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倾天下》龙吟一绝

12、子之营谋 汉江王走后

　　汉江王走后，便命人将损坏的七弦琴交还给他。
　　“一把好琴，就这样废了，可惜。”他抬手抚摸着琴身的刀口，食指与拇指轻轻划开，在上面丈量着断口的尺寸。
　　“不能修了么？”那抱琴过来给他的小伙子搔搔头，俨然一副愣头青的呆样。
　　当时打斗完，他们负责收拾现场。这琴就摔在地上，沾了许多血，琴弦尽断，原本丢弃可矣，但张大哥说是这位先生的东西，命他一并带走。
　　白允卿坐了下来，手捂着那个裂口，摇摇头显然没有办法。
　　弦可再续，但这足有两寸长的刀口，却实在伤琴到了根本，就是找再好的斫琴师，也回天乏术。
　　这把琴是余霜父亲生前使用过，据说由他们祖辈手里传给新一位长子的。琴本身音色经过岁月的积淀，越发沉稳雄厚，已经是百年的琴龄，十分难得。余霜珍而重之借与自己，没想到，今日竟然断送在此。
　　“不就是一把琴？何必失落？”小伙子扭着两道眉，耸耸肩道，“让殿下再为先生寻来一把更好的便是，反正如今殿下看重您呀。除了本初馆那位干瘪老先生，我还没见过殿下对谁如此。”
　　他打开琴身，打算更换上面的断弦。
　　“你说本初馆···干瘪的老先生？”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小伙子连忙捂住嘴巴，两眼往房梁上看。
　　白允卿看了对方一眼，状似不在意地道：“你不了解我，如果我真想知道一件事呢，总是有些办法的。”
　　“对···对啊，先生自然有些手段，何必从这等小人物口中知道些什么···不，其实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对，我们还是继续聊聊这琴吧！”小伙子急的几乎生出一些汗水来，他嘘嘘得往额头上擦了擦。
　　白允卿心里好笑，怎么这么一个口风不严的年轻人，也能被安排过来接替那位张大人的？
　　他们大概想以这种方式表达坦诚之意？
　　平心而论，依照他所见的汉江王的人品风度，真真是古代仁人志士们值得追随的领袖人才。论出身，智谋，耐力，对属下的恩威并存，足以威震天下。将来哪怕他想要颠覆整个赵国，也该有魄力担当一国之重任。
　　得到汉江王一派的注意，无疑是许先生所说的麻烦了。难以想象，这个人幕下能人之多，也会在意一个早早退隐的老先生。哪怕他曾经是当年辅助过太子的人。
　　白允卿拉回思绪，用手指弹了弹上面的薄尘，小心解开绕在雁足上的残余弦丝。
　　一旁的人想殷勤地动手帮忙，可是一时间也不知从何下手。安静不过一会，又开始对人翻江倒海：“此琴颇为贵重？都不能弹了罢，安弦作何？”
　　“只能如此了，”他道，“就算替她再另买一把新的，也不是原来的了。”
　　“这东西是借来的？”
　　“嗯。”
　　“对方是个女子？”
　　“啧。”他轻斥他一下。
　　“我了解了。”对方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白允卿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计，轻轻看了他一眼。
　　那天晚上身手敏捷的黑衣人里面，真的有他？实在跟那位张大人带领的铁血营其他人，很有些出入啊。
　　“您怪我多嘴？”小伙最见不得别人不说话，此时心里很是惴惴不安。仿佛被人抓住了把柄似的，有些难受。
　　“只是在想，张大人此去似乎过久。”他绷起一缕弦丝，随意道。
　　说到他的张大哥，小伙子面容立刻严肃起来：“戚家家奴如云，劳作起来如打仗一般。光天白日的，暗卫很难绕开他们进行秘密搜罗。所以大哥才亲自去一趟。”
　　“为何？”好歹也带着一众手下，这个张大人这么轻易就亲自出马？
　　“哎，先生不知，那戚府的下人们刁钻得很，寻常人过去，不理会还算好的，若倒霉时，直接上棍也是有的。张大哥也算有头有面，想必那帮人也是认得的。”
　　“他们一直如此对外人？”白允卿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徒弟是能多执拗的人，若他没有得到答复，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也看心情吧，不一定。”他看着白允卿脸色不对，小心试探道，“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
　　“没有。”他将丝线拉了过去，用力过重，“嘣”的一声，断了。
　　对面的人吓一跳。
　　以前有个说法：琴弦断裂，乃不祥之兆。
　　“张大哥买的丝线，品质就这么次？”小伙子摸了摸下巴，故作冷静道。
　　戚府内院里一阵骚动，李管事闻讯赶来。
　　一个从落兰苑跑出来的丫头惊慌失措，大呼救命，说有人要行刺少公子。他本来是不信的，可见她一路哭哭啼啼，东磕西碰，一身是伤的惨样子，就有些认真了。
　　“你说一个孩子挟持了我们家少公子，现在就在少公子书房？”李管事本来是个谨慎的人，当即细问道。
　　“那孩子也忒凶狠，一上来就抵着少公子的脖子，也不知要作何！”那丫头哭着就拉李管事往外走，说得十分真诚。
　　李管事连忙叫上几个威武的下人，半信半疑地往落兰苑去。
　　他们一行人远远得就听到房内几声微弱的琴音，及至门口，他带着人不由分说将门砰一下打开。
　　脚还没落地，就听到自家少公子那气定神闲的诘难声：“李管事，本公子的书房你也敢随便闯的？”
　　他定睛一看，发现书房里少公子正卧趟在暖榻上，枕着手臂自在地看书，在他闯进来时将书本从脸上移开，冷冷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而余琴师听到少公子责怪的声音，也停下了弹琴，侧头看向自己的方向。
　　哪有什么行凶的小孩儿，就连跪着哭的小孩儿都没有。
　　“啊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呀？”他有些懵了，回头看着一旁指引她前来护主的丫头。那丫头也愣了，刚刚明明···春兰，对了春兰也看到了的。
　　“你···你看着我作甚？又想把自己作的糊涂事，赖到我头上来？”那春兰单膝跪在火炉旁，给里面添加些柴火，并不理会这个一进门就瞪着自己的姐妹。语气轻松，却是咬着唇说的。
　　管事有些疑虑，小心问道：“少公子，刚刚，您没事了？”
　　“哼，一个逞恶的小恶狗，能有几个斤两，也能威胁得了本公子么？”他微微一笑，“已经派人将他锁着了，这也是看在他那张脸上罢了。”
　　“啊，这···”那婢女当即傻愣了。
　　余少淮听此，忍不住轻轻别过了头，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听。
　　“刚刚真闯进一个持凶恶徒？您可有伤着？”
　　“若伤着了，你便以死谢罪吧。”他将手中的书丢回几案上，按了按眉心，耐心耗尽道。
　　“少公子说笑了。”李管事说着退了一步，忙赔笑道，“既然无事，那老奴和众人便先退下了。”
　　“慢着，你来了也罢，给我去办件事。”
　　李管事心里一提，连忙又前进几步，躬身听命。
　　他低声吩咐道，“你到太子府一趟，将这封信函交给殿下。记住，一定要确保交到殿下手中，看到信，他自会明白。”
　　对方连连点头，捧着信函退了出去。关上门，书房内又恢复一阵静默。
　　“这样你该满意了？”戚兰采眼光一动，看向一处。
　　“等到了时候，我自会放你。”一个声音淡淡道。
　　接到信函后，太子殷勋一脸阴沉地亲临戚府中。
　　这位殿下，是出了名的手段毒辣，若有谁让他觉得不顺心，那人是必死无疑的。看他来时的架势，也不像是兴师问罪的，如今能主持大局的戚尚不在，戚府上下也只得战战兢兢地奉承着。
　　众家仆为这脾气乖张的太子殿下开路护驾，自以为小心随侍着。不料那位太子心里烦闷，甩袖斥道：“给本宫闪道一边去。”
　　他那弯弯的眼角随意往哪边一瞥，众奴仆就吓得软到在地，连连磕头认错。
　　他也没点出召见谁来接驾，直接让奴仆将他带到落兰苑。又开玉口道：“没本宫传令，谁都不许进来。”
　　众人连连称是，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他刚推开书房的红漆雕门，一旁的余少淮仅仅琴音一顿，也不起身行礼，随即续弹了起来。
　　戚兰采则是震惊道：“殿下？！”
　　殷勋扫了一眼屋内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胸中就生出一股邪火，来到那他跟前，冷笑道：“哦，看到本宫你似乎很惊讶？”
　　“殿下怎会亲自来此？”戚兰采一向冷静的脸上霎时有些苍白。
　　琴音渐转艰涩，似乎有难言之苦闷。
　　“本宫想来便来，你管得着？”殷勋冷冷看着他，看到对方连眼睛也不敢抬，心烦意乱，当即迁怒道：“余少淮你弹的什么，不知所谓！还不给本宫滚出去！”
　　余少淮原本十分僵硬的手指终于停歇下来，他低头道：“请殿下宽恕。”
　　“少淮的手伤了，你别怪他。”戚兰采开口道。
　　“你什么人都爱维护是吧？凡是手指功夫有两下子的，都爱得不行了？是不是？”他阴冷道，“你怕我像杀他哥哥一样，也杀了他么？”
　　余少淮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缓缓屈起手指，根根发白，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又将它们颤抖着伸展开来。
　　戚兰采没有搭腔，只是开口道：“少淮，你先出去吧。”
　　又有谁知道，他心底对着两个人的怨恨，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他看了戚兰采一眼。不禁想，他让自己出去，不就是打定主意他能找到太子的侍卫进来营救么。可惜，他不会这么做。
　　如果后面那人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那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他突然笑了一下，抱起七弦琴，离席退了出去。
　　太子挡到他面前，遮住了他追随的视线：“看够了？”
　　“你莫要多心。”戚兰采收回目光道。
　　“多心？好啊。”殷勋将那信函丢向对方面前，“你写这么一封东西，就不是多心了罢？！那个什么白公子失踪了，问本宫作何？难道，你是怀疑本宫了？”
　　戚兰采暗暗叫苦，道：“这只是兰采一点猜测，殿下不必理会！”
　　明明他在写的书信里不用平常的谦词和句式，可谓处处可疑，怎么殿下不先派人过来探问一番，竟真的亲自前来！
　　这，这完全偏离了他原先的计划。
　　殊不知这太子平素心思灵巧，可惜这次看到这书信内容，就气红了眼，哪里晓得往深处探究，活活中了圈套。
　　“本宫不理会你还不是当作默认了！不过这次你也不全错，本宫···”
　　“殿下！”他刚喊出声，就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似乎在强自忍受着什么。
　　“你怎么了？”殷勋见他额头上冒出了些汗珠，当即心里起疑。戚兰采平日里与他如何随意，都不会如此无礼，一直卧趟着不起身的。
　　他刚要伸手要扯他，就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
　　“退开五步，回答我的问题。”这时候一个沉静的头颅棉被之下伸了出来。
　　大概因为闷了太久，那人脸上颜色绯红，显得那一双冷眸尤其突兀。
　　“你是何人？”太子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的人。
　　少年也不说话，右手利落地掀开棉被。原来戚兰采被撕破的绸缎绑在榻上，除了外露出来的被枕在头上的左手，全身几乎动弹不得。
　　“我说了，退出五步，不然我就要下手了。”说着寒光一闪，刀尖停留在他心脏的位置。少年手上的匕首，做工精致，镶金戴玉，正是他送与戚兰采的那一把。
　　殷勋一生顺意，何曾受过谁的胁迫，当即愤斥道：“放肆，一个贱民，也胆敢命令本太子？！”
　　“你退不退？”少年道。
　　“你！”他咬咬牙，看了戚兰采一眼，缓缓退了五步。
　　少年用余光留意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只要稍有动静，他就将匕首往前又靠近一分，此时刀身已经贴着脖子了。
　　“少公子···”那婢女倚在墙边，早已落泪道。
　　“本宫保证，让你出不了这都城！”太子脸色铁青道。
　　“昨晚在戚府中抚琴的人，如今在何处？”少年沉沉地问。
　　“不知！”
　　“你知道的。”少年肯定道。
　　“对，本宫确实知道，因为本宫已经将他杀了！”这太子本只是气话，不想那少年听此，脸色煞白，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并不相信。
　　“你在说谎。”他语气依然冷漠，但那颤抖的手已经显出他心中的所思。
　　怎么他们都爱说这种话？
　　那么好的人，那么温柔，总是怜惜地抚他的头···他的，师父。
　　为什么要杀他？
　　不对，他们一定在说谎。
　　他相信师父的实力，断然不会轻易受伤，受制于人。可是对方人数太多，或者用了什么卑劣的手段呢？
　　若他说的是真的，该怎么办？
　　他浑身冰冷，只知胸中一片空空落落。某种锥心而深切的恐惧，让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哼，这个小子在害怕。殷勋察觉到对方心神不稳，当即不动声色地靠近，从袖口中划出一把匕首来。
　　这两把匕首，原本是一对的。也不知兰采怎么这么蠢，竟被一个小孩子给夺走了防身之物。他若是亲手擒拿这恶徒，他发誓要将他千刀万剐，方解心头只恨！
　　未被拉近两步，突然划过一道白影，惊醒了少年。
　　他拔出钉在榻边上的飞矢，抚摸着上面绑着的一截白纱，眸光一闪，心潮涌动。这是，师父的衣料！
　　师父就在附近！
　　他紧紧攒紧那片白纱，缓缓静下心来。
　　他对面前的人道：“你们两个现在退到门外去，将门关上。别乱跑，别声张，我会看着你们外面的身影。”
　　殷勋看了一眼那古怪的飞矢，暗道他难道还有什么同党么？
　　他疑虑道：“小子又想耍什么花样？”
　　“照做吧，你的刀不够我的快，不是么？”少年看着他的右手，当即提点道。
　　对方羞怒地瞪着那个少年，退到门外，那个软在一旁的婢女也忙不跌跟上，生怕慢了一步会害死自家公子。
　　他们在门外等了一会，就听见屋内传来沉闷的“呜呜”声，那顿时婢女吓得花容失色，又软倒在地。
　　“畜生，你到底想作何？”太子扶着门框，低声狠狠道。
　　里面久久不见动静，他难奈不住，立刻推开了门。
　　却看到戚兰采被手帕捂住嘴巴，张口不得，正“呜呜”作声。而那少年，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待客间里，奉茶水的丫头手提着热水，再次为那位说来寻人的贵客续茶，却发现席上已经无人。她等了许久，想到兴许客人已经离开，便自动将茶具撤了。
　　距离戚府五里开外的闹市，张穆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那位少年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做到如此境地，真是让我惊讶。”
　　他摇摇头，只是道：“我是去找师父的，遇到阻碍又费了周折，没想到师父已经平安，劳烦您来接我。”
　　“我已经在暗处观察了好一阵了，我认为，这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张穆道。
　　“您指什么？”少年道。
　　“你的谋略，你的胆识···”他说到后面，弯下腰，在那少年耳边低声道，“还有···你身上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