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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突如其来的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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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香港回归一周年,澳门即将回归。
南方刚上初一,哥哥上了自费高中。
而爷爷就真的留下躯壳,去了天上。
9月的天气,长长的拖着着夏天的尾巴,从早晨就令人不舒服,她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不知道第几次被热醒,只是这次不用再想办法入睡了,将身上已热热的毛巾扔进床边的水盆里,揉搓几下拾掇出来,搭在屋内的绳上,南方开始洗漱,做饭,从家带的馒头已经发霉,是没法吃了,只得煮面条,水开后,放进面条和盐,滴上几滴油,看看时间,快要迟到了,她连忙捞起面条,在第一口的不适后,飞快地吃完了面,拿上书包,就冲出了门,边走边撕去嘴唇上烫伤的死皮,皮肤就像个记仇的任性小孩,一次烫伤后,就次次都这样了。
太阳公公在夏天是脾气最不好的,早晨就爆开了,晃的人睁不开眼,爷爷常说,可千万别直接对上坏脾气的太阳,一准儿灼的你眼前一片黑,对它啊,你得顺着,低着头或背对着,把你的弱点袒露在它面前,奉上你全然的臣服和信任。
教室里,同学们都已开始了早读,南方悄悄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掏出英语书,准备温习刚学的单词。
“吴南方,你出来一下。”忽然,班主任走到她的桌旁,弯下腰小声地说。
南方茫然地跟了出去,在走廊上,班主任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于老师,有事吗?”她总觉着如果自己不问,他可能要想上很久,第一堂就是英文课呢,她还得赶紧回去温习。
“刚才,你父亲来电话,说,”班主任顿了下,似乎要做出一副什么表情,但又不是太成功,以致扭曲的像戏台上的小丑,“说,你爷爷去世了,让你请假回去。”
哦,去世?天气太热,昨儿一夜没有睡好,南方的脑袋有些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待看到班主任似担忧又似悲痛的表情,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后,她下意识地抬头向天空望去。
“你也别太伤心了,一会儿就赶紧回去吧。”
原来,班主任以为南方哭了,其实她正在天上找爷爷呢,可是白天太阳光线太亮了,星星和月亮全都被盖住了,她努力睁大了眼,还是一颗星星都没有看到,南方不禁怨恨起太阳来,狠狠地瞪着它,完全忘了爷爷的话,可惜,爷爷是对的,它脾气太坏,不能对着干,瞪了一会儿,她就败下阵来,眼前的班主任幻化成了一块块昏暗的光斑,看不真切,或许眼睛睁的太久的缘故,酸酸的,一眨眼,就有水流了出来。
南方不在意地抬手抹掉,却发现越抹越多。
“别哭了,你爷爷肯定也不希望你这么伤心呢。”班主任劝道。
原来她是哭了,爷爷,你不会怪南方吧,她没有偷偷地哭呢,旁边有班主任在,这还是个人来人往的走廊呢。
收拾好书包,在同学好奇的目光中,南方走出了教室。回到出租屋,将书包放好,爷爷总说,当天的事情要当天做好,还好她昨天的作业已经做完,就不用背着了。
撑起一把雨伞,南方快速地向镇外走去。
学校离家有十多里地,走路得一个多小时,坏脾气的太阳依然任性地向大地辐射着源源不断的热量,半路上,她觉着自己似乎要蒸发了,身上的汗流了干,干了又流,生物课上说,人的身体90%多都是水分,南方想或许一半的水分已经离她而去了。
昏昏沉沉地,平时这会儿她正在课堂上打瞌睡呢,每天总是困的很,觉总也睡不够,可是晚上睡不着啊,一到上课,就可困了,眼皮像粘着了似的睁不开。
虽然这会儿不在课堂上,可形成了生物钟呢,到点儿就困,生物书上这么说的,说到这儿,爷爷一定很开心,读书真的让她学了很多东西呢。
南方感觉自己似乎要飞起来似的,但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整个人就似一个绑在石头上的大气球,上身随风摇摆,挣扎着往上腾飞,下身牢牢地钉在地上。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隐约是个村庄的样子,应该是刘胡同,走了一半了,她噗通一下子坐在地上,无力地低着头,大声地喘息,像一头老牛,明明还这么年轻。
太阳一点点地像正南方移动,愈来愈炙热,树枝一动不动,不见一丝风,即使暖风也没有,南方站起来,重新往前走去。
这条路在乡间足以称得上大路了,平时车辆行人都是从这儿经过,路的两旁隔着一道干涸的小水沟是一片片田地,鳞次栉比的格子间,一条只能通过人力车的纤细小路向远处延伸,南方刚经过小岔路口,身后跟过来两个男孩,这里离村庄还有些距离,太阳下白花花一片再没看到一个路人,那时候镇上正流传着一个9岁小女孩被虐杀的故事,虽然她要大上好几岁,可就像爷爷说的,手上没个几两劲儿呢,她很害怕,脚下越走越快,倒感觉到了一丝凉爽的清风。
“哎,别走那么快啊,你走那么快干嘛啊”,身后脚步越来越近,他们似是知道南方的怯意,故意地挑拨着她紧张的神经。
南方不理,她想跑的,可是脚步太沉,周围的空气太浓稠,粘滞住了她的身体,只继续快速的向前,就已经让她要耗尽力气。
“你手里拎的啥?重不重,哥哥们帮你啊。”突然他们就闪到了南方的身侧,她已经那么快了啊,可还是被追上了。
一人上来就要去夺她手里的书包,被她转身躲了过去,他们似也无意纠缠于那一看就空荡荡的军绿色书包,几步就窜到了南方的前面。
两个男孩子,看起来只比她稍高些,乱蓬蓬的头发,像是南方家小黄的草窝棚,唔,小黄是她们家最勤劳的一只母鸡;这么热的夏天,他们竟还穿着长袖的拉链服,像个傻子,一脸流里流气的样子,那时候南方已经知道“流氓”二字,心底认定就是他们这样的人。
不得已,她对他们怒目相视,正想着自己要如何脱身,却见他们二人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嘀咕道:“怎么长这样?”便向一旁躲了开去。
南方不知该开心还是伤心,不知该哭还是笑,不知该感恩还是悲哀,她一向不满意甚至自卑的不出众的容貌居然在关键时刻救了她。
“爷爷,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南方心里有些难过,自嘲地笑了笑。她一直知道长的好看多么受欢迎,长的丑多么的孤独,深呼吸,她挺直脊背,大步朝前走去,没有回头,冷冷地,大声地说:“长的好不好看关你们什么事!”
不知那两人是没有听到还是一时沉浸在自己的失误懊恼中,又或者良心发现对这个丑女孩充满同情,对于她的放肆一笑置之了。
南方没有回去问他们,因此也不知道原因到底是这三个中的一个,还是她也没有猜想到的。
那天,她还是很幸运地在爷爷出殡之前到了家。
平时,南方总觉着院子很小,哥哥姐姐玩起来,就没了她的空间,可一方小小的棺木停在那儿,一群认识不认识的人堆在一旁,熙熙攘攘,她却觉着这里太空了,仿佛这浩瀚的天地间,只有一个小小的她和一个小小的木盒子,走不开,靠不近,咫尺天涯。
南方静静地走过去,走过一排悲声痛哭的陌生面孔,走过嚎啕大哭的母亲,走过低声啜泣的父亲,走过带着白帽,披着白衣,干嚎的哥哥姐姐,停在棺木前向里望去,爷爷躺在那儿,一脸的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她再靠近一些,轻轻地弯下腰,想拉拉他的手,却不想腰部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扯了过去。
“你干啥呢,”往日望着她冷漠的眼神,现在满是惊恐,南方望着母亲,淡淡地说,“我想摸摸爷爷。 ”
“赶紧进屋,把白布衫子披上!”母亲完全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她的想法,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走。
在这么多亲戚面前,南方的不懂事让她很气恼,她似乎已经能想象村里的那几个女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对她办的这场白事指指点点。
“帽子戴上,衣服穿上,赶紧出来,和你哥哥姐姐跪到一起。”南方接过母亲扔过来的一堆白色的衣服,双手抖开,其实它也不是纯白的,有些像草纸的颜色,稀的很,透明儿的,只是柔软许多。
她穿好,直到跪倒棺木前,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穿这个呢,如果爷爷在,他一定会摸摸她的头,慈爱地告诉她,可惜,他成了天上的星星,再也不能和她说话了。
南方一直没有哭,听他们哭倒一片,她莫名的想笑。
“我类个亲爹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呢,你走了,我可咋过啊,”这是母亲的哭喊声。
“我类个大叔啊”,这是隔壁婶婶的哭喊声。
每个地方似乎都有自己的哭丧方式,在这儿,他们哭的抑扬顿挫,尾音“啊”拖长上挑,听起来就像在唱戏,一出哭戏。
南方有些疑惑,那些大人,她一年见不到几次,逢年过节来了也只是到爷爷屋里说上两句话,就和父亲母亲坐着了,却原来不知道他们对爷爷竟有这样深厚的感情。
出殡到下葬的过程中,在哀嚎一片的人群中,不哭实在太显眼了,于是她就一直绷着脸,低着头。
爷爷说过,人到了一定年纪是都要走的,或早或晚,都躲不过这一遭,他早有准备,只希望走时别那么痛苦,爷爷从生病到过世只短短的一周,面部安详,想他自己心里也安慰,其他人又何必拿这乱糟糟的哭声去打扰他呢。
村东头的师傅一早就准备好了宴席,等待送葬的人归来。虽然比起以前生活好了许多,但寻常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几次肉,碰上红白事儿,拿着一刀纸或者两块钱,既拉进了感情,又能享用一顿不错的席面。有些同村儿的甚至还能在宴席结束后分到一些不错的剩菜,这是令很多大人孩子们高兴和感恩的事儿。
按照传统,晚上他们一家人还要到墓地,给爷爷支上新的锅灶。
拎着两块砖,带上一个碗,路上捡些柴禾,将碗放在立着的砖上,下面点上火,这就代表逝去的人在墓地立起新的锅灶了,也是劝诫他们不要往家跑。
那晚很黑,天空只零星散着几颗星星,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芒照在新起的坟堆上,南方突然泪如雨下,爷爷是真的不在了。
回去的路上,她抬头望了望天空,星星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