家，但终究是同殿为臣，互相十分尊敬。可是随着双方地位与权势的扩张，利益之间难免有所冲突，也就不免产生了矛盾。

　　多年前，当朝皇帝李治还是晋王，他乃是先帝的嫡三子，既不如嫡长子李承乾那般有治国之才，受高祖太宗宠爱，也不如二皇兄李泰那么才华横溢，聪敏绝伦。因此若说继承皇位大统，那是决计轮不到他的。然而正是因为有上官仪和宁滦的辅佐，才使他从碌碌无为的晋王被封为太子，最终登基称帝。

　　想当年，嫡长子承乾十三岁起便替太宗做太子监国，治世安邦之策十分圆满老道，极受高祖与太宗的褒奖。二皇子李泰小字青雀，自幼饱读诗书，博闻强识，过目不忘，十八岁便率领学士编撰《括地志》，是难得一见的能人。

　　于是，自幼笼罩在两位兄长阴影之下的李治虽然是幼子，但却被承乾和青雀显得平平无奇，普普通通。除了对父皇和母后十分孝顺之外，并无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加上他出生时承乾已诞下皇孙，幼子与长孙之间年龄相仿，大家的目光也都放在长孙身上。于是李治便常常被长辈所忽略。

　　然而，也许是因为两个哥哥都自幼受宠且才华横溢，故而互相嫉妒，关系极差。太子承乾常恨二弟李泰受父亲溺爱，二弟李泰则垂涎承乾东宫之位，欲杀之而代之。

　　李治十五岁时，大皇兄承乾曾欲重演玄武门之变，企图联合三弟，将二弟青雀除去。并暗示若他日自己主宰天下，可封李治为越王，接受青雀的封地。

　　但李治素来孝顺，始终认为这等兄弟相残之事乃大不孝之举。既不愿贸然答应，也不敢断然拒绝。举棋不定之间，他请教了自己的老师，时任少保的大学士，上官仪。

　　上官仪为人果敢，不好私利，多年来以辅佐江山，教导皇嗣为己任。得知此事之后便问李治：

　　“微臣敢问殿下，圣上有三子，在您与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之中，谁最受皇上的宠爱，谁最不被圣上怜悯？”

　　李治不假思索道：“大皇兄由高祖亲自赐名承乾，九岁便封太子，二皇兄不满百天便被高祖亲自封为魏王，九岁便有封地二十二州，而我九岁丧母，至今不过只是三品将军。大皇兄十五岁已可监国，二皇兄十五岁时已遥领七州军事，我如今亦是志学之年，若论圣恩，我自问弗如兄长远甚，不能与两位哥哥比肩。”

　　上官仪点头，又道：“虽若论治国，殿下逊于太子，若论才智，殿下不如魏王。而若说恒心与孝心，宽宏与博达，殿下两位皇兄都远不及殿下。朝中有房公杜公，朝外有国舅长孙与微臣，皆可辅佐殿下治世安邦。如今太子与圣上有隙，魏王有夺长野心，若他二人鹬蚌相争，殿下可做渔翁。”

　　“可我一不受宠，二无兵权，怎能和两位哥哥比？何况，大哥已经找到了我，我又该怎么拒绝？”

　　“殿下不受宠，只因两位兄长锋芒毕露。然他日云开月明，殿下自然会被圣上赏识。至于其他的，臣有一计。”

　　“何计？”

　　“北衙禁卫军统领宁滦，武艺高强，熟读兵法，久在行伍中，十分受部下尊敬。他父母早逝，家中唯有一妹，尚且年幼，无依无靠。殿下若许诺照顾其妹，便可令宁滦对殿下忠心。届时殿下手握重兵，便可以拒太子之邀。再以追缅长孙皇后为名，请命闭门修撰《孝经》，则可安然谢客。待《孝经》完成，殿下文成武备，而兄长们却手足相残，臣请问殿下，何人更适合做这江山的主人？”

　　李治深以为然。就这样，半年后，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因争夺太子之位而相继被废，李治入主东宫，五年后太宗去世，十九岁的李治顺利登基为帝，改年号永徽，封上官仪为太傅，宁滦为怀化大将军，宁祤为皇后。

　　那时候宁祤还在九宗书院读书，连李治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就成为了皇后。

　　然而上官仪没想到的是，当宁祤年满十六，从九宗书院回到长安时，贵为帝王的李治竟然真的对她一见钟情。

　　也正是因为宁祤的出现，直接导致了宁滦的再次受宠，短短两年内便被晋封为世袭国公，一品将军。

　　更何况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有人愿意成了皇帝还受人束缚。李治也是一样。初登大宝的那几年，李治还一如往昔的谦虚谨慎，对辅佐自己的旧臣们论功行赏。而随着他年纪的增长，江山的稳定，李治便开始提拔自己的宠臣，肃清朝纲，重振皇权。

　　一时间，朝中的老臣们被贬的被贬，还乡的还乡。借用着宁滦的手，李治的改革进行的十分顺利。虽然李治还顾及着旧日的情分和尊师重道的名声，从没有苛待过上官仪。但从李治开始掌握皇权的那天起，朝中的臣子们就全都噤若寒蝉。

　　于是，朝中文武臣子分作两派，一派以宁滦为首，主张清肃朝纲，振兴圣威；另一派则是以上官仪为首，希望皇帝能够继续纳谏如流，不被外戚弄权蛊惑。

　　为了不让宁滦蛊惑皇帝，上官仪可谓是煞费苦心。不惜数次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上书请求李治填补后宫，以免皇帝专宠宁祤一人。更不惜五年前请求李治封襁褓中的弘为太子，亲自任太傅一职，以免他日宁祤生子，宁滦成为未来天子的舅父。

　　由于上官仪常年与宁滦作对，因此早些年的那点情分，宁滦也早就抛之不顾了。

　　文武两位重臣的嫌隙，便是这样产生的。

　　小吏之女武汐之所以受皇上的赏识，从名不见经传的宫人一路青云直上封为贵妃，其中也与上官仪在前朝推波助澜有着很大的关系。毕竟武汐不似宁祤，与本家不合的武汐没有父兄家长的忧虑，也就无从谈起外戚之危。

　　如今宁祤怀孕，三皇子尚未出生就被封为周王，皇帝特地宣布还大赦天下，为皇子纳福。种种情况表示，就凭皇帝对三皇子这等的宠爱，他日若真废长立幼、废庶立嫡，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正因为这样，宁滦又多了一座尚未出生的大靠山，所以在上官仪面前，宁滦是更加的有恃无恐了。

　　散了朝，文武百官们也三三两两的回去。按规矩，从宣政殿散朝，出了丹凤门才允许三品以上的官员乘轿骑马。甚至三品之下的，要出了门前的丹凤门御道才能以车马肩舆代步。上官仪虽然年迈且贵为帝师，但也不能例外。好在他老当益壮，身子骨还算硬朗，这么一段路走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倒也不算什么。

　　上官仪一边走着，一边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说道：

　　“国舅爷，恭喜恭喜了。”

　　“不敢不敢，诸位大人应去对皇上道喜才是。”

　　“三皇子他日若出世了，保不齐就是太子阿。到时候要真是三皇子做了皇帝，那宁国公自然……”

　　宁滦大笑道：“诸位这可是说我宁某人居功自傲，有跋扈之心吗？”

　　“哈哈哈哈不敢不敢，国公严重了。”

　　上官仪听在耳中，只觉得极为愤怒。忍不住中气十足的反驳道：“宁国公真是蒙恩甚重，连以权谋私这等大罪也能当做茶余笑谈，老臣真是佩服，佩服。可惜太子殿下勤学宽宏，是治世之才。宁国公若认为皇上会因对三皇子的宠爱而废长立幼，恐怕是痴人说梦。”

　　宁滦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冷冷的哼了一声，有几分不屑的说：“上官大人年过古稀，却依然耳聪目明，真乃我大唐江山之福。

　　此时恰好走过了丹凤门，宁滦看也不再看上官仪，翻身上马，扬鞭远去了。

　　旁边有文臣见到宁滦如此嚣张，不忿道：“上官大人，宁滦如今就这等狂妄，只怕日后要是真的让他有了倚仗……”

　　上官仪叹了口气，摇头说：“宁滦有今日，皆因有皇后的缘故。现在皇上年富力强，他尚不足惧，而他手握兵权，又是外戚重臣，若数年后有不臣之心，只怕要为祸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