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寻欢》龍颐

3、2013

　　谢寻离开现场回到酒店房间，坐在床上发呆，想着自己一走了之是爽了，但以周弈的性子，不知他会如何应付那群记者。打读书时他就懒得搞人际周旋这一套，骨子里藏不住的那股傲气不知得罪过多少人，谢寻越想越有些后悔起自己的任性来。
　　想起想着，困了。
　　暮色渐浓，夕阳经过酒店窗口，温暖的光线洒在睡着的谢寻身上，浑身上下都是金粉金沙的静谧。
　　与此同时周弈正和剧组主创团队进行危机公关，商讨该如何向各媒体解释男主角迟迟不露面接受采访的原因，主创团队从没见过周弈像今天这样对手下拍桌子，一口咬定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出演男主角。
　　只有羽卒默默站在周弈身后，看着夕阳吞噬他沉默的背影。
　　无论怎样，《大明宫》顺利开机了，投资人老李觉得可喜可贺，嚷嚷着要请全组大吃一顿。
　　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但投资人的面子递过来，决不能不要，而且还要双手接过才行。
　　羽卒不由分说硬拉着谢寻奔赴宴席，谢寻一路上忐忑不安，心存侥幸，周弈以前最不喜欢和人聚餐，应该是不会去吧。
　　事实证明谢寻的推理能力真是差的可以，他和羽卒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场内的气氛正达到高潮，周弈坐在正北的位置，端着一杯白酒正喝到一半。
　　一大张桌子满满当当，唯独周弈身旁有两个空位子。羽卒大大咧咧过去坐下，可谢寻一步也挪不动，整个人像是钉在门口一般。
　　气氛变得相当尴尬，老李大笑着划破沉默：“哈哈哈！传说中的男主角，对不对？”
　　谢寻轻笑一下，试图应付过去，谁料被老李一把揽到身边，接着手里就被塞了满满一杯白酒。
　　老李豪放的拍桌子：“喝了啊，我们团队为了你工作到今早凌晨三点，你要赎罪！”
　　谢寻推脱不过，一个仰头，灼烧的液体顺着喉咙留到胃里。
　　老李更欢实了，大声叫唤着这个年轻人有意思，一看就酒量大，今晚要不醉方休。
　　几杯下肚，谢寻的胃开始隐隐作痛，额角渗出汗，都分不清眼前到底有几盏杯子了。谢寻居然还喝出高潮来了，一边嬉笑着一边伸出鸡爪子一样细弱的手指去抓杯子。
　　一个没看清，杯子里的酒几乎要洒在老李西装上，忽然有只手伸出来扶住。
　　谢寻口齿不清的说了句谢谢，然后就闻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木质调香水味。
　　耳边响起周弈的声音：“老李，他这个人分不清场合，我跟你喝。”
　　谢寻心里冒出两个加大加粗的“呵呵”，然后手里的杯子就被人抢去了。
　　酒席结束的时候老李已经开始扭霹雳舞步了，羽卒帮他叫了代驾，再一回头谢寻和周弈俩人就双双不见了。
　　羽卒站在十字街头，风中凌乱。那俩人不见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车钥匙和钱包也被谢寻那厮顺走了。

　　谢寻坐在周弈的副驾驶上，指着他鼻子骂：“哟，不是说一辈子都不学开车吗？”
　　周弈一口浓烟吐在谢寻脸上，谢寻在烟雾中咳嗽着：“您都大导演了还抽七星呢，给我也来一根呗。”
　　周弈从后座扯出一条毯子扔到谢寻脸上。
　　谢寻不依不饶，丢开毯子：“当年不是说您发大财了要雇我当司机吗？”
　　车一路驶过数条忽明忽暗的隧道，窗外重峦叠嶂，夜色渐浓。
　　人对于隧道总有种熟悉感，因为在隧道中总会有种回溯至洞穴时代的安全。
　　在这种莫名的安全感中，谢寻忽然想到从前。
　　谢寻：“你还记得2013你拍的《进山》吗，一晃都5年了。”

　　2013年，秋
　　导师宣布完大三期末作业后，10级导演班集体陷入了混乱。
　　一部独立完成的纪录片，包括构思、脚本、分镜、拍摄、剪辑。如果届时无法完成，将直接影响大四的毕业。
　　周弈坐在角落，手握一支钢笔开始涂涂写写。
　　对别人而言这是噩耗，对他而言则是喜讯。独立完成，意味着不必再顾忌那些白痴的同伴，可以肆意的表达自己的思想。
　　从大一起他就想拍一部关于人在大自然中看到自我的纪录片，大自然中完成对自我的观照，是多么具有哲思的事情。
　　唯一的难点，就是被拍摄对象。
　　因为为了制造反差，需要找一个底子很好，却处于迷失状态中的人。
　　没想到回到宿舍把自己的构思跟羽卒一说，这家伙当即大拍胸脯说有个最合适的人选。
　　对于他这个嘴上没门的表弟，他一直是半信半疑的。羽卒看出他眼里的怀疑，大喊冤枉，非要下午就带周弈去见见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当跟着羽卒踏进那个烟熏雾罩地下破赌场的那一刻，周弈就再一次确信自己又是信了他表弟的邪。
　　羽卒早已经四处跟熟人寒暄去了，留下站在门口的周弈无所适从。
　　忽然人群中炸出一声呐喊，接着就是一阵喧闹，周弈皱皱眉，循着人声看过去，就看到赌场顶灯下一抹显眼的白色。
　　那人的背影很瘦，但散发气场却很张扬，细弱的手指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又快又狠的向桌上摔着扑克。
　　羽卒终于醒悟到自己来的真正目的，一步一跳走到周弈身边，冲那个白色背影喊一声：“谢七星！”
　　那人回过身来，虽然嘴里叼着烟，眼睛被烟熏得直眯起来，但周身弥散的气质还是让周弈不由对他另眼相看。
　　明明身处喧闹和熙攘之中，身上穿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衣，眉目间的落拓冲淡却有种静止时间的美。
　　羽卒捂着鼻子嫌弃道：“看你那破衣裳皱巴的，你在这萎了几天了？”
　　谢寻丢下手里的牌，不管身后牌桌同伴的骂骂咧咧，悠悠向羽卒走来，然后就看到周弈。
　　谢寻冲他一笑，伸出手来。
　　“你好，我叫谢寻。”
　　“你好，我叫周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