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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染青衫萧竹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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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了躲着嫪汐以身子不适当借口在床上趴了大半天,到午时时,婳姬却来了,一身侍姬的装束,原本平素清淡的白衣穿到她身上便飘飘然然如身于漈边,白襟如雪,每走一步,都有种棻木萘檀不让桃杏牡丹的风姿,看得我眼发直,绯玳都真真没她这绝美的身段容貌,绯玳是柳间絮,嫪汐是花间妖,胡雷是天中月,婳姬便是玖中瑕。我呢,我是什么呢。脑间不由便想起一词,影中芒。
哈哈,看我多有才,还是我这名儿好听。
但不知为何心会有一点点的痛,就像遗失了重要的东西一样。
婳姬向我行了教礼,我便半抱着被子让她坐下不必拘礼,随后便听她道,“酒酒姑娘,婳姬知姑娘将贱婢带回教中是为救贱婢贱命,贱婢心生感激,无以为报,惟有日后尽贱婢所能帮上姑娘。只是此番湘城中还有事未了,想先行出教一趟,不知姑娘可允……”
我便笑着答道:“你瞧我不便偷跑出去便又抓回来了吗?这九天圣教又不是我立的,教规又不是我定的,求我有何用?若是我来去自如,有至于被大护法逮回九重宫吗?”
我心想,婳姬必竟出身曲谣苑,这般急着回去八成是先从买下她的贵公子那么赎了身,免得今后行走江湖时被当作逃逸姬妾抓起来。曲谣苑与绘卿楼到底不同,绘卿楼中的女子是风尘女子,阅览红尘离分无数,曲谣苑中人却清清白白,个个精通琴棋书画,卖了姑娘便退不回去,除非私底下撕了那张卖身契。
婳姬轻咬薄唇,月牙儿似的柳眉浅蹙,如若一片清刃仄月,幽幽泛着妩媚清妍的光泽,有着碧翠玉觞琰子丹所不及的柔媚动人。她豆蒄色的指甲拽着扶花檀木椅边浅缀的冰云玉晶穗,不安地拨动着,仿佛情窦初开的姑娘,“可贱婢着实有要事要做,倘若不及时回湘城,恐有杀身之祸……”
末了,又道,“贱婢贱命一条不足惜,万若波及姑娘与公子,贱姬便罄竹难书了。
听她唤胡雷“公子”,莫非她不知道他便是九天圣教教主?
我真真不知胡雷那颗狐狸脑袋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那我也没法子呀,我在这儿一没钱二没权,唯一那么点儿人品人缘也害绯玳她们遭了秧,他们倒不曾动我几分,可若是你跑下觋蛊崖,那也不知可还有命回来了……”我用指甲抠着锦被上玉锈的丝线,纱帽盘旋头顶,流丽而华美,宛如一场盛宴。胡雷这厮,瞧起来斯斯文文,清逸得像个仙人,可他分明是个阎罗王,清理手下可不留情面,以往嫪汐跟他启奏教中多人叛离圣教暗中联络红枫帮时,他说的那个“杀”字可干脆利落得很。
“姑娘与公子交情颇深,姑娘的话,公子一定听的……”。
交情颇深?这什么意思?姑奶奶跟胡雷不熟!
此话我也着实不好说,婳姬求谁不好,偏偏来求我,求我有个屁用,求我还不如求绯玳。
我拍拍她的肩,一缕金色的发丝攀附在袖间,仿佛蜿蜒的行云,黯暗之间又透着一丝如我本人般的灵魂嫣巧,虽不是如何的倾国倾城我见犹怜,却又有一丝宛若天成的清卓子然,如同莩葭凌凌而立的清傲如霜。我笑道,“你也不想想我是怎么被逮回来的,我跟你们公子梁子结得不浅还差不多。”
我吟默了片刻,又道,“不过你若是求求大护法,说不定还有些转机。”
“大护法是哪位……”婳姬问着,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仿佛明波秋水,溢动着悄然如画的弧度,妩媚之中折映出的熠熠生辉柔和得像月光。
我又抓了抓脑袋,真真不知是如何与她解释向阙到底是那个,九个重宫,一宫一个主人,四位护法四位执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分清的。
“那你却九重宫后院找一个叫绯玳的丫头让她带你去大护法。大护法看着冷酷,实则还是比较容易说理的。”总之我暂时是不打算出门的,万一撞上了嫪汐,那我可是有得受的。
我想了想,又道,“还有,今后别一口一个贱婢一个姑娘的,我是救了你,但归根究源,若非我你也不必来觋蛊崖,因此还是唤我辛酒酒或酒酒吧。待我寻着了空子,定把你送回湘城。”
婳姬颔首行了个半礼,中原人皆有的一头乌发我看得多了,除却胡雷也难有她这般丝绸般凝滑浓丽的。那头柔发搭在她的肩头,用一条素白的发带束着,流溢着光滑的光泽,仿佛不胜一触。低眉顺目间,江南女子固有的柔弱毕现,宛如孱然秋风弱柳,春磬子音竹喧。
好担着裙退下了,我百般无聊地望天色,日头依旧当头照着,既还早,又不能出门,还不如睡觉。
于是我裹紧了被子,将头埋入了丝滑如水的锦被中。
我本意是想让婳姬熟络一下后院的人脉,我料她也出不了觋蛊崖。向阙好说话,但随意出现觋蛊崖这事却管得极严,让她与后院的侍姬熟悉一下,今后也好有个照应。
怎料用晚膳时我问绯玳婳姬去哪儿了,她竟说大护法已应允了她下觋蛊崖,恐怕要待到后日晨时才得回来。
我介时震惊了,向阙今日是哪根筋出了差错放了婳姬下觋蛊崖?!
古人云:好奇心害死猫。此话乃真理也!
正因我好奇着去找向阙,顺便问问为何放婳姬出教能不能将我也一并放了,在这途中,我阴差阳错地撞上了胡雷与嫪汐。
胡雷依旧是一袭青衫,嫪汐依旧是一身白袍,一人清逸,一人邪肆,并在一起,无非不是一副极美的画。
身侧一片芸芸楹立的翠竹,□□拔翠,傲筱冲天一般的决然苍翠,没了制成木椠时的刻板规矩,倒是多出了玉制罘罳的金贵细致,但却是随意的,如风轻,如梦令,幽幽衬得那一袭谈青更加烟云般的缥缈。
我没由来地觉得这竹像胡雷。
只是不及细想,胡雷便挑眉望我,轻佻的眸眼映出无际凌云瀚淼,水无一线,宛若仙织。他又望了望嫪汐,笑道,“方才正说着你呢,你这便来了。”
我朝他吐了粉嫩的舌,碧色的玉眸弯成了月牙儿,储藏那潭清浅潋滟的碧水,蘼蘼勾勒出渲染般的泠泠水色,是琥珀的澄宁,翡翠的晶碧。我心下一横,拂袖向前一步,盛丽明艳的火畿袖角水疍不染,泼墨不霏,斐斐而浓艳,若一株绽得最盛的玉珈花。
“教主与二护法议话,竟还说得到姑娘我,真真是生有幸,惶恐啊惶恐。”
我是豁出去了,反正我知晓红枫帮的事,嫪汐给我安再多子虚乌有的罪也无用,欠他点儿钱又不是死罪,怕什么。
不对,我压根儿没欠过他钱。那一大堆费有本事他找胡雷要要看?
“不必客气,正巧着二护法说到你欠了他六百多两银子,我便说那日二护法提的人怎的如此耳熟,原生欠他十几种费的是你啊。”胡雷那那双桃花眼微眯,眸间皆是亦深亦浅的神色,仿若万丈星崖沐月,又似小桥向东流水,清清濯濯,泠泠浣浣,识不出深浅。
他语气间的无奈与惋恋,仿佛可怜我一介女流怎的破落到如此地步,可他眼间轻佻的笑意却分明是在说:哈哈哈哈!、
我恼了,可我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娘不是说过吗,凡事智为上策,况且他胡雷比我有权比我有势比我长得好看比我人脉广比我武功高比我毒舌,我连冲动的资本都没。况且我如此高的智商,怎能一时冲动呢。
胡雷我赢不得口舌之争,嫪汐则不然了,虽说我是被他整得怕了他,但哪次不是胡雷为他撑腰?单凭唇枪舌斗,他还不是被我气得跟炸了毛的野鸡似的?再大不了我便折回他的七重宫,分分钟放了他的小画眉淹了他的君子兰。我与娘虽说是卢婪人,但娘却说得一口极好听的中原话,我从小听着学着,卢婪话说得结结巴巴,中原话倒是行云流水似的。想当初,我刚来中原时将有个背子离妻的状元郎骂得狗血淋头那才叫一个畅快淋漓。胡雷他是九天圣教教主我说不过他是不理所当然,但我把我唯一的长处在嫪汐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还是可以的。
我立时咧开嘴朝着嫪汐那张俊美那娇气的脸笑了,笑容清越干净,并没有太甜溺的妖弱。好似天间的朵朵烟云,缥缥渺渺,干净得不舍带分毫杂质,清宁谙远。我望着那脸白皙的脸,违心地说道,“咦,二护法,不知可是光线的因由,我今日发现你的肤色衬得你的牙雪白雪白的呢!”
嫪汐那张得意的脸立时僵了,而胡雷挑眉浅望我,像在望着一个顽劣的孩子。
我见胡雷未喝止,便知今日他尽情是不错的,于是又凑近嫪汐一步,故意半俯下身望着他白袍上的绣纹,清妍如墨的眉目氤氲在柔凉的空气中,虽没有覆灭日月光辉的美艳,没有冻结寒霜酷雪的冰冷,没有融化坚竹磬礕的柔媚,却凝聚了满满的灵气。
我瞄了眼他那不错的身材,再次违心道,“二护法呀,你这袍子上锈的可不是白玉簮花吗?肥硕饱满,圆润剔透,果真与二护法相衬得紧!”
他那张僵住的脸立时“刷”得白了。
我心中叫那个痛快,胡雷在这儿,他一不敢还嘴二不敢还手,活生生一只待宰的小羊。此时不解气,更待何时?
“咦,二护法,你怎的在额上点了两粒朱砂?哦不好意思我看错了,那是痘。不过这痘真大,足足像颗红豆呢!”
此话方才出口,他“啊”地一声以阔袖遮面,转身便跑。我在旁笑得直打颤儿,灿若流云的金线轻颤,仿若流潋葳蕤的秋丝,亦若张奉扬的锦缎,曼妙高舞,融入碧万顷,稀星朦月的天山远云中,一点点浸透,形若翩翼。
胡雷仍旧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的眼间有着隐约的悲伤,好像在看着我,又好像不是我。
我嘻嘻地走上前道,“如何?看够了没?本姑娘漂亮吧?”
他瞥我一眼,挑着眉泠笑道,“辛酒酒,你便是在屁股上插根凤凰毛也顶多算是只芦花鸡。”
我也朝他冷笑,“本姑娘自然不如教主,教主不必插凤凰毛都是只活脱脱的芦花鸡!”
言罢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想我若再与他吵下去定会升级成一只炸了毛的芦花鸡。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明白,他那一日的表情,分明没什么悲伤是一种遗憾。深深深深的遗憾。仿佛用左手交握右手汲取温暖,却无法承受双手之间的孤单。花开的时候没有珍惜,等到花败时,却再也找不到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一朵。
娘说,这叫作什么来着?哦对了,是有花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那一夜我梦到了娘。
梦中的娘在跳舞。她会舞剑,亦会跳舞。她不似卢婪人的粗犷,反倒似江南水乡的女子一般婉约细腻,她的舞大多亦是细腻如小桥流沙的。而我笨拙一些,娘又说我适合跳热烈如火的曲,于是便交授了我一曲无名舞,那是我唯一会的。
梦中的娘便舞着那一曲,她披着烈焰般红火的衣裳,披散着金发,腰胯扭动,指尖莫过艳红的辰畔,眼波潋滟如茶蘼樱粟。雪臂掠过眉梢,举止间数不尽的轻蘼哀艳。
我的心突突地疼,隐隐约约,由远及近。
此时我尚不知,这便是遗憾。
如同深海鱼眼泪一般,埋葬在殣殣的海底。
那日回去后,我便深深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竟然把嫪汐又得罪了。于是我也深深地意识到我完了。彻底的完了。
嫪汐说过他最最衷心的东西有三件,一是钱,二是皮,三是胡雷。我还清楚得记得那次他说完后我果断地回了一句,不,胡雷不是东西。
而这三者中的老大是皮,胡雷其次,钱再其次。因为他认为一张美丽的皮襄可以为他赚来钱,亦可以为他找到更好的主子。所以他恨不得像妖一样拿支笔在脸上画皮。其实我承认他的相貌在九天圣教中除却胡雷实属顶尖,在一群各国各地的倾城之姿中还是顶尖已经极为少有了,想想,九天圣教共莫约六百人,平均每千人之中出一个倾国倾城,六十万人中才出得这群人,也便是说在这六十万人中,嫪汐的容貌高居第二。
至于胡雷,他压根儿不是人。
可是今日,我竟然损了他的皮三次!
傍晚时绯玳来送晚膳,见我发怔,便问,“酒酒,你在想什么呢?”
我答道,“绯玳,你说,是水葬好一些,还是木葬好一些呢?”
绯玳沉默了一下,说,“木葬好些吧,水葬虽听着好听,但你想啊,把干巴巴的死尸推进水里,把皮泡胀了,泡得一剥便落,然后鱼儿便来吃,窜进你的脑子里和肚子里吃发烂的内脏……”
她还未说完,我便伏在檀木萘花椅上干呕起来。
只是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翌日大早,绯玳便来通报,说是二护法派人来说,一夜不见姑娘,顾分外思念,特请姑娘于他宫上一叙。
绯玳会话时说得宇宇顿顿,一脸暧昧,我却有种生意全无,想一死了之的冲动。
我赶忙儿合上门并且死命抵着,想想又觉得好笑,他们又进不得九重宫,我怕什么,除非他们活腻了,送到胡雷面前找死。
于是我一脸郑重地要绯玳告诉他们我怀病在床不便行走,待身子好转定到令宫拜访。
绯玳还怔愣着不明所以,我晓得她脑子一根筋通到底,她只会将事物分为好与坏两方面,打个比方,假若谁谁今日甩了她一巴掌,她姑且会认为那是个坏人,可若那谁谁明日再赠她一颗糖,她便会把他划入好人的界线。再说今日这情形更明显了,我昨日才把嫪汐骂了个狗血淋头,今日他分明是来请君入瓮的。
想当初我初次与他结下梁子是因听绯玳说了嫪汐这名字后愣了半天,讷讷地问了句他是男的女的,恰巧被路过的嫪汐听见,于是与我大吵一架,而我作为九天圣教中除胡雷外第一个敢骂二护法的人,一战成名,一炮走红。
那日之后他便着人上九重宫请我去七重宫,当时我便不以为意,认为凭本姑娘的冰雪聪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便大喇喇去了。哪知他硬是说我欠他精神损失费,名誉损失费,美貌损失费等等,合计起来莫约有十来项,还找了胡雷帮腔,硬是让我在他立的字据上画了押。
自那之后,我便对嫪汐深深的恐惧了。恐惧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那十多项费与那张字据。
我便这般在九重宫中躲了四五日,他照样每日清晨着人来请我,我照样说身子抱恙不便出行,后来胡雷也无语了,对我正往嘴里塞芙蓉糕的我慢条斯理地说,“听闻二护法迷恋上你了,每日差人接你去七重宫,你却从不领情。我看你也早日从了他吧,免得上演一场许仙白蛇的悲情故事。”
胡雷此话说完,我便将我满口芙蓉糕,悉数喷了出来。
那日迟暮时分,婳姬回来了。
不似方才探过亲人解了卖身契应有的雀跃,她却是一脸倦容,媚妩的凤眸间是涅尘槃月落梀仄,濯水颓枯建木般的沉寂,蕤蕤生长着息息落落尘末,脆若玻璃玉琉璃,湮若墨雨笙箫,默若夷月冷星辰,媚若袅娜影追芒。不施粉黛,却美得直令人太息。
她向我伏了一礼,便往后院她屋里走,影子拉得幽长而萧索。
我见着奇怪,便问,“咦,怎的了?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婳姬的步子顿了一顿,回过身来道,“敝女无事,只是别了家人亲戚,心中有些许伤感罢了。”
我点点头,她便回身走了,只是风扬起她的袖角,天蚕丝制的鹅黄色袖上精制的乡上玫瑰,一朵一朵,明艳流丽,细致妖娆。掩在那般别致的衣角下的雪臂间,有两道纵横交错的鞭痕,淅淅沥沥向外渗着血珠。
我呆了呆,却也没说什么。她既不想要我知道,我又何必追问。何必将她的自尊收为已用张扬炫耀呢。夜里我让绯玳给我弄来了瓶金创药标上绯玳的名字,轻轻悄悄放入了她房中的妆台前。
那晚的星辰极美,灼灼其华,一星一星间似近实远,或明或黯,或璨或陋,只是少了哪一颗,都拼不成这墨玉般的万丈星盘。
翌日晨时,陌上花开,浸洇着花香的薰风拂拂吹过,那清冽舒畅的感觉使人仿佛身处缓和的水流,萱草中摇曳着一团团轻云如绡的浅绯花瓣,隐约跳动着,如零落的星子,浅风摇过,那薄薄的浅绯花瓣像尺散的蝴蝶般纷纷飞起。
大早上的我却睡到太阳当头照,直至绯玳跑来掀了被褥我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罦罘浣纱窗透出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光影映在铺于落蝶百玭褥上的金发上,波光潋滟,像碧天蔚海之下的金色麦浪,竟有些玉翠流璃瓦凉,珠石碧盏冷如荼的意味。
我抓了抓头皮,一个翻身下榻,摇头晃脑地走到窗前推开醐屏。天际仿佛被掀开一角的布匹,渗透出纯粹如琼苞玉树的蔚蓝,澄澈若水,天边泠泠动荡的微云一痕一痕,把碧蓼般的蔚蓝切割成几瓣,一瓣接一瓣,层层簇族,丝丝缕缕,仿佛洇然渲染后的宣纸,葳蕤的云田之余是永为隔阂的太息,像极了天之下的玉瓦白墙,一座一座,隔开的并非视野,而是一个个执念深似海的人。隔离了空间的云痕,宛如天之痕,一边是迷弥曼妙的梦境,一边是鲜血淋漓的现实;一边是憧憬希望清澈,一边是绝望落白色污濯。
我今日怎的睡到这个时辰了?
按道理说,在天未大亮时,绯玳便应该进来通报嫪汐着人来“请”我去七重宫呀?我披上一身红纱梦裙便跑到后院去找她,一脚踹开门后,却见婳姬在里头,正端着瓷盏小口啜着茶,见我来了,放下杯盏小心得行了个礼,唤道,“姑娘。”
我笑着应了声,向里间望了望,却不见绯玳人影。我奇怪着,这厮才掀了我的被褥,此时上哪儿去了?
婳姬望了望我,柔柔地笑了,宛如清泠的水波间浮上一层淡淡月晖,曚曚胧胧,泠汾似幕,凉泷如玉,堪比夕颜花的艳媚弥惑。她媚声道。“姑娘不必寻绯玳妹妹了,她听闻今日二护法起行上曜都办事,方才急匆匆地跑出去一暏俊容了。恐怕午时才得回来。”
我在心里头无语地骂了她一声花痴,思及嫪汐有好些天不在,又是大大松了口气。
“嫪汐好好的去曜都做什么?”我问道。
“莫非姑娘还不知晓?下月便是武林大会了,自是要去万事备齐。上介武林大会听闻是用来处决九天圣教九姬圣姑了,因此这一介可得好生筹办。”婳姬答着,孱柔的目光浅浅掠过我的脸,像带有微刺的绒草扎着我,有些许的不舒服,却说不清是何处不舒服。
我微微一怔,武林大会?这个好玩。我要去。不过我还是抓住了她这话的重点的,便问道。
“九姬是哪个?”九天圣教有这等人物?我要见识见识,若是说话投机的话再叫她帮我骂一顿胡雷与嫪汐解气。
“敝女也不清楚,反正她有段时日轰动江湖,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妖姬。”她别过眼,秋眸柔媚生波,映出屋外明丽的朝阳,好似一幅缤丽的油画。鲜艳的色彩一层覆一层,一片覆一片,宛如清波莫萱青叶,似若红锦碧苼晕虹。她又浅笑道,“也不知九天圣教是个怎样的教派,竟在处决了妖姬圣姑后仍屹立不倒,若是能上那儿去,哪怕做一名侍姬敝女也甘愿。”
末了,她又道,“只是绯玳妹妹说,九天圣教离此处少说有百里呢。”
我怔住了。
婳姬她竟不知道,这里便是九天圣教?
午时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绯玳为何要与婳姬说九天圣教在百里之外。
婳姬虽说不是工于心计,老谋深算之辈,但绝对是个精明人,绯玳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一百二加一百三,她若骗她,且还令婳姬信了,除非她一夜间毳开了天眼得了胡雷一般的脑子,否则便是神仙帮她也骗不得她,何况是这么个弥天大谎。
莫非是胡雷授意?那也不对呀,胡雷明知我与婳姬更熟,他脑子抽风了才会叫绯玳去骗她。
胡雷与绯玳的可能排除了,婳姬今日一口一个绯玳妹妹,她俩熟络至此,婳姬想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那不是比吃饭还简单吗?怎会边身处何处都不知道?
既然不是绯玳骗她,那她定是早知这儿是九天圣教,却故作不知。
那婳姬有必要装作不知吗?那不是脑抽风是什么?
我发现我实在是没有一个抽风的脑子去理解另一个抽风的脑子的思维,于是我也没在意了,反正又没少我块肉。哦不对,是反正又没多我块肉。
我下午去了正殿找胡雷,他便靠在紫玑檀木椅上看书,一缕青丝顺着他的袖角至落,乌丽如绸,滑亮似锦。一袭青祫半敞,未系腰带,露出里头素色的中衣来。那姿态,慵懒却有一股傲视群雄的傲然。
望见他那一刹间我恍忽得觉得,仿佛他不是这九天圣教人人敬之畏之的教主,而是个手持书卷,浓墨飞扬,笔走宣轴的书生。看闲庭花开化落,观天际云卷云舒。
胡雷并未抬目,浅望着书,长长的羽睫覆在眼脸上,像一只扇动雪翅的蝴蝶栖在姽婳葱木间一般,眼间晶点的光映宛若流潋潸涔的玉露,盛于琼觞之中,莹莹闪烁着迷蘼的光泽,溢之滟之,闪之烁之,娩宛如画,凌碧若鹧,“怎的,看本教主看呆了?”
我懒得理他,睨着他走近几步,问道,“听闻你们尊敬的二护法去着手武林大会的事了?”
他的目光滞了滞,仿佛被触及了不堪言语的疼痛,眸镜却是依旧的深浅难测。他抬起眼,桃花眸微微眯起,清懦俊着的容貌浸洇在一片朦胧中,只余那潭水般的眸镜间光影倾泻,如若桃园夜宴,不知到底是漫天繁星渲染了珣泽玉瓣,还是明丽桃花渲染了九宿星河。
胡雷合上书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如同潺潺掠过的流水,淅淅沥沥,徐徐而过,“是啊,武林大会在即,大护法近日忙又脱不开身,自然是他去。怎的?所谓小别胜新婚,这么快便惦念起他来了?”
我的牙咬地“咔咔”响,宇宇顿顿道,“教主您倒是悠闲,我瞧着您若是披条红毯子便能做月老了!”
他眯着眼邪邪地笑,“多谢夸奖,你这是间接承认了本教主已促成一门婚事了?”
我要气得背了过去,所幸旁边有扇屏风,我一手支着身子一手掩着额,过了许久才慢吞吞道,“我们姑且不提这档子事行不行?我只是想来问问,若我想去看武林大会,不知行也不行?”
他又笑了,笑得我毛骨悚然,“若我说不行呢?”
我在心里头大声骂了声格老子的,奋力使我的面色看起来不那么狰狞,然后恨恨道,“那我便以后每日在你的膳食里头放些别的。”
“本教主的膳食可得经由九道验毒。”
我嫣然一笑,水碧色的眸眼如枫似柳,洇洇脉脉的一片,仿佛一汪泉水,堪比醽醁的清甘,玉的流丽,阡陌的精巧,“放毒自是行不通,可加一勺盐便容易了……”
胡雷用他鄙夷的眼神告诉我,他汗颜他怎的没有一个和我一样开出朵花的脑子,而那朵花有个名儿,叫奇葩。
我亦用眼神回敬他,多谢夸讲。
过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如沥水,淡如缈洇,安如拂尘浅如阂叹,弥弥散关睛丝他贯有的漫不经心,“说笑罢了,你倒当了真。你去探望你的小相好,本教主又岂好棒打鸳鸯呢。”
所幸我只听了前句便兴冲冲地往殿外跑。至于后半句他说了些什么,我压根儿没注意。
我跑到殿前却想起什么似的顿下步来,金鸡回首,“对了,那个九天圣教的九姬是什么人啊?”
胡雷顿了许久许久,他贯有的表情有了一道细小裂缝,一种叫做悲伤的东西破壳而出,像极了种日的折翼枯叶蝶一般,无力申诉着一曲衷肠,却终究是如星辰陨落一样落下。只刹那过近便被遗弃入角落,胡雷依旧是胡雷,云霆不惊,闲散出尘,似若从未在意过些什么。
那一瞬我看清了他的表情,是一种无力的脆弱,是流水易逝花不再的哀伤。只是它闪现的太快,快得令我以为是我看错了光影。
他无所谓地字字顿顿,“一个犯了错的奴才罢了。”
夜间我侧辗反转,耳畔仍溹绕着闲闲散散的那句话。
——一个犯了错的奴才罢了。
心里好像悬挂着一个笼子,笼子下是泛着幽泠寒光的九尖,而笼中关着的,是一只小小的蝴蝶。想要自由,因而使劲儿撞击着笼子,一下一下,发出闷闷的声响,即使血肉模糊也不放弃。现在笼子坠了下去,尖刃刺入了蝴蝶的翅膀上,它想飞,没有力气,想死,它却仍活着,所以它明白了,这便是生不如死。
包裹着一切着这颗心感受到了窒息的绝望,但是它并不知道在某个角落中,有个笼子,困住了一只渴求自由的蝴蝶,于是,它发出了阵阵的钝痛。
我睁着干涩的眼睛,一夜无眠。
过了十来余日,胡雷启行曜都,我自然随从。
绯玳没去倒是婳姬,她却跟着同行。由于上次之事。我于画姬本不还以及介怀,此番行前我见着她,她朝我冉冉一笑,柔声道,“先前倒是敝女愚钝,身在圣教之中却不知圣教为何处,姑娘也不说一声,叫姑娘看了笑话,愿姑娘莫怪。”
我回之一笑,湖绿的眸间溢沥着清妍的气息,如若澄碧的静水。所谓一笑释前嫌,我想恐怕是我多疑了,婳姬区区一介弱女子,能做什么?她那句谎言不论终究是居心何在,到底也说明不了什么,她真心跟着我,不惜为解除卖身契受了伤,我还疑她些什么?莫非是与娘待在的时日久了,性子也多疑了?
“这倒无妨,我初来乍到时不也因于此教不了解而得罪了许多人吗?胡雷与嫪汐便是个典型的。”我笑嘻嘻道。
“姑娘是为何而来圣教的?”婳姬问着,眼角的笑意柔媚妖弱,幽幽间好似丛生的蓟藜雪萱,淡淡的青紫却依旧是妖冶融入得恰到好处,不狐媚,不庸俗,却带着葭莩般的清颖。
我用我那容量少惊人的大脑思寻了好半天这话有几个意思,最终知晓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多了。
我在圣教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不是侍姬亦不是主子,说是个人质罪人吧,胡雷却给我的派了一群侍姬且好吃好喝的侍候着。说是软禁吧,我却能随时跑出来向嫪汐与胡雷等人耀武扬威的挑衅吵架。说是主子吧,哪个主子又连出趟圣教都要个人看着。
因此我想婳姬是在问我为何入教不做主子做个没名没份地位不明的教徒。
她忘了她都要穿一身教服,我却没穿,正是因为我不是教中人。
于是我便如实答道,“其实我是误听了别派机密被抓来的,但我其实什么也没听到,是胡雷这厮污陷我。”
婳姬顿了顿,忽而恬然道,“公子是个好人,他这么做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她的眉目此时氤氲一片瞧不出神色,像沉浸在云雾中一般,惟清晰的是她唇畔平淡却些讥讽的笑容,与往日柔媚温良的她有些许不同,更似荆棘花,一片片稚嫩幽丽的花朵被殣埋在荆藤之下,蘼蘼冷郁,窈窕凄艳。而她唇畔的那抹讥讽,又像极了一个谁,我一时却想不起,只是头有些胀痛。
仿佛是一块冰石从海中浮上来,却只是那冰一角。
我见婳姬挺信胡雷的,不忍告诉她胡雷实则是个超级无敌大王八蛋,再者脑袋昏昏沉沉不舒服,便打了个呵呵与她告别了。
此次一行人数众多,乌发白衣的侍姬侍奴抬着辇子不是在地上走,而是倚仗着深厚绵密的内力在天上飞。那场景极壮观,如同冬归的青虫在天上飞来飞去。
于是我坐在辇子内,扒着窗轩叹为观止地看风景。旁边坐的是哆哆嗦嗦面色惨白的婳姬。
天蓝蓝的,云朵倚着碧影飘扬。
抬头是八千里万顷长空,碧空无痕,云雁掠鸣,裂帛喑哑,鹰雀轻歌,无若商榷。
低目是十万里树木泥涅,叶海笙箫,草木葳蕤,山如倾墨,琼花玉觞,如若邈烟。
我浅浅一叹,真是如斯美景。
风拂过脸颊,吹散肩畔的碎发。我缓缓闭了眼,这感受有些似曾相识,相识的感受令我的头又痛了起来。草木的气息,宣墨的气息,那是一个人身上的味道。
可是,那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