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暴风雪 皇后娘娘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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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杨善吾端着一碗酒，站在了杨仲邈的面前。目疵欲裂，端着酒的手腕都在忍不住颤抖。
老杨太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看到了善吾手中的酒，眉毛不大明显的一挑，然后忍住了惊慌，故作寻常的问：
“……我儿这是怎地，面色这般不善，所谓哪般？”
杨善吾怒气冲冲的把酒往桌上一摔：“父亲说所谓哪般？！方才儿子去藏酒室打酒，不慎将皇后娘娘所赐的刚卯掉入缸中。不曾想，从酒中取出玉佩时候，酒液竟是温热的。炽玉遇血肉即热，若酒中无血，玉佩岂能温酒？”
杨仲邈一皱眉头：“这是皇后娘娘的御酒，你岂能喝得，快快送回去。”
“父亲不必紧张，今夜除夕，锦香楼中四野俱静，您只需与儿子说清为何酒中有血，儿子便将这酒送回去。”
杨善吾往父亲身旁一坐，一副若不说清便不罢休的模样。
她脸色极其不善，全然失去了平日里面对自己父亲时候的恭敬与尊崇。
杨仲邈看着碗中的酒，结结巴巴的解释道：
“……这……许是你弄错了吧。”
“儿子不会弄错。”
“那又也许是宫人不慎，打酒时划破了手呢？我儿何以如此恼怒，来来来，今夜除夕，适逢皇后娘娘大病初愈，我父子应再……”
善吾看着巧言辩白的老父，冷冷一笑，端起桌上的酒：“父亲既然如此思量，那这酒想必无妨。你我父子二人数日来为娘娘医病安胎，也算是有功无过，今夜除夕，斗胆喝一碗皇后娘娘的御酒，料也算不得什么。是吧？”
说完，手腕一抖，作势就要将那琥珀色的醇酒喝下。
杨仲邈吓了一跳，大吼一声：“使不得！”
善吾却不理他，喉头咕噜咕噜一动，兀自将那多半碗的酒喝下去了。
饮毕将瓷碗一摔，啪嚓一声碎了一地，用衣袖擦了擦唇角道：“果然是父亲酿的酒，确是万里挑一的佳酿。”
之间杨仲邈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杨善吾却是恢复了平时的脸色，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袖，看了一眼细碎的瓷片，对父亲道：“儿子不孝，竟在除夕之夜污了新衣。父亲稍候片刻，我这便拾走了残片，再去换一身袍服与父亲吃年夜饭。”
一转身，也不理门外的鹅毛大雪，径直出去了。
杨仲邈望着杨善吾的消瘦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瓷片，怅然叹了口气，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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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善吾一气之下冒雪离开了含凉殿，出门之后冷风一吹，酒意霎然而起，一阵目眩头晕。踉踉跄跄的一路往锦香楼去，想等宁祤凤驾回楼，便对宁祤说出夺魄的真相。
此时夜色虽以深了，却仍不是麟德殿夜宴结束的时候，善吾料得要多候些时候，索性又去了一趟藏酒坊，打了满满的一葫芦毒酒来。以炽玉温着，初时还用酒杯，后来喝得多了，手腕颤抖，自斟自饮颇为不便，索性直接对着葫芦牛饮。
几葫芦的酒喝下去，人的神智也渐渐迷糊了。她本就不是什么好酒量，没过多久，竟然睡着了。
雪越下越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铺了几寸深。善吾倚柱而眠，好在身上佩有炽玉，否则早就被积雪埋身，不知不觉就要被活活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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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祤腹如刀绞，阵阵剧痛使她眼前发黑。她性子最是倔强，咬破了朱唇也要忍着疼，只紧紧的握着武汐的手，竟不肯喊出声来。
武汐见不得她受苦，连忙催促轿夫快些往锦香楼去，再派人去传太医，务求让宁祤少遭些罪。
“汐儿……你，你和我说些什么……”
宁祤是疼的极了，仍旧不愿意喊疼，便想要撑着病体，拉着武汐说些什么分担苦楚。武汐是生过孩子的人，知道这等疼痛是何等的要人性命，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和宁祤说些什么好，只希望宁祤赶紧昏过去，也算是好过这样醒着遭罪。
“汐儿，你可记得……我先前曾经说过……若是，若是我殁了，你要……为我……”
武汐连忙一啐，捏了捏她的手要她住口：“胡说些什么话，你是皇后，自有苍天庇佑。切莫胡说什么死呀活呀地。”
宁祤苦苦一笑，面色苍白，摇了摇头。
“你便是不喜，我也得说。若真像你说的，我有苍天保佑，那这番话说了也是无妨，可若真、真有个好歹……我便是死，也……”
又是一阵剧痛，宁祤气结，余下的话一时说不出来。
武汐无法，只能对她点了点头，心中默默的为她祈祷着，然后握紧了她的手：“你要说便说吧。我就在这里听着。”
“若我去了……你得，替我杀……”
武汐知道她这是又要旧事重提，说那件要为她杀人的事情，赶紧打断了她道：“是是是，这我省得，你说过的。我知道。”
宁祤满意的眨了眨眼，像是要点头，却是浑身无力，实在动弹不得。
“那锦囊我已经交予了初雨……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切不能心……软。”
武汐点了点头，心中有种不吉的感觉升起，她却狠狠摇了摇头，暗暗安慰着自己。
——徐绩的药已经服了，阿祤余毒已解，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可宁祤如今的模样，却实在是不像是无恙。
只见她脸色惨白，朱唇咬破，一丝殷红的鲜血从唇角流下来，乍一看便如重病不治，呕出血来一般。武汐用手帕和袖口为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和唇上的血，青丝失了整齐，被汗湿沾在了耳际。
即便容颜惨淡，宁祤也仍是片刻不愿休息，拉着武汐的袖子，气若游丝的道：
“我赠给你的那两方印信，你切要好好收着。若是丢了，以后我便不再刻给你了……”
武汐忍泪强笑，从袖中取出早些时候宁祤才给她的那枚红色的印章：“你给我的东西，我总是会好好留着的。待你把幸儿生下，我便与你学这门刻章的手艺，也好刻些什么东西赠你，可好？”
宁祤却好像不想在这些琐事上纠缠，紧接着又道：
“……若我殁了，你得让李治把幸儿交于你抚养，那样他才是弘儿的亲弟弟……你要记着……幸儿，不能做皇帝。而你……你要……先做皇后，再……”
说了一半，急咳了两声，又疼得说不出话来。
武汐没想到她竟会说起这件事，不由得有些惊讶。而经宁祤的提醒，武汐惊魂不定地忽然怀疑起了徐绩的丹药，刹那间指尖冰凉，如浴寒潭。
——那徐绩几次三番说自己腹中所怀胎儿是九五之命，而明明皇后所生之子才是嫡出皇子……若是徐绩有心助自己腹中胎儿，又岂能允许宁祤的孩儿出世？
——更有甚于，但凡宁祤活着……那嫡子便不会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若非嫡子，又如何位极人臣？
——不不不，不会的，徐绩一世忠君，是开国肱骨，岂敢毁天家骨血……
生死关头，武汐这才如梦方醒，却是已然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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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这般讲话的工夫，初雨已然奔到了锦香楼。除夕之夜奴婢们也各自庆祝，一时间四下无人。她一边呼唤着宫婢，一边往含凉殿疾奔召杨氏父子。推开了含凉殿的门，却见桌上酒菜依然，碗碟俱在，只是不见父子二人的踪影。
初雨正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人，就听见锦香楼那边有人撕心裂肺的喊着：“——不得了啦！雪地里埋了人啦！”
初雨心里一惊，赶紧又寻着声音往锦香楼去。
只见廊道上厚厚的积雪已经被宫婢们扫开了丈余的净土，门口赫然躺着一个人，那人四周凌乱的扔着几个空空如也的葫芦，卧在一滩雪水之中一动不动，如死了一般。
定睛细看，瞧那身形打扮，竟是素来彬彬有礼的杨善吾。
初雨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此时杨仲邈已经失踪，好不容易找到了杨善吾，要是她再醉死在这，岂不是要耽搁了宁祤的性命？于是顾不得礼数，初雨连忙跑过去看她，走进了推了推，摸到杨善吾那湿透了的身子还是热的。
——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善吾本来就是醉酒而眠，并未昏厥，被这么一吵一摇自然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睡眼，看了看在自己身旁的初雨，迷迷糊糊的问：
“……初雨姑姑何事如此慌张……？”
见到初雨那火烧眉毛一般的脸色，善吾立即想到了不好的事情，身上残余的酒气顺着四万八千个毛孔蒸腾出去，一骨碌从雪地里爬起来，慌张的问：“可是娘娘有恙？！”
初雨点点头。
“皇后娘娘临盆，三皇子今夜便要出生，皇后娘娘的銮驾片刻就到，请杨太医速速前去诊治。”
善吾不敢耽搁，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撒开了腿就往含凉殿跑。
趁着酒意睡着时不知寒冷，此时人醒了过来，周身觉得奇寒彻骨。她身带刚卯，虽有暖意，可一身的积雪被热气融化，此时整个人就如同落汤鸡一般，连靴筒里都是雪水，刚卯纵使有通天的能耐，也不能连带着焐热她一身的冰水。脚下一滑，整个人便重重的摔倒在雪地里。
虽摔得眼冒金星，可拜这一跤所赐，她人也冷静了许多。支撑着站起身来，随手抓了一把雪抹了抹脸，问初雨道：“姑姑可有见过家父？”
初雨如实的摇摇头：“并未曾见过。婢是先往含凉殿去，见室中无人，方才到雪地寻了你。敢问一句，老杨太医在何处？”
“我……”
善吾语塞。
她这才又想起自己为何会醉倒在雪地。
——她那一世行医的父亲在御酒中下毒，涉嫌毒杀皇后。
——她自己一气之下喝了毒酒，惊怒之极，醉死在寒夜的风雪之中。
善吾如遭雷击，自脚下升起一股寒意，撞见了至刚至热的炽玉，冷热相击，眼前一阵模糊，哇的一声喷出一口深紫色的血，昏倒在地。
“善吾？善吾！”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暴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