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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珏石歆音桃花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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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矅都一行七七八八用了十来天,路途之中倒也安稳,我没见上胡雷几面,自然也来不及吵架。我与婳姬倒是更加的熟了,一番结交后才知她为人极好,看似沦落风尘,媚态入骨,实则身心清清白白,着实是个好姑娘。
那日在客栈中落脚时,向阙来扣了扣我屋子的门环,隔了层木屏风,他的声音冷讷如冰玉,聍聍俐俐,“姑娘,公子有事请姑娘过去一趟。”
我觉得挺正常,胡雷他这种脑子好用得过了头的人一旦死机起来会卡得很彻底,他没神经质到叫我带把刀过去给他表演自残便很不错了。
当下我没意识到,三更半夜被请入一个男子屋中是一件如此容易令人想入非非的举措。
我跟着向阙穿过八条亭廊,终于到了最里头的那间屋子。途中我与他半个字都没说,他性格本便沉闷,一开口声音便如同十八层地狱下的寒冰水一般。假若他这面瘫哪一日朝你笑,那么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爱上你了,不过那是一件遥远且恐怖的事情,如若不是以上情况,呵呵,那么恭喜你,你完了。
想当初我便且睹过他笑,还在不久前,他笑完后便将我拎回了圣教,捉拿了我这个逃跑未邃的逆徒。
结束了这沉闷尴尬的气氛,胡雷屋里的琉璃延月灯还幽幽地燃着,忽闪忽闪,像将凋零的菡萏。屏槛外洇竹萧疏,风过之时叶影掠过,月光斜斜一映,倒显得清妍如画,美得不可方物,无端令我想起那句诗。幽人竹桑园,归卧寂无喧。物情今以现,从此欲无言。
向阙示意我可以进去了,我回过神,朝屋内大声咳了一声,随后推开门大踏步进了去。
我鼻子灵,方进屋便闻到了一抹清冽的酒香。
嗯,珍藏了十多年的桃花酿。
胡雷倚在钿花梨木椅上,端着只玉瓷杯,时不时轻啜两口,而那两根修长的手指,竟比玉碧还细白。那双素来莫测的桃花眼此时氤氲迷离,缓缓望向我时,他仿佛怔了怔。
“你怎的来了?”
我一听立时毛了,咬牙切齿地忍住冲上前扇他一巴掌的冲动。要不是他,本姑娘何苦三更半夜的不睡觉被弄到这儿来受活罪?我真真想趁着他酒醉把他拖着暴打一顿。可是我深深得知道,他便是醉得六亲不认了一百个我也打不过他一个。
可他竟问我怎的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实我忍与不忍都得忍了,但我的话说得极凶狠,表示此刻我的怒气,“废话!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胡雷抿起唇角,淡淡道,“本教主叫的……”不是你。
他猛得顿住了,意识一点一点清醒,清醒到看见我湖绿色眸子中的浅愠色,看见我那一头及了腰的纤直金发,看见我一身如火如荼的血红霞裳。看到他熟悉而又陌生的我。
——而他想要叫来的那个人,早便被时光湮灭,被记忆殣埋。
而我只望见他扫视了我一圈,便又回到了那个邪邪的模样,笑得找抽,“所以你可以走了。”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恶狠狠地吼出声来,“你老人家是失恋了吧?!”语罢,拂袖而去。
火色的袖角流动如一片凌厉的云彩,热烈如火,轻柔如水。火炙炙亦燃悲烬。在我跨出屋子的那一刹间,我仿佛听到有人悲哀地喃喃,“失恋?那倒也是。”
我脚步顿了顿,瀑布般直顺的金发也跟着我的身子顿顿。我听着屋里没了声音,觉得恐怕是我自己想多了,或是幻听了。胡雷那厮,若是被哪位姑娘给甩了,那我一定得为那姑娘立个碑,天天烧香供奉,日日夜夜为她祈福平安无事,得以熬过那姑娘被向阙与嫪汐追杀的峥嵘岁月。
思已至此,我怒意又起,再不停留地离开,披着满肩星月的光影在客栈中绕了半天才回屋。
窗外的枫林飘飘动动,纤影纷落,仿佛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子轻笑轻舞。
胡雷倚在屏风上,神色分不清喜怒,只是有些麻木的呆滞,耳畔如同响起一片声音,那个人还在他眼前,跳着妖烈的舞,哼着浅浅的歌。
……
天上的星星眨眼睛
地上的人儿心不回
凤凰泪
谁心醉
来世你会爱谁
……
河畔的莩葭掉眼泪
绝望的荆棘我伤悲
倾一心
无情归
星星睡,莩葭颓
从湘城至矅都这日日的行程便这般无波无澜的过去了,偶时有一两个小插曲,例如遇上劫匪什么的。而那群侍姬侍奴与他们过了五十余招他们便招架不住了,难得有一两个武功高强逃出重围飞身直向胡雷的莲榻的,未迈十步便被向阙的镖“刷刷刷”打下去了。胡雷整日跟个没事人似的,吃了睡睡了吃,我估计他定要长膘一圈。
我们紧赶慢赶地到了矅都,只是距武林大会还有三四日,我着实闲得慌,便叫婳姬上街玩,出门时又撞上了胡雷,他便也与我们一同了。
在集市里头晃悠了好些时辰,我与胡雷一路逛一路打嘴巴官司,有次我气炸了,顺手抄起摊子上的一个西红杮便往他身上砸,结果可想而知,没砸中他,却把西红杮砸烂了。随后我便赔了摊主银子。
起先婳姬还劝两句,后来见天色入一幕便回客栈了,于是余下我与胡雷继续吵。
在我觉得自己已经词穷并且口干舌燥之时,我便主动与他签了个维时两个时辰的和平协议。
我见路摊有卖糖画的,金黄的糖丝就如同一缕发丝缠绕着竹签,美丽而喜庆的诱人色泽,却牵起一阵莫名的哀伤。
我挤进涌涌的人群用为数不多的银两买了一串糖画,画的是一只浴火凤凰,张着煌煌其羽,浴火而生,炙焱涅槃。
踮了踮见胡雷立在人群外等,易过容的脸平凡普通,唯一变不了的却是那身清冷略带寒意的身姿,翩迁出尘,青衫玉扇,引人回顾。我拨开人群往他那边挤去,他看见被挤得脸变了形却依旧死命嗞牙咧嘴地护着手中糖画的我,桃花眼眯了眯,唇畔带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恍忽之中,我似若听见了身后一个温和轻雅的声音说,“公子,去那边瞧瞧吧。”
我仿佛被针扎了一般,背脊一凉,一股叫作留念的感受涌上心头,又迅速瓦解开来。
我忙回头望,却只看见一片翻飞的紫色衣角,流动若云,温儒若玉。纤纤雅公子,幂幂殇韶华。
我究竟是怎么了?
甩了甩头,我向胡雷那边走去。
我边啃糖画边眯着眼望着胡雷,嘴里头模不清地嘟嚷着,“唔,我问你个问题。”
胡雷瞄了我一眼,那张平凡得太过平凡的脸也掩埋不了他满身的薄凉风华,那双眸子里头滢动着似深似浅的光泽,映了朦胧的星光下,飗风微动,溟濛氤氲,仿佛要把我也吸进去。他启唇,字字顿顿,“你说。”
“你不是有才有智商吗?那千年王八的下句是什么?”我扰了扰金灿的直发,那颜色仿佛要与我手中的糖画融为一体。淋漓间却有些莫名的伤感。
“这还不简单?万年龟。”
我哈哈笑了两声,“啊唔”一口咬掉了半个凤凰头,随后一边抹着嘴角的残渣一边慢慢道,“错了错了,是千年王八,万年人渣。”言罢,颇是意味深长地盯了胡雷一眼,其意不言而喻。
他瞥了我一眼,又摇了摇玉骨墨画扇,一双桃花眼浅浅地掠过四周,有些玉雪犹沾星月,不经濡染凡尘风霜的意味。他笑道,“难为你还知道你万年前是个五八变的。”
我横了他一眼,继续啃着糖画,直顺的金发搭在肩上,浅风如鹘,撩起一缕,如江南小桥烟雨一般洇散开去,混着些异族的浓烈荷泽花清香。我回他道,“炎黄子孙皆一家,我既身为王八后代,你定为人渣现世。”
胡雷扫了我一眼,嗜着笑道,“辛酒酒,我们还能不能和平的待两个时辰了?”
我即刻敛笑,清了清嗓子,模样一本正经,碧色的眸底却漾着笑意,“哎呀,一个问题罢了,何必伤了和气。对吧,胡雷?”
他扇了扇玉骨扇,似是似非,似笑似未。
我看前头长思河边人倒是多,三三两两的闺阁女子与年少公子放着花灯,岸上有卖孔明灯的,一个个火光荧荧飞上天去,忽明忽暗,像错落的星星,承载的是一人一人心底覆上枷锁的梦寐,灭落的却是一盏一盏处在暗角的幽光。
我想起在卢婪时娘给我做过一个孔明灯,娘用了一天的时间做了个蓝铝纸镂空金银花的孔明灯,那日晚上我便将它放上了天,起初见它闪着幽蓝的光渐飞渐远倒也开心,那盏灯与月亮离的那么的近,近得如若我在月亮上我伸手便能触到它。
我以为它会化作一颗星是永不沉湮,可不过半盏茶工夫便熄了,带着我的愿望坠落入更深的渊谷。我记得那日我许的愿是与娘此生平安无愈,养怡百年。
为了那盏废弃的灯,那日我跑了几里路,最终却仍是没找到,它便如冬雪一般匿迹得无影无踪,至今未寻到。
孔明灯我放过,这水灯我不是初次见,却从未放过。我拖着胡雷去买了个中原宫灯似的水灯,我问胡雷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浅淡地笑了笑,墨色的曈仁沄染上漫天星华,闪熤着轻透又莫测的光点。他指了指一旁的狼毫笔,那修长手指竟比玉笔还白,“自是将心愿写在灯上了。”
我却摇了摇头,执意不碰笔,笑道,“写出来的愿望还算什么愿望?默记在心里才是。”
胡雷耸了耸肩,淡然道,“不写便不写,我又不能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叫你写。不写也罢,你直接放水灯吧。”
我往河边凑去,旁边人擦人,人挤人,由于我与胡雷两个一人青衫墨发出尘,一人碧眸金发红裳,引得路人侧目纷纷,从人堆中挤到河边倒也不是难事。
我放着水灯,它在冰凉冷冽的河水中轻晃两下,便一歪一倒地漂入了河中。
胡雷蹲在我身侧,摆着他那风流倜傥的玉骨扇,笑眯眯道,“你许了个什么愿?”
我奇怪地睨他一眼,望着摇摇晃晃的那盏水灯,有些许的失神,一如当年我望着夜色中忽明忽暗的孔明灯,“我若告诉你,那便不是私愿了,是公愿。”
“不,你许下的不是私愿,是龟愿。”他说道,平凡的眉目映在一片浮沉的灯火中,有些许的脱俗。
我瞪他一眼,无力回嘴。
“公子,惟独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一双如玉却苍白的手在我身边放入一盏水灯,那灯纱上用墨笔写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起初不甚在意,长思河是叙情良景,小情郎小闺秀在此私聚极是常见,只是过了两秒终我才反应过来说这话的是个男子,温润儒雅的声音,若淅声沥水渗入我心,言语间却是诉不尽的柔情蜜意。
这句诗女子吟是风月当霁,颇有一番书香味。而倘若吟诗人是个男子,那便有几分的怪异了。再倘若一个男子吟此诗前温情蜜意地唤上声公子,便是惊世骇俗了。
我咂了咂舌,暗道,断袖!
我侧目顺着那双苍白的手望去,那个男子正低着眉,面容温儒,墨线般的发披散在肩头,是一种没有棱角的温良,濡润之余又有一抹柔弱。
只是在望见他的那一刻,莫大的哀伤澎湃而来淹没了我,像针锥一样。仿佛有桶冰水自天而降,哗啦啦泼在我身上,浇得我脸袋泛晕,双腿无力,只呆滞地望着他。
他也侧目望向我,视线相交的那一霎,他微微睖怔了一下,随后极温和地朝我一笑,眉间仿佛包蕴了沐春之风。而我依旧怔怔地望着他,才没望见身后胡雷看向他时深邃莫测的眸光。
“珏臻,走吧。”他身后那个男子低哑地唤道。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将水灯推向河中,起身走了。那片紫色的衣角淹没在人群之中,再不复光彩。
我寸步难移,仿佛被抽离了意识,天地渐渐塌方,后头的人微微往前挤了一下,我身子一倾,便向长思河栽了进去。冰冷的河水唤回了一丝我的意识,我听见胡雷在岸上唤我的名字,眉头轻蹙,神色瞧得极模糊。还有旁人嘈杂的叫声我都几近听不见了,我跌入河里时打翻了一盏水灯,我在意识的最后认了出来,那是我放的那盏。
其实我的愿望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无忧。
可它被我自己打翻了。
我看见一个人影蜷缩着小小的身子,画面模糊到看不见她的衣着与相貌,但在万簌之中我却清晰地听见泪水坠落于地的声音。“叮咚”一声,像泉水一般,却包凝了泉水没有的凄美哀凉,若一朵小小的纯白色花朵绽开来。
……
我看见一个身影模糊的女子脚步踉跄地跑出屋子,倒在满天倾雨中,身下的雨水化作一片血红,带着绝望与悲哀四散而去。
……
我看见一个人在镜前描眉画眼,一笔一笔,绝望而哀痛,极尽了折翼蝶一般的枯槁凄美。明明看不见她的身姿面容,却仿佛领悟得到那双眼中流漾而出的窒息的空洞,像被挖去一角的天空,仅余的生气便是绝望。
……
我看见本支翎箭自高处呼啸而过,刺穿了一袭红衣。那片血色漫延开去,血红与红为一体,喑哑而默淡,唯唯明晃的便是那片略闪寒光的箭尖,一如某一双清明如水的眸子。
……
我看见一滴眼泪滑开一片雪白的肌肤,晶莹剔透,只留下一道湿濡的痕迹。
我是哭着醒来的,睁眼时望见婳姬正慌张地拭着我眼角汹涌的眼泪,胡雷立在她身后。晨曦的光影略写在他肩上,像一片斑驳的夕晖肩衣披在他肩头,清儒得有些不染凡尘,莜然如萱萘,清冷似冰剑。他的眉头微蹙,轻佻的桃花眸深邃似若千殣深海,我读不懂,亦无力读懂。
心头忽然有些难过,我却是最快地清醒了过来。直接抬了袖子便拭击眼角的泪迹。让胡雷这个大仇人看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着实有些难为情。不过我的脸皮天生比常人厚,所谓难不难为情其实我也不是太在意。我在意的是胡雷以后又有一个笑话我的理由了。
“喂,现在是几时了啊?”我开口之时竟发觉嗓音哑得几近说不出话,语从口出就像吊公鸭嗓子一般。
胡雷微眯了眯眼,唇畔一抹轻佻的笑意,走近来用手拨着榻前纱幔上的流苏,笑得轻邪,“你瞧这窗外的日头,自己估摸吧。”
我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望了望窗外,那儿一片四方艳阳天,灿烂的阳日明晃晃的刺着我的眼睛,像一道冷冽的光剑,喑喑刺得我眼睛睁不开来,我便慌忙别过眼去。
胡雷挥手令婳姬退了下去,他坐在我榻前的那个于丹红檀椅上,盯着我看了许久许久,目光有些深邃,仿佛我脸上有皇家藏宝图似的。我被他盯得着实不自在,又因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来,便拿我那双湖绿的眸子瞪他,心想,看看看,看个鬼,才晓得本姑娘好看啊?
“昨夜放花灯的那个男人,你可认识?”他问。
说到放花灯的男人,我首次想到的便是那双湿润儒雅的眸子,清宁如水,温和似风。
想到他也是合情合理,这人与虽仅仅是一面之缘,但也给我的心灵震撼着实是大了一些。这年头在天子脚下遇上一对如此光明正大的断袖真真是叫震撼,且初见他时的那抹悲凉也是令人难忘的。若说不记得,那真是鬼才信了。
可记得归记得,认识便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诚实如我,便诚实地摇了摇头。
胡雷仿佛松下心来一般舒出口气来,定了定神,浅浅道,“那便好,世态炎凉,非亲非故的生人还是莫要接触的好。”
“非亲非故……”我想了许久许久,才将目光从雪白的纱幔上挪开,哑着嗓子道,“那可不是你吗。”
他侧目睨了我一眼,目间潋滟出一色不明的神色,令他的眼睛又变得深邃不定起来,仿若凉簟一般的深洇,又似清仄的芜菁。过了许久,他才噬笑出声,又是那么一脸戏谑却又云淡风清的模样,恨得令人牙痒痒。随后他便用那令人恨得牙痒痒的语气与我道,“辛酒酒,若不是本教主冒着半夜吹冷风着凉的风险将你从水里头捞了上来,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命与本教主废话啰嗦?”
我自知我此时嗓子哑了并且脑子有些迟钝,这么吵下去必定是败得一塌糊涂,于是便别过眼望着雪色的纱幔不搭理他。
胡雷轻轻一笑,起身说道,“本教主有事在身,先行一步,你便好好修养吧。”
言罢他便往屋外走去,走到客栈那扇木雕门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轻佻地笑道,“对了,晚上本教主召了所有侍从有事,你那婳姬也得去。你的晚膳要么把自己赎出去在客栈够吃一顿,要么饿着好了。”
说完他便施施然出去了。而他若再回头一下,定能看见我面露凶光,牙齿咬得“咔嚓咔嚓”响。
武林大会开始的前两日,我没能逛上矅都,没能碰上江湖风云人物,就待在这小客栈里头,每日由婳姬照顾着。胡雷也忙得连个影儿也不见,害得我嗓子好了都没人与我吵上一架,真真是闲得慌。
有次我想出去逛逛,婳姬唤来了胡雷,我本已想好说词,打定主意要出去,但他只说了句“嫪汐在客栈里头,要不你去见见”我便发誓直到武林大会那一日,不论发生了什么都闭门不出。
不过好在,终于到武林大会了。
大早的我便被胡雷的一名侍姬给拖了起来,梳妆打扮,先是戴上顶乌黑的假发,随后是易容,再换上身教服,而却拿我那双碧色的眸子无法,便叫我戴上顶纱笠,且吩咐有教外人在时万万不得揭开纱。
最终我便顶着一只纱笠与满头乌发,还着了身雪白的教服,我便是对着面铜镜也绝计认不出我自个儿。
胡雷在客栈前见我这身着装打扮,虽是满面清冷,眉梢却已有了几分笑意,他说道,“辛酒酒,若是撇开你原本的相貌不言,倒是有几分像悬壶济世的医女。”
我便道,“莫非我平日便不像医女了吗?”
他盯着我望了许久,邪邪地笑道,“你平日?你平日像魔女。”
我的牙在这大早上的便咬得“咔咔”响。
我由于人生地不熟的便站在胡雷身后,步辇横飞入武林大会上空时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看,五大派的人已到齐,琉璃榻上飘忽的白纱使得她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是扫到琅玡山的一个侍从身上时,隐约觉得那身影似曾相识。
当有侍姬撩开步辇上的纱搀我下来时,我看见胡雷立在九天圣教众人的最前头,那一袭青衫暗里流洇着水色的玉珈花绣,袖裾在空中翻飞鼓舞,衣袂扬起,如若一片完美的蝶翼在他身后绽开来。青烟胜虹光,流水接小桥。他那一头乌发高高束起,那支玉脂和田簪流溢着冰冷罄音般的光泽,而他满头青丝,飞散在晞晞晨曦中。腰间的碎玉冰凤佩因风而动,相击出清如流水的脆响,在万籁之中显得孤寂而薄凉。
我失了神,初次发觉一个背影竟可以如此美得清儒。
我迎着曦风跟了上去,风将那头上的纱笠吹拂得飘若缈烟。
“令各位掌门久等。”胡雷浅笑道,在琉璃榻上坐了下来,我便立在了他身后了。
琅玡掌门略略笑道,音色低深喑哑,“早早听闻九天教主弑圣姑救江湖之事,杜某今日一睹风采,果真是如料般堪比天人。”
我的眼睛隔着层纱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温润的身影立在他身后,仿佛可以化冰刃为暖阳,只觉得在哪儿见过。
此下免不得一番长长的寒喧,便见周围各派之人一个不注意,悄悄退到嫪汐与向阙边上,小声问道,“哎哎哎,嫪汐,武林大会不应该是江湖各道中人比武吗?怎的就这五派与九天圣教的人?还啰嗦半天,打不打了?!”
嫪汐斜瞪我一眼,内力传音道,“江湖各道中人?你们卢婪的武林大会莫不是何人都可登台的吧?这武林大会又不是比武招亲,既选的是武林盟主,自然也只有五派一教之人可参加。你是没文化还是没见过世面?”
我撇了撇嘴,悄声道,“这么无聊?那我先去逛逛,待他们打起来了再叫我。”
言罢便悄然退出人群,猫着腰出了出武场,走了老远后才听嫪汐传了音过来,那邪肆的声音如若鲛人月夜喃,夜神春风昵,“爱出去便出去,别走失便是了。不然本护法上哪儿赔教主活生生的一个人啊。还有你此下共欠本护法七百四十三两银子与被骂三次的权利。”
我听了最后一句步子挪得更快了。
我提着内力翻了几座墙,到了擂台后方的一个园子里,曲径通幽处,一扇提了“旦凤靡凰”四字的圆拱门之后,竟是一片洇洇胧胧的桃园。
那满园凝粉含绯,冰云如绡的嫣桃孑孑而立,株株拔萃,株株娉婷。枝丫间一簇一簇的花朵,稚嫩而娇艳,点缀着卓卓如画的枝头,绯黛一片,若轻莹的灵蝶栖在树间,风一动,轻蝶俱飞,苍木冷婷,落得满地绯得像未出阁姑娘妆镜台前的胭脂,不含带太多的参杂,是一味的黛粉色,粉得能透入心底去,在心镜间落下一片芸芸逸逸的蜜色。
飘飘落落在桃花瓣中,立着一个卓尘的人影,紫袖飞毫,温润儒雅。
我突然便想了起来,他是琅玡掌门身侧的那个男子,亦是前几日在长思河边遇上的那个断袖男。
我稍稍发挥了一下我聪明的大脑,立时想到,若依照“断袖”这二字推断下去,那他唤的那位公子想必便是琅玡掌门了。可这人与我也没什么交集,再者此时我头上顶了纱笠,他也八成认不出我便是从擂台前跑出来玩的。
“酒酒。”他唤着,温雅且俊秀无俦的面容泛起一阵悲凉,宛如折翼枯叶蝶般,“你还没忆起来吗?”
我睖怔着,心道他怎的知晓我的名字?听他后一句问得莫名其妙,我心头不解,此下就两个人在此,他是不是认错人了?于是脱口而出道,“什么?”
“他利用你、伤你、轻贱你,你还不肯放手吗?”他步步朝我走来,紫色的裾袂飞扬,掀起一片纷纷起起的花雨,他的眉目笼在桃花星星点点的光影中,带着一种温润的伤,令我的心也微微疼了起来。
“酒酒,你不想再想起我了吗?你与他相见最早,结缘却最晚。九天圣教,九重宫,摘星台,九姬,珏臻,想不起来了吗?”他款步走至我面前,笑得温和而悲凉,眸间的悲伤浓得要滴出来一般,如若碧水柔光之间突兀而出的一茎弯莩。他顿下步子,字字顿顿,“酒酒,你都想不起来了吗?”
脑袋疼得欲裂开一般,我往后跳开一步,眼前的纱丝飘然,宛如一场华丽的霜雪,薄凉而微痛,刺得眼睛酸涩。我忙道,“你认错人了!”
男子垂下眸,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抱歉,姑娘。敝人着实认错人了。”
又是一阵无言。
嫪汐便在此时入了园子,看见了我,看见了他。
他望向他,邪魅一笑,浅浅道,“琅玡派大执法珏臻大人,此时台上正比拭着,执法倒是有兴致。”
珏臻顿了顿,也润雅一笑,抱拳道,“敝人不才,帮不上本派的忙,自也是闲得自在。”
“大执法既是无事,本护法也便不多唠扰,先行一步。”嫪汐拽上我的袖子离去,我回头望向珏臻,他的身影笼在桃花一片之中,依旧是一副温湿润润的模样,笑意清浅柔和,像暖暖的日光撒在我身上。只是那身影有些单薄,承载着满满的失意。
再回到擂台,我的太阳穴突突的疼,台上的人影打斗间寒光四溢,胡雷坐在那张琉璃榻上,惫态慵懒。
“喂,你不是要看打架吗?我可花了大功夫才将你找着了,你又欠了本护法一个人情了。”嫪汐一边笑得阴邪一边恻恻道,那目光,就同看着鸡的狐狸。
我的手探入纱笠中揉了揉眉心,疲惫道,“罢了罢了,我有些不舒服,在这四周逛逛,一会儿回来啊。”
于是嫪汐便一脸吃土相地望着我。
胡雷支着额,微阖双眸。嫪汐悄悄上前去,用内力传与他几句话。
他猛然睁开那双深邃的桃花眸,望向琅玡派中本应站着珏臻的那处空荡,眸光渐转深。
我又绕到了那片桃园中去,凉风萧瑟,园中落花满地,却也不见了那个温雅的一抹紫色。
额头突突的疼,有什么快要蹦涌而出了,仿佛一块石子投入了千里澜潭,泛起一波波幽幽绵绵的光圈,一圈一圈,荡漾开去,连带着杂乱无章的思绪一同弥弥寂天。
我抱着头蹲下身子,雪白的纱丝从头顶垂落至地,宛如四月霂雪,淋漓鎏艳淡莲殇,柳汀玉湖春水暖一般的净,而此时它映在我眼底,却白得如此扎眼,如同在肆意挑衅炫耀一般。
烦闷地将纱笠扯了下来丢在一边,它在高中划出一道极美的弧度,又如星殒一般降落。
我骤然发觉眼前是一双黑色的鞋,乌黑的袍角垂落至地,华美如锦,像倾泄而下的瀑布。疼痛之余我也暗暗惊异着,我虽不是身拥胡雷那般足以独步天下的绝世神功,但寒雪苦练十四年,内力轻功自认也是不错的。而这个人距我如此之近且在这儿站了这么长时间,我却没发觉,这未免有些伤人自尊心。
我的目光顺着那黑色的裾袍向上望去,顿住一张脸上。
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子,圆圆的杏眼可爱却不美丽,肌肤是泛着浅浅蜜色,眉目不算漂亮,勉勉强强算个清秀。只是那双圆润的杏眼中,正透出炙火般的冷厉,如同冰冷的刀刃,直直向我刺来。
她看见我碧茶色的眸子后略微怔了怔,却又抬了抬下巴,与娇丽可爱的容貌不相匹配的狠绝倾墨般喑涌而出,声音冰冷冷的,却带着一股子似乎与生俱来的傲气,“你不是中原人?”
我揉了揉额站起身来,心想反正被人看见了,不如让她看个清楚。于是将乌墨般的假发一拽而下,满头灿若行云的直发飘逸空中,宛若一片瘽溪尘铭的沙漠,披在肩头时,灿丽之时又夹带了一丝难言的妖冶。我笑了笑,与她道,“是啊,我是卢婪人。”
她一声嗤笑,将手中寒光粼粼的锋刃用指腹缓缓滑过,目光高傲得像一只雄狮,“他竟连卢婪人也勾引得到手?你们卢婪人向来热情奔放,怎的,已经奔放到榻上去了?”
我思索了许久也没想出来那个“他”是谁,但听到后一句,纵然我明知是有什么误会却仍是怒了,瞪着她吼道,“你他母亲的这话有几个意思?!”
“你说呢?”她笑道,笑得宛如王者,“这张脸倒也着实有几分姿色,你若进青楼混混,指不定能混个次牌。”
我恶狠狠地瞪着她,冷笑道,“我与你似乎是无怨无仇素不相识吧?你发什么神经!”
她掠了我一眼,绕着胸前的发丝,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眼间是落叶般的不屑一顾,指尖的玲珑点翠菱花指套一下一下地抚着发丝,一身黑衣在桃林之中飘飘忽忽,显得极为扎眼,宛如在漫天繁星中破空而入的利剑,隐隐散发着一丝高贵冷漠的气焰。
“你着实是与我无怨无仇,可你是他的人。”他笑着,冷戾的眸子中纵闪过一抹哀凉。
我寻思了半天这个“他”寻竟指的是谁。自我来中原后,认识的男子多半是九天圣教中人,可那群男子不是我的仇人便是与我不甚熟络,没有一个男子能成为相交蓝颜知己一类的,更何谈谁谁的人。
我想了想,冷冷道,“本姑娘身世清清白白,从未与哪个男子有过非分之举。不知你讲的‘他’是谁?”
那位黑衣裳的姑娘目光骤冷,手中寒光轻闪,长剑转眼间已划破长空,淅淅落在我颈上。刀刃闪着残冷的寒光,仿佛稍稍一动便会破皮而入。她笑着,笑得凄厉,“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九天圣教教主,你的养主,胡雷!怎的,你是真的太清清白白不知我所指何人,还是太人尽可夫不记得是哪一个?!”
我何曾被如此羞辱过?纵使我智商再高,话语出口还带着一丝被气得颤意,“你们两个的恩恩怨怨,关我一毛钱的屁事!”
她眼中那末近乎嘲讽的冷戾,突然便使我冷静下来了。
我在这一秒钟里分析了一下局面,她武功比我高,内力比我深厚,若再硬碰硬,指不定她恼了之后便一剑抹上我脖子。而她是因胡雷而来的,且字字句句不离他,不难推算出他们两个之间有些什么。
我沉吟了刹那,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此时声音已不复先前那般的恼怒,带上了几分冷静。
她倒也豪爽大方,杏眸轻眯,不屑之色溢于言表,“胡歆”。
胡歆、胡雷,听着倒有几分像他妹妹。
她望着我微微错愕的神色,冷笑道,“怎的,我与他的名字听起来像兄妹?如你所料,我正是他义妹。”她的表情很冷漠,仿佛作为胡雷的义妹却爱上他是天经地义的事一般,可我却能看见她眼底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坐在阴暗的角落中,抱膝低泣。
我不忘打好的计划,“这倒不是,只是曾听胡雷提到过此人。”
胡歆浑身一颤,拿剑的手也有些虚浮。待了许久,才一字一顿地问道,“他……是如何说的?”
我微微想了想,如玉雪洇磬的眸眼仿佛嫣容在了那片翠若翡石的叶脉中,淅淅沥沥徜徉着一抹清冽的气气。我答道,“他说你是什么……傻丫头。”
其实我此时是暗暗打了个赌的,若她真于胡雷有些什么,那倒好办。可万若她只是千万个脑残粉中的一员,胡雷与她清清白白干干净净,那我便呵呵了。
胡歆恍惚了一下,剑锋微偏,正当我以为我赌对了之时,她却又是一副冷傲高贵的模样,微微勾了勾唇角,划出一个自嘲般的弧度,声音厉若鬼魅,“不会的,他从未在乎过我!于她而言,我只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偶,若说在乎的人,只会是那个子虚乌有的女人!既不在乎,更何提爱!他胡雷不爱世人,不爱金银,他爱的是他自己!傻丫头?!真可笑,恐怕他早便忘却了我!谈何提起!谈何在乎!”
我滞滞地望着她在我面前笑得癫狂,突然怜悯起她来。如此一心高气傲的女子,想必曾经也热烈轻狂,是要被逼到怎样的份儿上,才会说出这番话来?
胡歆望着我的眼神,逐渐敛了笑意,阴冷地说道,“你是在怜悯我吗?我告诉你,你也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当年江湖之中咤哗风云的九姬,传闻有一头如流云般的头发,一双绿松石般的眸子,一袭火红的衣裳,你是卢婪人,你有金头发,你有绿眸子,因此你才会被他重视!你比我更可悲,他爱上谁都不会爱上一个与九姬相似的女子!”
那一霎间我觉得耳边有微微的嗡鸣,我浑身僵硬。
我以为我之所以在九天圣教能够耀武扬威,便是因为他们都以为我知晓红枫帮机密。我每日倚着这个小小的筹码挑衅胡雷,气嫪汐,我以为我是主权者,我想说便说,不想说便罢。
可至今日我才彻彻底底的明白,胡雷,嫪汐,向阙,一切九天圣教里的人,或熟络,或陌生;或美艳,或平庸,他们对我的纵容仅仅是因为我是卢婪人,我有一头金发,我有一双碧眸。
原来我一直以来便像个跳梁小丑一般游走在这群人中,我入了一场他们编导的戏,我却浑然不觉。
我是有那么一点点难过的。
而在我怔愣之时,胡歆一个手刀已干脆利落地落在我后颈。天旋地转。
视线渐转模糊时,我似乎看见有一袭青衣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闪落在对面那株桃树上,青翠的衣衫有凌乱的迹象,仿佛雨过天晴后的霾霭青烟,亦似盛放开来的一朵青莲,虚浮在一片浅粉之中,却显得冷逸而出尘。
树苍苍木生翠,水澹澹兮生烟。
胡雷赶到桃林时,胡歆正半搂着晕过去的我,她的长剑仍架在我颈上。
她正以一种高傲的目光望着他,宛如一个艳丽的女王,他虽身在树上,却也感得到她目光里头渗透而出的凌厉。他记得她以往虽有些许的傲气,却也是个甜儒的女孩。未过半年之久,她身上的纯淡没然无踪,满身戾气,眉梢的傲然带着嗜血的气息,整个人如同一只诡傲的血蝶。
胡雷冷然望着她秀长的眉轻蹙,话出口已带着一抹狠绝,“啊歆,别闹了。”
她挑眉一笑,数不尽的贵靡,“闹?我早已过了闹的年纪。如今,我只是想她死罢了。”
胡雷沉凝许久,也缓缓一笑,唇畔邪邪的意味宛若天间的云婼,俪影投湖,冰冷的山景投入冰凉的水中,两处冰冷相叠交,竟显出了一丝暖意来。他开口,字字顿顿,“半年不见,我也不想一见面便与你动手。”
胡歆笑得冰冷,说道,“你尽可以试试,不论你有多深厚的内力我都保证能在你来之前割破她的喉咙。”
他思衬一番,如此十步之遥,他虽身怀绝世武功,但若想在她动手前救下人,怕机会是寥寥无几。他身形未动,浅浅道,“啊歆,你究竟想做什么?”
寂默无声,四下风拂花动之声皆可石起波澜。而那栽花细若雨,朱色绵柳青的寒绯桃花之下,胡歆平凡不见一丝美艳之色的面容却无端的有些憔悴,像是九日当头后的一道天之痕,亦像是坚硬仙人掌之后的一道疤,再无若是久晴下雨后的一场霂雪,仿佛是平凡的琉璃,却无端令人为它的内柔外刚而心疼。
“胡雷,你爱过我吗?”
沉默如若焚香蔓延,良久,胡雷一句淡泊的“没有”烎然化散在疏疏花影中,初夏暖日中,竟令人如令冰渊。
再是半晌的沉默,她才苦笑着将我置在满是淅淅锦落般地毯的花瓣上,再抬眸时,静默脆弱之色悉数散去,冰山雪狐一般的独傲重回她身。她居高临下地笑着,说道,“那便请教主好生对待旁的女子了。可不是人人都有我这耐性,指不定这位小妹妹哪日被你逼急了,寻把刀便抹你脖子。”
一声教主,已是划清界线,清醒如初。
那袭黑色的身影跃上桃枝,衣裾飘飞,转瞬间便消散在林中,虽是阴魅的黑色,阳光透射之下竟有一丝清澈的味道,洇洇脉脉的一片,仿佛一汪泉水,堪比醽醁的清甘,献玉的流丽,阡陌的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