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弥留 不负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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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临盆，宫中医师无数，可最可靠的那两个却都出了意料之外的状况：杨仲邈离奇失踪，杨善吾吐血昏倒。一老一小，谁也指望不上。
一时间，初雨那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怎么办？这除夕雪夜，去哪里找靠得住的医师？
——即便找得到，能一转眼就赶到锦香楼来吗？
锦香楼又嘈杂起来了，下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大家都围着杨善吾指指点点，可却没有人敢去看看她情况如何。
倒不是宫婢凉薄，只是杨善吾如今的模样实在有些骇人。
她的衣服被雪地里的污泥与冰水浸了个透，前襟上全是她方才吐出的鲜血，下巴和脖颈上也都是血红一片，脸色红的离奇，双目紧闭，看不出是死是活。
初雨最怕她有个三长两短，也顾不得污秽可怖，把善吾抱起来，先是探了探鼻息，然后便反复按压起了她的人中。
初雨不谙医术，只是早些年随从宁祤游山玩水时知道些民间的土办法，从没真的在人身上用过。而眼下病急乱投医，为了宁祤的安危，不论如何也要试试了。
然而，不论初雨用什么样的办法，小太医始终是不省人事。
这时，派去寻觅杨仲邈的太监们也回来了。初雨一看随行之人中并无杨仲邈的身影，便知道几人先前的那番寻找必然是徒劳无功。
——怎么办？
又是一阵嘈杂，宁祤的銮驾回来了。
宁祤早已晕厥，亏得如此，脚夫也好不顾颠簸，走的更加急些，用比平时更短的时间回到了锦香楼。
几个太监七手八脚的把宁祤从轿中挪出来，小心翼翼的送入寝宫。宁祤羊水已破，与鲜血一同流了出来，软轿的靠垫之上已经被污血浸湿，情况极为危险。
连番遭受打击的武汐此时却不甚惊慌，总算还留下了几分理智，指挥着锦香楼的宫婢太监们来来往往。
暂时安顿好了昏迷不醒的宁祤，武汐坐在床旁紧紧握着宁祤的手，催促着初雨快些找太医来。
“……汐娘娘……太医……”
“怎么？”
“……太医一时间怕是来不得了……”
武汐大怒，冲着初雨便喊：“杨氏父子何在？本宫留着这两□□人在锦香楼，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候吗？！”
面对盛怒的武汐，初雨不敢隐瞒，跪下压低了声音回答道：“……娘娘……杨仲邈失踪……杨善吾呕血，昏迷不醒……”
数九寒夜，武汐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透，一瞬间来不及有什么惊慌恐惧，已是一脸淡然。
“……产婆呢？……去太医院传了其他医师了吗？”
初雨点了点头：“……今夜除夕……产婆……不在宫中……至于其他的太医已派人去了，可一时间……恐怕……”
由于善吾是女身，接生这等事她完全做得。上午宁祤服了解药之后心情大好，又想着有善吾已然足够，便自作主张的让两名产婆回家过年去了。
武汐不知道这等事，可此时再提起那些已经来不及了。她看了一眼血色尽褪的宁祤，知道想来宁祤是片刻也等不得的。
锦香楼里的人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武汐一咬牙，对初雨说：“去派人准备接生的物什，本宫……亲自为皇后娘娘接生。”
初雨一愣，条件反射的想要劝阻武汐，可此时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偌大一个锦香楼，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生过孩子的只有武汐一个。她点了点头，疾步出去了。
“梵香！”
梵香是一路从麟德殿陪着回来的，一路什么话也不敢说，只是忙着催促轿夫赶路。此时听到了武汐叫自己的名字，连忙从一旁走过来：“奴婢在，娘娘有何吩咐？”
武汐银牙咬碎，怒不可遏的眯起了眼睛：“把杨善吾打入天牢，再派人去替本宫找杨仲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回那个老东西，锦香楼所有宫婢太监，统统把脑袋交上来！”
梵香吓了一跳，她自幼伺候武汐，已有十余年了。武汐性子一贯软弱敦厚，连生气都是极少，更别提今日这般震怒了。她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武汐，却依稀觉得眼前这个坐在宁祤榻前的人并不是她熟识的那个汐贵妃。
武汐见她迟疑，柳眉倒竖，又喝道：“听不懂吗？还不快去！”
梵香缓过神来，赶紧行了一礼，出去安排太监们寻人去了。
卧房中仅有武汐与宁祤两个，武汐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握紧了拳，喃喃自语道：“……不论徐绩那厮做了什么，今日就算是阎王爷来了，我也要留下你！”
宁祤听不见武汐的话，在昏迷中咳了两声，一丝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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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产接生所需的物件早有准备，初雨很快就回来了。在地上见到宁祤那沾满了血迹的贵重礼服，心下便是一沉。
走近了，见武汐正忙活着，满床满手的鲜血，宁祤意识不清，偶尔痛极了才会发出模糊的轻哼。
武汐没有看她，扬起下巴往旁边一指，示意初雨将东西放在一旁。
见到了这个阵仗，初雨就是再不懂，也看得出宁祤是血崩难产，凶多吉少。
武汐却十分冷静，沉声问初雨说：“太医院的人可来了吗？”
“……还，还没、没有……”
武汐又问：“皇上知道这边的事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
“嗯……”
武汐在铜盆中净了净手，清洁温热的水立即被染成了一片绯红。
初雨帮不上忙，四周的宫女们也都不曾有过孩子，只好万分忧心的在一旁站着。
不知道换了几盆水，初雨已经不忍细看时，忽然听见了清脆的啼哭声：
“哇——————”
百般折磨，李治第三子，嫡长子李幸，算是平安出生了。
宫人们喜不自胜，可武汐的脸色却并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更加的凝重了几分。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叹了口气。
“……初雨，去……把弘和贤两位皇子接来。”
接生这档子事，皇子自然是不该来的。如今武汐点了名要让弘和贤过来，自然不会是因为着急想让他们见见刚刚出生的弟弟。
初雨不可置信的看着武汐，半晌没动。
武汐没有理她，只是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宁祤。
“去吧，去把弘儿和贤儿叫来……让他们两个……见母后最后一面。”
宫人们哭成一片，初雨也忍不住眼泪，挣扎着非要去再看宁祤一眼。一旁的人拦着，也拉不住这位位极人臣的宫婢。
“汐儿……”
正这时候，宁祤竟然醒了。
她轻轻的握着武汐的手，极为勉强的想笑一笑，却因实在乏力而做不到。
“阿祤，阿祤……”
武汐撑了一个晚上的眼泪，终于是在宁祤这一声汐儿中崩溃了。
“你别哭……”
她想要替武汐擦擦眼泪，动了动手指，却被武汐紧紧的握住了。
“阿祤，你……你，你觉得怎样？”
宁祤脸上好像恢复了些许的血色，她非费力的摇了摇头，憔悴的笑起来。
“幸儿呢？”
初雨连忙去把刚刚擦干净的幸儿抱了过来，放在了宁祤的枕边。
“……真难看……像个皱巴巴的猢狲……”
幸儿倒也不哭，只是安安静静的躺在一片，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宁祤。
宁祤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武汐不敢拦着她，唯有帮她在身后添了个软靠，仔细的扶着她的手。
她把幸儿抱在怀中，只瞧了一眼便不再看，抬起头静静的看着武汐。
初雨知道自己多余，叫走了其他的宫女，让三人独处。
房中没了人，宁祤才出了口气，捏了捏武汐的手。
“瞧你……汐儿……可是舍不得我了？”
武汐心里难受的极了，一想到这温言软语恐怕今生今世再也难寻，眼泪便更加的止不住了。
“莫要哭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嘱咐你……怎么舍得不要你呢？”
武汐握着宁祤的手，说不出话的哭到泪水连连。
宁祤伸手替她擦擦眼泪，温和的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自从她中毒以来，整个锦香楼都郁郁寡欢。今日除夕，这份悲凉里又混合了一丝绝望的喜气，更加显得揪心。
“李治可来了？”
武汐哽咽着摇摇头，泪水却是渐渐止住。
“他许是正从麟德殿过来……应也快要到了。”
宁祤精神了许多，褪去了金纸一样的脸色，冰凉的指尖也温暖了起来。武汐知道她这是回光返照，不愿再让她见到自己哭泣的模样，硬是把已经决堤的泪水忍了回去。
“……嗯……那么时间便不多了……汐儿……我怕是活不成了……我走以后，你的担子还重着，我有些未曾来得及对你讲的话，你切得好好记着。”
武汐不愿听她再说起那些嘱咐，可这毕竟已算得上是宁祤的遗愿，自然不能不听，只能竖起了耳朵。
“你得替我好好照顾幸儿，我会跟李治说，让幸儿过给你。以后幸儿就是弘和贤的亲弟弟。他是我和你的孩子，你要好好的教他，让他跟弘儿与贤儿一样……”
“这些我省得……”
宁祤满意一笑，摸着武汐的脸颊，替她整理着凌乱的碎发。
“你不要去替我报仇，也不要去查是谁下的毒。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但也别每天都只想着我……人死如灯灭，你毋需太过难过的……只是，以后没有了我，便没有人照顾你，要靠你自己了……汐儿，江山也好，帝王也好，你记着，这大明宫里，再不会有第二个我，也不会有人如同我这般待你。可你也不必怕，不要随意相信什么人，凡事三思，杀伐果决……也就不会有人伤害得了你……我知道……你做得到的。”
若要武汐不报仇，那是万万不可能。而今当着宁祤的面，武汐只能违心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她。
“我死后，葬入乾陵……来日……你若做了皇后，或者做了太后……那便可以与我葬在一起了……但你记着……我说过的……不要让幸儿做皇帝，幸儿他……不能做皇帝。”
武汐听她弥留之际还挂念着皇后的身份与江山的继承，不免心生酸楚。恨铁不成钢的松开了宁祤的手，质问道：“在你心里……江山帝王与我，孰轻孰重？”
宁祤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抓回了武汐的手，虽面带病容，却傲然一笑：
“我宁祤，敢为你负了我皇后的本分，为你负了真龙天子。你说，他与你，孰轻，孰重？”
“……”
话锋一转，宁祤却又失去了那股豪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幸儿，有些苦涩的说：“只是，我愿为你负天下人，却不能为你负了万民百姓。”
“我是大唐的皇后，应母仪天下，为万民之母。我可以为你辜负夫君，可我……不能为你辜负了大唐的子民……来日你必会成为皇后，到了那时候……你也要记得，不论你与皇帝是何等的情分，但身为皇后，便不能……不能对不起江山。你……切不要因我而负了天下。”
武汐明白了宁祤的嘱托，知道她始终是心念着江山社稷。虽心有不愿，却无力反驳，唯有轻轻的亲了亲宁祤的手，点点头，许诺道：
“不负天下，不负阿祤。”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弥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