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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子夜披星徜水流 流年惘,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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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之时还是十分感慨的,来曜都不到四日,我却昏了两次,且都间接的与胡雷相关。
我是在胡雷的凤辇里醒的,他斜卧在对面的琉璃软榻上,眸子轻眯,仿佛落日夕暮中一点瑰丽的冰冷云朵,几分无拘无束,亦有几分狠薄轻佻,长长的羽睫覆在眼睑,落下一片梦幻般的阴影,令他轻邪的桃花眼变得如画起来,仿佛只稍他一眼,便会永世沉沦,无端使我思及娘念过的那句诗: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他瞟了我一眼,轻佻地笑了起来,满头青丝落在榻上,婉娩出一个极清仄妖冶的弧度,就如藏蕤淋漓的青山墨画,那笑意美得仿佛是从画上走出来的一般。
“亏你平日耀武扬威着,今儿个遇上歹人了,哼都没哼一声便晕了。”胡雷说着,手指轻敲琉璃椅沿,发出脆脆的声声清响,如同空谷幽铃,一下一下,撞着我的心神。
我本意是想挖苦他的,甚至已想好了说辞与应对策略,但话出口却不是那一句,“喂,胡雷,你那个九姬是不是也是卢婪人啊?”
他唇畔戏谑的笑意逐渐敛去了,有些清清冷冷的意味。而那双桃花眸亦是变得有些深不可测,仿佛碧渟清水央,醍醐玉觞沉。他的神色虽是如常,但微微扇动的睫毛却还是泄露了他颤抖的心绪,那种叫做悲伤的东西便由此倾漏而出,如若冰玉碎片一般散落满地,折射出璀璨而凄冷的光线,刺得我的眼睛生疼,像被针锥一样。
我想,兴许胡歆是对的,胡雷爱着圣姑九姬。
不过我犹记得初次向他提起此人时,他却只淡淡地说她是一个犯了错的奴婢罢了。
兴许他是爱她的,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
或许他只是不知道罢了。
我不知为何我会有如此深刻的感受,身体里好像有一个沉睡的灵魂一般,而最近见到的事物与触动却无端令它蠢蠢欲动起来。
胡雷别过眼望向窗轩外飞快掠动的风景,侧影显得有些孤独寂寥,和某一夜的婳姖极其相似。
“她是卢婪人。但你真真是与她相比便是块破铜烂铁了。你讲我若是个找个替身也不至于找你吧?卢婪没人了吗?”他偏过头笑吟吟地望着我,我狠狠呛了一下,看着他那欠扁的笑脸,我觉得我有种上前扒了他的皮的冲动。
但我深知我便是有那个胆也没那个力气。
此后我们回了湘城,他没有与我提及过胡歆与九姬,我自然也没好意思开口问。不过我很高兴,因为若是以后再与他吵起来,我拿“九姬”二字一显摆便能将他骂个狗血淋头。
有日夜里我翻墙落在了他的小院中,他正对月独斛,月影映在他的肩上,青衫上仿佛又披了一层如霜如水的轻纱,如同天际空中独自望月感怜叹流年的风尘书生,颇有些萧索颓废的意味。他满头青丝如入轻水般飘扬着,有一缕入了怀中,划开一片澄寂的波横,焚烧一抹静默的勾魂摄魄。
胡雷知晓我在此,却没作声。过了许久,我却忍不住了,上前道:“喂,我想跟你谈一谈。”
他沉吟了片刻,对我轻蘼地笑着,“好”。
我开口想要说话,他却指了指对面的那尊小瓷敦,朦胧的眼睛望向我,浅浅道,“坐着讲。不然大半夜的你我孤男寡女,你还站那么近,被人见了毁我这一身清誉可便不好了。”
我哽了哽,下意识地想回嘴,却深知要事当头,输去些口角之争又何妨,便上前坐了下去。
我沉默了许久,不知从何说起。他便小口小口地啜着酒盏,直到杯空,杯满。
“其实我真的没有听到红枫帮机密,对于那事也没什么好说的。”
胡雷没有说话,只是持杯的那手滞了一滞,玉觞中晶莹剔透液便映出他的眸眼,似深似浅,似喑似净,因微醉而投上了一丝迷惘的模糊之色,仿若被一层荫荫薄雾笼照着,水波潋滟间,那双眸镜忽明忽暗,如若秋波落雨湖鹧鸪,旧楹红褪无人揭。
我见他不说话,心下微急,忙道,“你看这么久以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虽然我总与你吵架,但我们卢婪人从不说谎,一是一,二是二,我若是知道,那我即便是不说出也不会讲没听见的。我武功差,在那么高的地方,你都听不见,我又怎可能听见?”
胡雷微微蹙眉,云淡风轻的目光掠过琼觞,直锁向我的脸,那目光深邃不见光影,仿佛要将我吸入一般。
“所以呢?”平平常常的话,一如既往的语气,三分轻浮,三分深沉,三分云淡风轻,还有一分的勾魂摄魄,却无端令我北后凉飕飕的。
我深吸口气,使自己镇定一些。
我想到了卢婪的树,不似中原这边的苍翠,却个个□□拔萃,亦若我们卢婪儿女不屈不恕的性子。
我想到了卢婪的沙漠,黄澄澄的一片,天连地,地连天,风抚过时,细细的沙粒被卷上青天,落下时宛如一场细细密密的雨。
我想到了卢婪的小屋,木屋里头常年溢着一股清雅恬淡的香气,屋间花开花落,屋后草木荫荫。
我想到了卢婪的娘,一头金发灿若流云,她的眼睛总是含着忧郁,像木槿花默默绽放时那样,如若一面清潭,幽光荡漾,美得令人忘了呼吸。
是啊,我要回卢婪,我要回家。
我抬眸望向胡雷,湖绿的眸子烟雾散尽,是定如礕石的坚定,使得一双眼明媚如阳火,即使在昏昏月夜中,也焕焕着明烁寂焚般的光采,“所以,你能不能放了我回卢婪。”
静寂的夜里只剩吟吟蝉鸣,仿佛是在无力地申诉一曲衷肠,却是吟哦般的语气,在葳蕤菁菁的草木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浅尝辄止,遥不可及。
“就待在这儿不好吗?”他问着,目光无惊无澜。
“辛酒酒,就待在这儿,不回卢婪了不好吗?你我继续吵架,你能见到婳姬,能见到向阙,能见到嫪汐。你不是说你娘总爱逼你学武功吗?待在这儿,便不必学你不想学的,做你不想做的了。
“留下来吧。”他的字字句句清晰而缓慢,像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心上。
我若留在九天圣教里,安心做个侍姬或教徒,我会有朋友,会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会每日能望见胡雷斜卧在榻上,对着我邪邪地笑。
……
春日,望天间朝云绯暮,葳然黛山,松油流水,碧水洇洇无情诉有情。
夏日,听院落蝉虫轻鸣,娉婷玉荷,姽婳葱木,阴凉岑岑月升待月落。
秋日,眺山林如火枫红,袭人蝶菊,胜赛彼岸,落日圆圆与君赴婵娟。
冬日,踏阡陌轻浅积雪,逝雪喑深,笑意清浅,乌梅悠悠落花如有意。
……
可我忽然便想起娘那忧郁的笑,想起院子里盛绽的曼株沙华,想起大片大片豪迈壮观的沙漠,它们沉淀在我心底,挥之不去。
我陡然便清醒了。
摇着头,字字句句坚如磬石,“不行。我终归是卢婪人,我要回卢婪,我要回家。”
胡雷看着我,笑得妖魅,“那本教主不许你回去。”
我满目疑惑,问道,“为什么不许?你留我在九天圣教又没用,我想回卢婪为什么不行?”
胡雷慵懒地笑,眉梢却没半分笑意,清冷的宛如一江寒水,“这是我九天圣教,凡是还不是我说了算。”
我一拍桌站起,桌上的玉瓷霞得轻响,淡然浼发出清脆如铃的声响,水波剧烈晃动,仿佛呈受不住我此时满腔怒意。
我冲他吼道,“胡雷!你讲点理好不好?!我要回家你为何不许?你分明从最初便是冤妄我的!我又不是你教中人,你凭什么限制我的去留!”
他也怒了,冷笑着,仿佛有股无言的魄力向我欺压而来,排山倒海般的滞息感汾涌而来,我也亦是拿眼瞪着他,只是负在身后的手却微微颤抖。
我来九天圣教这么久,与他吵了这么多次架,今日却是初次与他动起真怒来。见了他那冰冷如海的眸眼,我的心也凉了,一分两分,沦为死寂。
“踏入江湖,便是江湖中人。江湖自有规矩,由不得你来反驳!”他说。
我一挥袖,火红的袖角抚过桌面,带着一股强劲的厉风,将桌上的琼觞玉盏纷纷扫落至地,听着它们落地后冷若冰枭的脆响,如同雪山之巅骆匹走来时清脆至极的声声驼铃,本是清冷的声音,此时却使我怒意更甚,“那是你们江湖的破规矩,与我有何干系?!你不让我走便罢,我自个儿长了腿会走!”
“你自己走?”他冷笑着,掌心微微用力,琼觞倾刻湮为粉末飘散空中,一丝痕迹都不留,“那婳姬呢?你不要她了?大不了我派一拨人在你走后赶去卢婪杀了你亲属,我倒要看看是谁更快!”
我刹时白了嘴唇,以我对胡雷的了解,他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人,若我当真一走了之,娘与婳姬便是难逃一劫。
我颤着手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眼泪盛在一个小小的容器中,晶莹剔透,流丽生辉,仿佛随时会掉下来。我朝他大喝一声“疯子”,拂袖而去。
走到十步开外处时我顿了下来,俯身脱下一只鞋,狠狠砸在他身上,斑驳的眼泪却纵横了满脸。我用尽了力气向他声嘶力竭道,“胡雷!你这个混蛋!”
言罢,踉踉跄跄地转身跑开。
稀疏的月光漏过密密的枝叶散在胡雷身上,无端便显得有些苍凉,他的眉目在朦胧之中泱泱不清,却依稀可辨出那目光空洞无光,如若无底黑洞,一袭青衫的裾角飘舞着寂寥的弧度,颓废而苍白。
仿佛曾经有个人,弱水年华,纤恨流光,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可那个人不在了。
万里是非贵与伟,忘川一觞化为灰。不如星星月月,日日辰辰,若水韶华,一世殇歌。且忘去,再见时,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幕。逝雪深,笑意浅。半生浮华待谁归,谁不归。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追寻。一曲一场叹,一生为人。
那日晚上我没回屋,在九重宫内独自走了一夜,月光泠泠地撒在我身上,如若蛛丝。我便赤着一只脚,在冰冷的卵石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每一隅都细细看遍。
我冷静下来,一遍一遍地记着此处的一草一木,每一条幽径在何处,每一处水潭莫约有多深。
我要逃出九天圣教。
我不是笼中之鸟,哪怕这里有锦衣玉食,有我的朋友,但这儿毕竟是不是我的家,这是一个金碧辉煌的笼子,我可以拥有安稳舒适的生活,但其代价便是我的自由。鸟终究是会飞,它渴望的是风风雨雨的碧空大海,而不是一只安稳舒适的金笼子。
但胡雷要杀了我身边的人太容易了,我不能丢下她们独自逃走。即使逃,也要保他们性命无愈。
我仰头望向月亮,窦娥仿若也在月上浅浅地睨睥着我,她嘲笑我自不量力,胡雷是何人,九天圣教是何处,岂是我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地方?
我笑了,世上只有我辛酒酒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月夜之中,我对月独笑,一头金丝弥漫在月光下,宛如飞流的瀑布。
第二日我回屋时,赤着的那只脚已满是血泡,我刚走屋便被门槛绊了一跤,疼得眦牙咧嘴,想支想身子,却几近没力气。
婳姬闻见响声匆匆跑来,却看见我趴在地上,一头金发披散满地,仿佛一朵踟躇花,火色的袖裾垫在头发下,如若焱焱的炙火,焚烧着那朵踟躇花的花瓣。我抬头向她笑了笑,缓缓说道,“哎呀,我没力气起来了,你来扶我一下好不好?”
她满面错愕地跪来,搀着我的手将我扶了起来,声音微微颤抖,“酒酒……酒酒你怎么了?怎的到现在才回来,不弄成这样?”
我又“嘻嘻”笑了笑,刚想说话,右脚触地却一阵剧痛,身子不稳,直直向前趴去。
婳姬白了脸,忙扶住我,眼眶里是片晶莹剔透的光泽,湝湝生波,子然间是一片娇弱疼楚的丽色,如同一朵无色的兰花,没有耀眼的明丽,却有温顺的痕迹。
“你的脚怎么了?”她哽咽着问道,神色犹如失措的小鹿。
我看见她眼底那丝无言的急切与关注,心也不由暖了起来,真好,即使是风霜雨雪,也有人陪我一同挨过去。而我心底则更坚定了要让婳姬毫发无伤下逃出圣教的决心。
我保护手拨开巾在脸侧被汗洇湿的发丝,漫不经心地轻声道,“没事没事,磨破了点皮罢了。上点药便好,无妨的。”
她含泪点了点头,搀着我入了屋,安置好我后起身想叫大夫,我却忙制止了她。
“不要唤大夫。你去绯玳屋里与她说,你今早不慎时划伤了手,要点儿消炎止疼的药材便好。”我说。
为了能逃出这儿,这几日万万不能打草惊蛇。一言一行皆需十二分的小心,万若一个不慎,那不但是我,婳姬与娘皆危在旦夕。
活生生的两条人命,我赌不起。
而我为了有足够的体力逃,则脚上之伤万万不能有。药材绯玳有一些,她又素来大意且一根筋,若是换婳姬去要,她便更没什么防患之心了。我此时心里已大致有了一个计划,只是这计划会牵涉不少人,还需一段时日来准备,以保万无一失。
而此时,最不能的,便是掉链子。
婳姬虽不解,却是没说些什么,出门找排玳去了。
婳姬回来时带了一瓶金创药,她在帮我涂上药时,我突然问道,“婳姬,你想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突然顿住了手头的动作,抬头望着我,眼里的惊诧如若泠泠的湖水,涣然却婉娩,她樱唇微启,娇媚的脸焕发出一抹迷离的困惑。她想了想蹙了眉问道,“此话……何为?”
我细思索如何劝动她,与之同时,我望着她深褐色的眸子,那儿一片清浅且柔媚,仿若新生的雪域冰狐,单纯之余却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两的媚弱入骨来,使得她美得如若九天玄女。我无端得觉,所谓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我还想着,那个至今我见也没见上一面的九姬应该也不过如此了,胡雷觉得她美苑多半也是他爱她的缘故。
“你以前被困在曲谣里,看见的只有胭脂水粉,而如今你换了个大而华丽的笼子,看见的又只是刀光剑影。你就不渴望得一方天地吗?不想飞上蓝天吗?不能破笼而出吗?”我字字顿顿,声音不高不低,却清脆如铃,犹如玉雪犹沾的风铃。
婳姬错愕地盯着我,那双柔美的凤眸间正是两阶天地,一界告诉她出了圣教万若被逮了回来便是死无全尸,而另一界却让她相信我,相信世界很大很大,很美很美,而我们会在那片很大很美的世界自由翾翔。
“你就不想回家吗?”我问着。
她咬着唇摇了摇,过了许久,才出声,而下唇已泛起一片胭红的齿印,如同蛇芯。
她说,“我七岁之时身境贫寒,爹娘将我卖到了曲谣苑,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我睖怔了一下,忽而想起以往在卢婪时,某一个繁星满天的夜里,娘立在门前那片曼株沙华前,忧美地笑着说,爱情会被反叛,亲情却不会。此时想来,倒也不尽然。世上有忠贞不渝的爱情,也有支离破碎的亲情。最终一芀主导者,只是信念二字罢了。
轻轻叹了口气,默自酝酿了番,才道,“那与我回卢婪如何呢?”
“我的娘在卢婪,她是个温柔的人,会做各种各样的糕点,冰芸糕,彼岸花酥,清炒芙蕖,她会待你如亲生,我们今后便是最好的姐妹。虽然我没有爹,也不知道我爹是谁,但是我从小便觉得我是最幸福的人,因为我有世上最好的娘。
“我家门前有好大一片曼株沙华,哦,中原人叫作彼岸花,正是这这时节开的,无望红得像火一样,可好看了。
“卢婪最多的便是大漠了,沙可细了,一点儿也不硌脚,走在上头软软的,像榻上的毯子。夜里时常能听见驼铃声,那是边界的商队,每人点一盏灯火,一片连连继继的火光,可比汀城与矅都家家户户门口挂的大红灯笼要好看多了。
“每年七月初七在卢婪皆是寻爱节,那天啊,每个未出嫁的姑娘都要披上红盖头,哪位男子挑起了你的红盖头,哪位男子便是你的命中归人。反正我已决心陪娘一辈子了,但我一定要给你好打扮,让我卢婪男儿皆为你倾倒。
“还有……”
“不要说了!”婳姬捂着嘴,眼泪大滴大滴地滴落在了她苍白的指尖上,她蜷缩着身子,将脸埋入手掌间,晶莹剔透的水珠自指缝间纷尘而下,落在榻上,本犹如一朵朵绽开的无色花朵。她肩轻颤,乌发随着晃动。
她抬起脸,哭着道,“我有什么资格做你的姐妹!酒酒,你这笨蛋,我不是好人啊!”
我拿手支着身子挪到她身侧,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一分一分,细心而认真,仿佛在擦拭一件精致的工艺品。
我笑了笑,说,“不就是在曲谣苑长大的吗?这有何大不了?况且你清清白白的,怎么会不是好人呢?”
我知道的谁都有痛。
胡雷有痛,我也有。
在那只孔明灯坠地时我是痛的,在与娘吵架时我是痛的,在将那只鞋子砸向胡雷时我亦是痛的。
更何况婳姬。
她摇着头,一遍遍地念着“我不是好人”,朱红的唇被玉齿咬破,血迹斑斓,如同血红的玉石。她的眸间尽是无言的纠结与痛楚,仿佛要将她撕裂。
我将她揽入怀中,安抚般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是望向了夏木荫荫的屋外,木轩之后,花木如荼,盛放的仿若不仅仅是一朵花株的生命,更是一个个人各有千秋各有网格的青春豆蔻韶华。山青木青花不青,风再云再人不再。
“婳姬,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说,但你要记住,每个人,不论贵伟成败,不论贫贱富贵,都有一次被原谅机会。因为每个人都会愚蠢一次。”我一字一句,清淡而缥缈,我心里却想着,所以,我娘能原谅我这次的任性。
婳姬忽然便平静了下来,伏在我肩头轻轻抽泣。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抬起头,而我的肩已酸痛得麻木了。
“我们出去,是要向公子请示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着,莹白如脂的指尖抚去眼角的泪痕,湿润的睫毛覆在眼脸上,美得不食烟火,宛若自彩云天端凌莲薇步而来的紫霞仙子,卓卓而不近凡尘。
我望着窗外的三寸日光,东边光芒正盛,西边泛着鱼肚般的青白,淋漓着殣埋的蓼青,蘼若栌叶。遼风浅动,云层微貹挪移,倚着碧玉琼宇玉台院飘移。一丝细细的风划过指腹间,若层层漾开的水痕,滴滴点点,流映如光,却是水洇流般掠过,仿佛掠过了际带走了些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不,我们是要逃出去。”我说。
往后几日我日日去七重宫找嫪汐,缠着他问东问西。其实我去七重宫的原因只在于宫外的那潭不深不浅的水湖。
那片湖虽看着平平常常,但湖上常有若隐若现的漩涡。若只是一片死水,哪怕有风掠过,也只会泛起澜漪,可湖面上有漩涡,那便说明,这湖定是通向别处。通向哪里我并不确定,只是以往出教时在距此处不到一里处发现了一条溪,源头在哪儿当时也没注意,但似乎是朝着觋蛊崖下流的。
我想,觋蛊崖的规死纪死,唯一不死的便是地理环境。
有次在七重宫里遇上了胡雷,他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见了我什么也没说,起身便与我擦肩而过,错身的那一刹我颤着唇望向他,他却没看我,薄凉的唇抿成一道冰冷的弧度。
我心里空空的。
我与他常吵架,但着实从未动过怒。而这一次,我那一句“混蛋”,却彻底撒破了我们之间的和谐,仿佛被挖去了个大洞的白纸,黑洞之中隐透出的尽是冰冷与阴森。我是有些难过的。虽说我与胡雷言表上不甚和睦,但我的心底却已视他为最真的朋友,尽管到现在我还在生他的气,可我还是希望能与他言和的。
如今这个局面,我有些许的心酸。
可我也没办法,我不想无缘无故被困在九天圣教,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我有我自己的追求。
胡雷不让我走,那我只好对不起他了。
我让婳姬去帮我看看觋蛊崖一里外的小溪边有没有我的一支簮子,白玉木兰做冠,银簮针,通体无瑕,入手微冷。那支簮子是我丢在嫪宫前那湖里的,为的正是试探那潭水流向何方。
婳姬她也是个精明人,与向阙说我明日要过生辰,想出教置办些礼物。她见向阙犹豫,又苦笑着说了句,“我是不会跑的,湘城就这么点儿大,再者姑娘还在教中,我到哪儿你们也抓得到。”向阙便叮嘱几句,放行了。
这一点我挺佩服她的,若是换成了绯玳,她只会大喇喇地与侍卫说,“老娘要去姑娘找簮子,你们让开!”
我在屋里坐立不安地等了大半天,傍晚入暮时分她才回来,娇媚的容颜疲惫不堪,仿佛经由了一夜风雨的牡丹,疲倦下却更显赢弱如柳,长挑入的凤眸望向我,柔柔间沁出几分喜色,如同一点雨露落在荧荧碧叶上,衬显得更加熤熤生晖,有种宛若天人的惊艳与魅力,连我身为女子看来,也无疑是美得有些过分了。
但我很自然得觉得,她再好看也没本姑娘好看。呵呵。
她将袖口里掩的那支木兰簪取出来,交由入我的手心,轻轻道,“簪子没漂太远,就在圣教围墙百步开外的一条溪里。”
我如释重负地笑了,搂着婳姬高兴得几近不能言语。
这支簪代表的不仅仅是一条水脉,更是我全部的希望。
有了这潭水,哪怕圣教四周皆环布着奇遁异术,那我随水而走,也不能奈我何。
婳姬清浅一笑,将我推开来,目光温柔,“我照水流寻了一下午,发觉那条溪是直接通往圣教内的,且应是在建教之时被墙两隔,时日久了,水流下的墙壁经水冲刷后不堪倒塌,但水上部分仍安好。也便是说,圣教内的水源与那条溪是相通的,且只有一墙之隔。”
我点了点头,望向窗外,夕阳西下,暮云如同浸血,一片片湮散在天际,仿佛是洇开的血珠,一滴,而滴,落在天盘上,汇成一片鹖翎般的色泽,丽如冰丝艳影牡丹裙,炙若三堂九季红莲火。我说,“水的源头便在嫪汐宫前的那潭水,正巧那儿挨着墙,从水里出去自下水至出教统共莫约要游不到一柱香的时辰,也不必忧心在水中停滞太久会活活闷死。”
如此一来,出教,轻而易举。
而此下,只需择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子。
婳姬望向我们时,目光带着些许赞赏,眸子犹如柔艳的花朵,不必孤芳自赏,已有千万人为之追捧为之拜服。她轻笑道,“往日只见你懒散迟钝,如今才知你竟如此冰雪聪慧,出逃一计从在七重宫外徘徊至让我寻簪子,无不是警慎万全,不得不令婳姬佩服。”
我“嘿嘿”傻笑,“哪里万全了?我们逃得走那是万安,若逃不走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末了,又道,“不过那句冰雪聪慧倒挺受用的。”
她以袖掩嘴,浅浅的笑,模样仿佛一个大家闺秀。楚楚风姿无端流溢而出,似温婉的夜莺。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我抓了抓头皮,金丝若曜都进贡入宫的金锦锻,亦若边的那一圈金边,流动如云,灿烂似晖,流动间闪耀着夺目的光彩。
我说,“我以前可一直迷糊着,但自从我来了九天圣教,就遵遁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胡雷跟个狐狸似的,我不学着精明些,如何活啊?!”
提到胡雷,我心头又闷闷的。
不知我走后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在背后骂我,会不会有人和他吵架,会不会有人与他立和平协议。而他,又会不会派人在卢婪寻我娘。
我不担心他会对我娘不利,因为在我出生之前屋外便布了一层古术结界,倒不会对外来乍入侵者造成什么伤害,只是能阻挡旁人罢了。
婳姬勾了勾唇角,令我如沐春风。我想,这安静只能维持几日了。待我走了,不是教里不安静便是教外不安静。
第二日一大早我又去了七重宫找嫪汐,他见我来了,摆着那张臭臭的脸色给我看。我懒得理他,径自走到桌前坐下,自顾自沏了杯茶,生猛地灌下,却因茶水太烫而呛着了。
他趴要榻上满目鄙视地瞪着我,狭长的凤眸邪然又深邃,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妖魅,看着有些神秘与莫测,仿佛深深的山林,一片葳蕤苍翠之中,是流离盎然的光芒与吸引力,使人如见妖螭。
我觉得他眼中的邪肆有些像胡雷,但却不同于胡雷。
胡雷的邪不是那么的妖冶与肆无忌惮,那是种无法判出深浅的喑哑薄凉,几分戏谑,几分轻佻,几分疏远。
“你干嘛天天往我七重宫里跑?你可晓得,现下教里都说你我暗生情愫,搞不好过不了多久便要成为教中第一对有情人终成眷侣的了!”嫪汐愤愤地道。
我噎了一下,咳得更厉害了。
过了许久我才斜着眼望向他,白晳的脸被呛出一层薄薄的绯红,望上去却仿佛是女儿家娇羞之态。当然真的是被呛出来的,不然依我这般厚度的脸皮,是不可能脸红的。
“我来喝个茶罢了,扯得真远。”
嫪汐挑了挑眉,半支起身子道,“那你可以去别的地方喝。”
我无语,哭丧着脸道,“你要我上哪儿去喝?八重宫?我一见到向阙那张跟在冰桶里泡过一样的脸就冷。九重宫?我才跟胡雷吵上一架气儿还没消完,你让我去找骂吗?其他的护法执法我又不熟,我无缘无故跑到人家宫里去喝茶做什么?”
他笑得妖冶,“那你与我不还是欠债与被欠的关系吗?你还敢来?”
我忍住那种在他脸上砸一拳的冲动,想了很久才道,“先欠着先欠着。不过我问你一个深刻的问题,你还有多少银子?”
他瞟了我一眼,终于慢吞吞地从榻上爬了起来,慢吞吞地理了理衣襟,慢吞吞地想了想,慢吞吞地道,“好多好多。”
我翻了翻白眼,眼眸泛出一丝近乎柔软的光亮,像一盏小小的灯,鑫丽而明亮,闪映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尽管只有一点点,却如若能够化去雪天中的寒。我一字一顿,声音清脆而无语,似乎是系在树丫上的风铃,风拂过时泱出清妍如雪山磬音的声响,一声一声,一曲一曲,“你说句人话行不行?我要的是数字!”
他说,“好多好多吧。”
我感觉我正在崩溃的边缘徘徊着,而嫪汐在旁边笑得妖冶,他还在说,傻逼,快下去啊。
最可怕的事原来不是和一个聪明人吵架,而是和一个傻子绕弯子。
比如我,比如嫪汐。
但我此时谨记我还是寄人篱下,在事成之前我得天天忍着。当然,我事成后便见不到他们了,眼不见为净。于是冷静如我,便冷静地问,“我要借一百两,有没有?”
嫪汐明显惊住了,抬眸望我的神色仿佛被狗啃了。过了半晌,才道,“辛酒酒,你是不是脑子不小心坷墙上了?唤大夫吧?”
我面无表情,道,“听得懂人话就讲!”
嫪汐又惊,“你还欠着我七百四十三两银子!你打算何时还啊?!”
我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珠子悄悄地转了转,无端透出一抹雪山孤狐般的冰雪狡猾来,略略思索了一番,讨好地笑着,腮边却宛若一朵盛开而无所顾忌、无所拘束的木棉花,热烈之余,渗出几分美艳来,“有钱了就还。”
“有钱了是何时?”
我受不了他的费话啰嗦,真像大妈,于是一巴掌招呼上他的脑袋,被他轻巧避开。
我站起身,说,“反正我要借一百两银子便是了。有时间便还。”
嫪汐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妖魅的眸子中深邃冶丽,仿佛蘼途的曼珠沙华,淋漓间动涌如若妖孽的光芒,什么也没说。
傍晚落暮时我才从七重宫出来,嫪汐经过我快一整天的精神摧残后,终于妥协了。他说那一百两银子在明日之内差人送来,且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是送银子的侍奴也不知箱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于是我便乐呵呵地回去等消息。
回后院时,绯玳在侍弄着院前的一排花卉,有株白玉雪兰正开得幽然,蜡香若瘾,蘼蘼离离地四散开地。那朵玉一般纯白无瑕的瓣莹莹舒展着,如同轻荧舞动的水痕,荡漾过时,徒留满地痕霜。
婳姬见我回来了,围上来道,“酒酒,你今日都去哪儿了?”
她话方出口便嘘了声,曲谣苑的多年生活令她万事皆小心翼翼。言不多语,多则必失。而教中姬主之别的规矩便是不得干涉主上之事。
我笑嘻嘻地上前来,说道,“我用了一整日的时辰把我们逃出去要用的银子解决了。”
我往前走去,正要朝日进屋,婳姬却忽而出声。“一定要逃出圣教吗?”
我望她,她的眼眸氤氲在一片迷蒙而喑哑的水泽,晶莹而剔透,宛若一朵无色的娇兰,掩埋在山谷中,幽丽而孤芳自赏,独留在墙角却柔媚尽极,巾帼不让须眉。
我默然地立了半晌,才一字一顿道,“如果我不走,那我被困在这里,没有家,没有娘,我会窒息的。”
我没有告诉婳姬为何我要带她走,她虽是风尘女子,思想机敏却过于单纯,她往往把人想得皆是好人,她既觉得胡雷是好人,当然我觉得他的本性也不坏。但我还是不想让她知道胡雷拿她的生死威胁我留下来。
我知道这时候婳姬定是觉得我利用了她,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仿佛一只受伤的小鹿,晶莹剔透,如同暮晩时分天间落溢缤纷的彩云,绮丽幽美,却又伤神。
我没辩解,因为胡雷拿她要挟我只是其一,其二便是我着实有心利用她,没什么好说的。
我转身入了屋里,再没滞留。
晚上我等着嫪汐差人送来银子来,无事之下便一提内力,跃到一处梧桐树丫上,一边啃着芙蓉糕,叹中原的糕点真真是跟娘做的一般好吃,甚至比娘做的还好吃那么一点点,一边远观着可有人送东西进后院。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五六个身着教服的下属步态翩翩地走入了后院,门前的侍姬来通报,我忙从树上下跃而下,芙蓉糕便落在了树上。
我如火如荼的裙角如若盛开的血莲,洇融着艳丽而火红的色泽,仿佛要燃尽天下之物,若水飘飘之时,灵魂、动而热烈。
我忙奔去,冲向他们。
领头的那个教徒认得我,恭恭敬敬地说,“教主听闻今日姑娘生辰,故派属下为姑娘送寿礼。”
他捧过一个精巧的木盒,是由沉了些年的白兰紫檀木雕的,精细而完美,盒盖上是一朵绮丽的蝴蝶,浴血而生,翅若焰芷,印烙在暗紫的木盒上,隐透出一拂莫名的尊贵。
胡雷为何说今日是我生辰?我骤然忆起昨日婳姬出教时正是打着为我采办生辰礼物的幌子。本也只是无心一言,却不想胡雷当真送了东西。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心头微暖。中原有不少与我算半个朋友的人,收到的礼物却是第一份。
我接过木盒,侍奴便低声道,“属下恭祝姑娘福寿齐天。”
我说,“同等身份,何必行礼。”
他们几个依旧低着头。我想这教规还真是甚严,倒也没多说话,拂拂袖叫他们回去了。
我回屋后点了一柱雪绒灯芯,灯火暖暖的铺满屋内,荧荧闪闪的宛若扑火的幺蛾,翼动着翅羽,叠然而飞,火色的蝶篇静若皎月,又动如红枫,温暖地为我披了满身灿黄,轻柔而绵薄,好似朝云绯暮,绚丽俞尔,明兮柔兮。
盒内是一根极长的丝线,绵密而柔冷剔透,在暗角里焕发着冰凉的光,显而是上好的蛛丝制成的,价钱不菲。
虽知这小小一截丝线是顶好的贵重品,但我也懒得退回去了。
我顶讨厌中原那些表里不一欲拒还迎的人了,我觉得别人送的东西只若不是贵得价值连城,能收便收。
况且这截丝再贵也贵不到哪儿去。
但我想不通的是,胡雷这厮送我一根线是什么意思?是叫我今后无聊的日子里织织毛线还是叫我把它搓成绳上吊自尽?
虽说如此,但我仍是蛮高兴的。我攥着那只紫檀木盒,指尖微白。
如今地利人和已有,只差天时了,我绝不能只因感动便改了决定。
娘还在卢婪等着我,她此时定是坐在疏散的月光之下,倚着梨木椅,浅浅离韶若洇的月光洒在她的面容上,她的眸眼一如既往的静默而忧郁,仿佛一朵若姿生橤的木兰,那一头柔顺的金丝披散在她的肩头,仿若一件流丽灿烂的肩衣,更衬显得她的面容略微沧桑而忧伤。娘是在一天天的衰老了,但她淡淡的忧郁与安静却从未变过。
我要回卢婪。
娘在等着我,她静静地等着我,一如既往的哀默,却又柔弱得如同随时会由风而去。
可我知道在某个地方,她望着我的方向,表情平静而淡然。
我抓紧了紫檀木盒,有些莫名的无奈。
嫪汐的那一百两银子第二天晨时才到。
我听到九重宫外的侍姬说过几日琅玡的人要前来与胡雷议事,这届武林大会原本是九天圣教的人办,大会那日圣教中人却无故退场,在武林掀起轩然大波,琅玡中人此番前来便是商议大会补办日期。
我记得武林大会那日我碰上了一个琅玡山的温吞断袖男,然后又碰上了个高冷傲娇女,至于最后我是如何从那个疯女人那儿活着回来的,我也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这次琅玡山来人,教中必然要为他们摆宴。其间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我在后院老老实实地呆了莫约四日,没见任何人,独自在院里给白玉雪兰浇浇水,倒也过得清闲。
第四日午时,婳姬跑来道,“琅玡山的人已经到了,晚上教主为他们摆宴。“
我拿着木铲的手骤然收紧。
暮色浓沉,云彩带着绮丽的墨色弥漫天际,仿若一张倾满了浓墨的纸张,珩珩之间,轻山碧暗罗帛,重海喑明绵袖。尽散的暮光散在我身上,像薄薄的轻莎,丝丝缕缕柔若光束。
今夜大部分人都去了九重宫大殿守卫,后院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一个侍奴立着。那人我认识,叫吕晟,武功不错,性子却很木讷。
婳姬静默地走过去,恬然道,“吕公子,你瞧瞧墙后的草木中有没有姑娘的剑穗,方才姑娘正练着剑,剑穗却不知了去向。“
吕晟诺诺地应了一声,低头翻找草木。也就在他弯腰低头的那一刹,我一个手刀落在了他的颈间。
我望了望倒在地上的吕晟,有些惊异地望了望我的手,轻声道,“到底是他帮傻还是我一夜间功力大增了?”
婳姬抽了抽嘴角,无语地走了。
我依着许久前便勘察好了的线路直往七重宫去,我压根没带什么东西,只带了嫪汐那一百两的票子匿在怀中。至于胡雷送的那东西,我将它留在了后院的屋里,另附一张花了大半夜时间用汉文写的辞行信。
婳姬见我路这儿熟,由这条路人少幽暗,便问我何时发现这条幽幽阡陌,目中几分轻浅的讶异。
我说,“莫非你以为我去七重宫都是跟嫪汐调情的?”
婳姬挥袖拭了拭额上的汗,不说话了。
我与她七拐八拐地拐个了一片深草中,前头便是那一片幽暗的潭水,在蘼丽的夜暮中泛着冷冷的青紫,仿若一块镶得华美的鱼丹青,几分深冷,几分隐密,几分氲氲氤氤的流转,光泽潋滟,一丝浅浅的纹痕都如若金银的丝线,连连串串,有若一串颈项上的珍珠,焕发着绚丽清濯的筠筠光束。
一步步走过去,到了潭边,四下环望几分,见没人,便跳入河里头。
冰冷冷的水及胸口,我浑身颤栗,虽是在菌菌夏夜,但这潭水的冰冷彻骨还是令我如若万蚁噬心。
婳姬望着我,默然无言地下了水,向挨着墙的那一边走去。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上头一队人经过,听闻齐齐顿住了步子,其中一人道,“什么声音?”
我浑身一个激灵,忙屏息不动,前头的婳姬亦是浑身僵硬。
“还能是什么?几只猫儿犬儿罢了。”另一个人道。
我方松了口气,那人却又道,“还是去看看的好,今夜教主摆宴,一丝过错都不宜有,请二护法应允属下前去一看。”
嫪汐竟也在这儿?!我浑身冷汗皆起,听着潭上草木窸窣,有道人影披着满身浓墨般的夜暮向这边走来,一步一步,沉重而暗久,如若木鱼的敲击般一下下地打在我的心头,笼郁如荫,经久不散,像一架辒辌经过,带着死寂的深沉与压迫,使我浑身上下汗毛皆起,却避之不及。
我忙朝婳姬打手势让她下水,我也使劲憋了口气,忍着凉若虞渊死水的冰冷,在水底下睁大眼瞪着走来的那人。
他的身形清晰起来,白衣黑发,妖冶邪肆。
是嫪汐。
我知道我此时一头灿金的头发全漂在水上如火如荼的红裙,还在水底下张牙舞爪地漂舞,嫪汐便是眼瞎了也该知道是我,但婳姬匿身在墙投下的阴影里,身姿又不非常显眼,万若我被逮到了,她还能逃走。
嫪汐停了步子,淡淡地扫了我们这边一眼,似乎看见了我,又似若没有。
须臾,他折身回去了,我在水下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他一走,我心里头紧绷的那根弦刹那间松开了。
见人没了影儿我才从水里抬起头来,大大吸了口气,随见婳汐也抬起了头,朝着我柔媚一笑。
我踩着虚一步实一步的水走到她身旁,小声问道,“我不会水,你会吗?”
我着实不会。我在卢婪长大,常年对着一片金灿灿的大漠,哪里会水?
婳姬微微一笑,说道,“小时候生在河边,多年没游过水了,但依稀还是记得的。”
婳姬本便是个像水一般的女子,生在水边,也不足为奇。
她拉住我的手。我深吸口气,便随她下了水,紧闭着眼,笨手笨脚地划着水。水底渐深,脚已探不到潭底了,我便吊着那口气憋了莫约一柱香和时辰,后来着实没气了,大脑缺氧到窒息,四面八方柔柔的水向我压迫而来,胸口如若被长长的尖针一下一下地锥着,疼痛欲裂。
我想,我要是就死在这七重宫前的水潭里,便太对不起娘,太对不起我辛酒酒的一世冰雪聪慧了。
我就是被胡雷骂死也不要死得这么窝囊。
在我以为我已经见不到明朝的太阳时,婳姬终于带我趴在了岸边人涅土上。
于是我不顾形象地把下巴搁在湿泞泞的土上,大声地咳嗽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我咳到最后没力气咳了,婳姬便在我身旁帮我顺着气,虽无言,却胜千言。她的掌心温热湿润,我却无端想起她手臂上那几条疤痕来,当初只下了趟山便弄成那样,也不知现在可好了,若是伤口浸了水可是要发炎的。
我歇了好些时间,爬上岸望了望百步开外的九天圣教,碧阁红瓦,琉璃玉石翠碧凉,美丽而庄严得令人心慌。
离开这里我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但现在看那里,仿佛只是在看一幅画,像是纷繁芜杂过往消尽了感情的色泽后,最终褪成一片茫然的画卷,无悲无喜,如同只是在欣赏佳作。
我顾不得满身水渍与湿土,拖着婳姬湿漉冰凉的衣袖,说道,“快去湘城!”
我保不准什么时候会有人发现我们俩不见了,或许是明朝,或许已经发现了。但他们一时半会定想不到我们是从潭水下逃出来的,我们才更要着紧了去湘城里头。
我攥着婳姬半徒步半用轻功地赶到了城门口,夜已是深得完全,城门亦是早关了,我叫婳姬给了那几个守卫十两银子,又好言劝了许半天,这才跟着一路夜行军混入了城里。
婳姬对着湘城比我熟,我们没去客栈,却去了一家家境较为贫苦的人家里,我本是给他们些银子,他们执意不要,便也作了罢。
胡雷发现我不见后必定会派人在客栈里查,眼下客栈不安全,又无心走太远,自然是寻处人家。
我这一夜用脑用劲皆过了,倒头便睡,婳姬洗漱过后,方才躺在我身侧。
窗外沿着一脉青碧蓼汀,远头层层堆叠的山石上有亭峭然孤出,临风其上。
仿若一幅幽邈的画卷。
我和婳姬不敢多留,第二天清早便留了几两银子,走了。
我口口声声说着要回卢婪,胡雷肯定会派人往卢婪的方向追,我若现在往返卢婪赶便是在作死。眼下又出不得湘城,一出湘城定会撞上赶往卢婪寻我的教徒,湘城反倒最是安全。
我想过以胡雷的智商会派人在湘城寻我们,但这般大张旗鼓地寻我们若令别的门派知晓了,会牵引一在段的麻烦。我辛酒酒又不是他胡雷什么人,他留我在圣教不过如留一只蚱蚂,闲暇时逗逗,完全没必要因小失大。
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去当铺弄来一顶纱笠,打算去医馆易一下容。
天色方方吐白,如过翻身过的鱼肚,泛着珩碧般的蓼青色,云朵闲闲挂在天际,点缀着一片洇洇薮湖般色泽的天底,一丝一缕的白,汇成大半大半的花点,若开在天头的罂子桐,白白晃晃,清丽妍洁却不单一。天暮云锦绣,地间凤凰花。蘼陌濯逸凌若行罔,稚小菌洇安若静音。
路过一处小巷时,我见一个人影坐在地上,有些好奇,便拉着婳姬顿下了步子。
那人一秋收万颗子深沉的黑衣,衣袖上袖着水朵般细致的西域玫瑰,在乌黑的布料上熤熤生晖,不见奇怪,黑色的玫瑰却透出一抹苍沧的尊贵。她身侧几瓶酒壶,烈酒刺鼻的味道冲得我隔这么远都闻得到。
我很惊异地发现,她是那个高冷傲娇疯女人,胡歆。
我是不想管她的,毕竟人家跟我又不熟,我还差点被她抹脖子,我脑抽了才管她。
我抬脚想走,蓦然发现她黑色的衣衫上沁出大片大片的暗红,仿佛一片殷红的曼株沙华,因早已凝固而泛着黑红,亦似深秋的干枣色。
我愣了愣,拉拉婳姬的衣袖,指着胡歆问道,“你来帮忙看看,她衣裳上的这是血吗?”
婳姬细细瞧了半天,也怔怔地,讷然答道,“有些像,可这血都凝住了……”
话未言尽,她忽而便止住了,半晌后转过头来望向我,从未见过鲜血的眸眼中有一分惊恐,却有九分的茫然。尽管如何,那又长挑入鬓的凤眸还是有着极美的光彩,任她衣衫简素亦掩不住。蛾儿雪柳黄金楼,笑语盈盈暗香去。她略微颤抖地道,“酒酒,你说,她……还活着吗?”
我走近时她的眼皮微抬,醉梦间朦朦胧胧瞄了我一眼,平凡的面容间却着不平凡的神色,飞扬跋扈,艳冷如玉,仿佛将天下皆踩在脚下,正冰冷冷的俯瞰睨睥众生。
胡歆这眼神儿令我很不爽,我心想,你若是再这么看我一眼,我就,我就……
好吧我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胡歆又合了眼,似睡似醉。
见她尚且活着,我倒便也心安了。但我又开始思考另外一个深刻的问题,人还没死,我到底是在她死前把她抬进医馆,还是等她死了把她抬进棺材铺,反正若让我放着一个人在大街上自生自灭,我做不到。
我思考了一番,还是觉得抬一个醉女子比抬一个死人要好些,况且眼下我跟婳姬一个内力薄弱,一个不会武功,光靠脑子逃回卢婪太困难了,得要一个武功高强的人送我一程,至少我得活着出湘城城门,之后如何,就得靠脑子了。
上次胡歆不声不响地就站在我面前我还不知道,应该也是个高手,虽然超不过胡雷,但把我带出湘城却是勉勉强强。若她要银子,那我也还剩下七八十两,谋生回家之余还够喝上一盅桃花酿了。
我招呼婳姬一同上前抬起胡歆,使劲儿往巷外去。
婳姬虽不知我是怎么想的,但仍是帮着我抬起胡歆一边挪步子一边寻医馆。
待我终于找到那家医馆,名唤曰“青灯轩”,望着倒真真有几分像庙庵寺宇。
我跟婳姬满头大汗地把醉得不省人事的胡歆抬进去时,我脑子里头只余一句话了:这姑娘真沉……
我刚一放下胡歆,便喘着粗气往青灯轩里吆喝,“大夫!我要看大夫!大夫呢?”
阁楼上匆匆跑下一个老大夫,边顺着灰白的胡子边答道,“姑娘莫急,这便来,这便来……”
他见我与婳姬衣着出众,想必来历不浅,而地上倒着的胡歆虽说昏迷不醒,容貌普通,却身着玉藻天丝织制的衣裳,暗绣浮锦绮罗玫瑰,定然也绝非寻常人。
老大夫边赔笑,边笑面盈盈地问道,“不知是哪位需得大夫?老夫这青灯轩也许久空落了,不知姑娘要治什么病?老夫行走江湖多年来,虽非绝世神医,但只若不是奇毒绝症气绝者,老夫还是可以尽力一试的。”
我盯着地上在睡梦间正微微蹙着罦罳罗卉般的长眉的胡歆,沉吟片刻,才抬起眼眸望向老大夫,碧色的瞳仁如同一片碧水。轻烟莫曲径,冷翠滴回廊,也莫过于此了。
我说,“你帮我把她身上的伤都治好便是了。”
老大夫从楼上唤下两名白衣素颜的药童,一男一女,男童他唤作蘅芷,女童唤凤翣;男童相貌清秀儒雅如若兰蘅汀芷,女童面容丰盈妩媚如若朝花凤翣。
我的恋童癖又犯了,若不是此处还有旁人且胡歆还躺在我脚下,我一定会冲上去狠狠揉蘅芷凤翣的脸。
老大夫令两个药童将胡歆抬上阁间,我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一番这青灯轩。阁楼陈旧,梯台皆藓迹斑驳,梁上横凌一根木槛,细雕着焱火丹鱼,可因年代经久而褪了色,且似乎还有几张蜘蛛网在角落里头若隐若现。
婳姬环顾四下,又回头望了望未天亮的青天,喃喃道,“这地方瞧着挺破落,可却有一投幽香,倒也好闻得紧。”
我嗅了嗅,的确,这香我熟悉,娘家里便常点。
制作此香在卢婪容易,在中原却难。十二两曼株沙华蕊晒干,封入细柔的沉沙里头存上三个月,取出来后焚为灰烬便成了。可是在中原曼株沙华难寻,便何况还需沉沙掩埋,更是麻烦。
中原人大多不是都爱点兰香、檀香、迷豰香的吗?
不过人家点什么香又不干我一毛钱的事,我管那么多做什么?
老大夫下楼时见我使劲儿嗅着四下的得气,于是便笑着对我说,“看姑娘的着装,应该不是中原人吧?这香在中原罕见,沙漠一带却盛行,姑娘指不定认得,名唤‘株华香’。我家主人独爱此香,每隔一两月便会差人自卢婪送来两盒,并命老夫务必日日焚株华香。”
说起我的着装,我又想起正事来。现在湘城城门未开,街上空荡荡的没人。可一旦开了城门,九天圣教的人便有可能追过来。因此我得速速易了容,先躲过目视,再待胡歆醒发找她带我出湘城。
于是我忙拉起婳姬的袖子,问道,“大夫,你会不会易容术?哪怕只做张皮贴脸上也行。”
老大夫细细打量我俩,须臾,撩了撩花白的胡子,缓缓道,“老夫在江湖里头打滚了多年,从曜都,到汭麓,再到白城、湘城,易容术还是略通一二的。只是老夫才疏学浅,姑娘的面容老夫易提了,声音瞳眸老夫却也束手无策。若姑娘不赶时辰,不如在青灯轩内留上两日,老夫这便差人将主上请回来。主上是江湖神医,定能为汝等易容易得天衣无缝。再者,便是姑娘不等主上回来,楼上那位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却也不是一时半会便能痊愈的。”
婳姬急着道,“大夫,我们正赶着时辰,可有别的法子?”
我也正暗自惋惜,却无意瞟向窗轩外被风吹动的树枝。
咦,阁楼外正作着风,窗门俱开,为何我却不觉冷?
我忽而间眸眼一亮,喜滋滋地凑近老大夫问道,“你这青灯轩是不是布了结界阵法?”
老大夫打着哈哈道,“姑娘真真是聪慧,主上临行前便在轩外置下了周密的结界,武功再高的人,只若是老夫不让他进,他便是挖了地洞也钻不进来。”
婳姬对我柔柔一笑,好似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她的眸眼宛若天际间的一轮清月,散着不染凡尘的卓卓清华,“这便是了,我道这轩阁里头怎的如此闷热。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出湘城前便先待在这儿吧!”
我点了点头,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睁大了双眸望向老大夫,问道,“这儿不会是家黑店吧?住一晚多少钱子?还有抓药的银子,一块加起来是多少两?”
老大夫赔着笑直摇头,道,“姑娘,青灯轩是家平民医馆,不用银子。”
我与婳姬互互对望一眼,皆是满眼萝藤青藻钿花般的幽幽困惑。
江湖上不收银子的平民医馆也并非一家两家,可旁的医馆大都惠客满堂,站无立足之地,坐无丝线之虚,且排队能排上几百步外。可这青灯轩,虽说人手济少,房屋破旧,但有这么一位游历江湖多年的老大夫坐台,生意不至于冷落至此啊,竟一个人都没有。
“姑娘不必奇怪为何医馆中无人,医馆着实不用银子,但只要来者所有人的一滴血。不少人道青灯轩邪门,且城里还有一处有名的医馆,是家老字号,又廉价得很,城里人多半上那儿看大夫,偶尔才有一两个贫苦人家在这抓副药,一去二来,青灯轩便门亭冷落了。”
血?为何看个病要来者的一滴血?
我眨了眨眼,睫毛覆在眼睑上,若有若无地颤动着,碧水般的眸间清波千丝,涟漪万缕,一圈圈荡漾开去。我想了想才出声,那一刹间,空中仿佛有细微而若纤尘的莹光流动,鹧鸪入窗棂,幽啼如清怨,“为何要血?”
老大夫道,“这……老夫只是听由主上之言罢了。姑娘索性是要在青灯轩住上几日的,日后不如令蘅芷凤翣解释主上之事。老夫先得救上头那位姑娘,她可撑不了太久了。”
我点点头,由他去了。
婳姬轻蹙烟眉,目光如同闪动瑰丽和光晕,像琉璃罄珏灯盏,忽明忽暗,跃跃如焱,仄仄若奈,“这医馆倒着实有些邪门儿,真不知可不可信。”
我伸了个懒腰,若蘼蘼烈焰的袖子滑落到臂间,露出一截莹白凝脂玉藕的肌肤来,“既来之,则安之呗。况且我们也只能待在这儿了。”
窗外一行归雁掠过,滑落入林间,发出撕锦裂帛的鸣啼。
仿若迷了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