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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里洇云纤云浅 ...

  •   我乘了一叶扁舟,顺风而下。
      四面是翠色连绵的青山,一片又一片,像被浓郁的墨色波染,青翠之余,又另有一番清雅秀丽的景致。无际云端之间渲染开那淡淡的青墨色,就如书生身着的青矜,青汇于白,融于白,源于白,聚于白,潸潸涔涔远去,若一林隐隐约约的的青山碧松,那淡青缓缓升起,滑过颈,绕过手,散入空,在我湖绿的碧眸间漾开,隐消于那宣鸿不共度,鲲龙不对饶的皑皑青天中。而身下满潭碧水,波光潋艳,向四面浸洇开去。
      江南的景色果真是好。美得就如绘卿楼的姑娘。想着那些女子柔媚入骨的娇颜,一笑起来“咯咯”的,似若熙春中飘荡的风铃声一般,清脆而妩媚。那些女子都是上等的姿色,啧啧啧,可惜了可惜了。
      不过在我看来,任她们如何风情万种,妩媚多姿,也比不上本姑娘一根毫毛。
      如此想着,不忘向湖面之中探望两眼,如若水晶水玉的湖上映出半张靥容来,一头灿若流云的金发,丝丝缕缕随着微风轻动,赛过了集市中顶好的金蚕丝,柔若轻水,轻如纱幔。发丝的遮饰下,有一张清丽的脸,湖碧色的眸子,若舞跃起落的精灵,澄澈无物,清宛淡然。
      虽说是有几分美艳,倾国倾城却是如何也沾不上边儿的。但在我眼中,绘卿楼那位花魁姑娘都比我差得多了去了。
      每每我对着那面铜镜欣赏我这花容月貌之时,身侧的胡雷也每每刹风景地冷笑一声。
      想到胡雷,我不由又微恼。这登徒子爱逛窑子也罢了,还拉着我扮作男子与他一同去。结果现下可好,城里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在满目倾慕地论着公子如何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之余,也顺带着满目鄙夷地说一句公子身侧那个金毛狮是如何的娘娘腔,疑似是某男宠。
      也好在总归是下了觋蛊崖,至少有上好几日用不着对着他那张脸,权当是好好玩上几日,早早便听闻中原的江南景色如画,此时四处走走,过上几日又免不了被胡雷的人抓回九天圣教里头。
      我探出手拨弄着湖水,看着水纹四漾,一波波在静若凝玉的湖面上横然而生,宛如秋日的碧空浩渺醉纤云的天间滑过一群白翅红顶的丹鸟,发出撕帛裂昂响彻云霄的鸣叫,最终坠入远山之处的一片楝林中。鸟虽去了,却在天上划开了一道凌厉的弧影,惊散了时卷时舒的闲云,堪比星辰磒落后遗留于天的一道凄美烟火,暗自收割着逼仄若萧锁庭中月、漠延雪园中的寂寞。
      撑着竹篙滑回了岸边,入水的篙惊动了闲散游离的鱼儿,几尾大红锦鲤四散逃去,徒留一片水痕如冷月残霜。
      我将竹筏泊在了岸边,提裙下了木舟,绕着林间阡陌往前走。晨曦初透,一抹暖暖的阳光渗过片片叠叠、层层簇簇的乔木落在草木间,翠色渲染着和熙的金晖,翠色连绵,浅黄浸洇,像织网一般细密温柔地铺酒在草间,渗入茎叶,透入根脉。初阳徘徊徜徉在安沉无波的天际,久久挥散不去,流溢不去。
      足尖点地,我一提内力跃到树丫上,如火如荼的红衣胜似凌空展开的凰羽,炽热炙烈地包裹着我,应映着我一头金灿的发更是突兀美丽。
      我倚在树干上,回想着以往娘是如何教我轻功、教我习武的。娘身子弱,却有一身极好的中原剑法,势如破竹,厉若行雷。娘与我说过,若想不被欺负,不被唾泣,不被孤立,唯有会好好保护自己。她说我又不是那种有心机有城府的蛇蝎大美人,习武练剑便是最好法子。
      娘常夸我聪明,又叹我毫无心机,往后也不知怎番在中原立足。现下来我一听“心机”“城府”这二字脑中便映出了胡雷那张狐狸脸,一双桃花眸深邃无波,仿佛千尺蜡潭。
      啧啧啧,心机深城府深有何好,若全天下人都成他那样,那我也别活了。
      摘下头顶的一片碧叶,叶脉经经细细,如同鲛丝游龙,无声游走在碧翠之色的叶片上,好似一块无暇美玉之中的玷污点点。
      我将那片小叶随手一丢,它若断了线的纸鸢一般飘飘而落,萎蘼在湿浧的尘土上,了无声息。我又拔下一叶芭蕉叶,盖在脸上,沉沉睡去了。

      夜里月黑风高,湘城中却极热闹。
      我自从卢婪来中原之后,胡雷倒是带我下过几次相城,却只去城里,从未去过城外。我在城外看罢山山水水便赶在关城门前入了城里。相城毕竟处在江南,不少稀罕的东西都是做工精细,细致得就像江南的姑娘一般。
      我顶喜欢那些小玩意了,卢婪可从没有。卢婪只有大片大片的沙漠,天连地,地连天,放眼远远观望去黄蒙蒙的一片,宛若澄黄的昆仑玉,在日光炙炙的映照下呈出大片浓烈如火似荼的色泽,飞沙走石间,天地只剩无垠的漠色,如一张大大的笼网罩着苍穹,隐隐约约可听见远方骆驼上散出若空谷幽兰的清铃,一响一响,隔着漫卷纷飞的沙尘送入我耳中。
      江南则不然。
      江南的杨柳,似轻歌曼舞莺莺燕燕;江南的流水,如娩宛容与纤云潺流;江南的板桥,像坚石磬瓦古痕悠纹;江南的桃花,若人面笑靥凝绯豆蔻。江南与卢婪是不同的。
      我想,卢婪应是豪放热烈,大胆冲动的男子,而江南便是温婉柔顺,细腻柔弱的女子。
      江南有的各样酥饼糕点我们见都没见过,但吃的固然好吃,我入湘城顶喜欢的还是在曲谣苑中,喝一盅细致柔和的桃花酿,吃一块入口即化的芙蓉糕,听一曲荡气回肠的霸王别姬,虽说我听不懂戏里头咿咿呀呀在唱些什么,但那调调我喜欢,且照胡雷的话说,那是风雅,俗人不懂。
      此时天色已入夜,苍穹之中不见一个星子,乌乌漆漆的,似若浓黑的乌发。如若波墨的天尽头徐徐掠过一抹昭色,明晃晃的,像悬在空中的五彩琉璃的灯盏,它缓缓飘着,荡漾入浓浓的黑夜中,孤寂无助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最终却仍是湮入黑暗中。
      哦,我记得那个名唤绯玳的侍姬说过,那是孔明灯,在灯上写下心愿,上天是可以帮你实现的。
      其实我并不喜欢以这种方式许愿,一来天太高太远,我攀咐不起。二来,那盏灯在天上那番摇曳不定,只见若想实现还得经过极大的波折,再者,它迟早会熄会落,星辰陨落,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去拿胡雷藏宝阁里头的一个夜明珠当银子,那掌柜一见夜明珠眼都直了,哆哆嗦嗦地问我当多少钱,我看见他眼里头金光闪闪的,活像个灯炮,于是我估计这夜明珠恐怕可值钱了,于是张口便报价,“五十两银子。”
      他眼头的金光更盛,比佛祖头顶上那金光还亮,他却一副轻蔑的模样,只是那副嘴脸我怎么看怎么像狐狸,“不行不行,这么点儿大一小珠子姑娘开五十两的价?!三十两如何?”
      我拨了拨头发,头顶散下一缕灿金柔顺的发,宛若金缎子一般柔润凝滑。我说道,“四十两吧。”
      “二十两!”掌柜瞪了瞪眼。
      “三十两!”我拨了拨头。
      “十两!”掌柜又瞪了瞪眼。
      “二十两!”我又拨了拨头。
      “成交!”掌柜拿了夜明珠去当货,换身入了内屋,我却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数着指头算价钱,不对呀,不是五十两吗?怎么成二十两了?!
      我领了银子去曲谣苑,心知我可是吃了个大大的亏。不过这二十两银子虽不甚多,但让我喝上盅桃花酿吃上块芙蓉糕还是够的。我招呼小二上了酒菜,看着台上唱着曲儿的花旦,今日似乎是一曲长亭怨慢,那个花旦浅摇碎步,兰指掠过耳鬓流苏,灿金的流苏映过着她姣好的容貌。媚眸一瞥,千万男子为她倾倒,妩媚娇俏堪赛春光落雪;珠唇轻启,字字句句圆润饱满,婉转湿润敌过夜莺啼歌。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以、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我半撑着脑袋倚在椅背上,淡淡地望着台上唱得凄然泪落的花旦,红得如火如茶的袖裾散在桌上,如若盛绽的一朵娇花,热烈而似火,蘼谢的红莲一般垂凌,有着遗丽孤立的浓艳,极尽的燃烬千缕萧宏灰土。我一圈圈绕着一缕灿若流云的头发,那发丝如烟雾般缭绕在我掌心,又如波波荡漾的水痕。
      下头有些富家公子向台上扔着票子,那花旦却若无谓于世间名利浮沉,半转身,乌黑的浓发飘逸而舞动,若翩翩凌飞的彩蝶,栖落在她的五色萝纱黛珠茜裙。发间那支千穗空蝶花钗下的流苏随身而动,细碎地相撞出空灵幽远的声响,宛如九天音楚,亦如一只孤寂的风铃随风而摆,随宸而溢,穗羽轻曼地浅波晃动。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旱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只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我见台上曲声渐息,原生是一曲了终,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上了台去,一张嘴上涂抹着艳红的唇脂,腰胯一扭,步态婉媚。
      我看着他那插了满头的金光闪闪的步摇钗子,流光溢彩,弄得那头顶仿佛是一轮朝阳,点缀着星光点点的晶亮,璀璨得如同天光乍现。那一袭九宫仙碧浮茜裙,妖娆而美艳,走一步腰间的琉璃芙蓉黛玉佩都唤出清脆的声响。女人姿色上佳,虽不如那名花旦一般的婉娩倾国,却也是个美妇了,只可惜那张脸跟调色盘似的,生生令昂贵奢侈的胭脂给糟蹋了。
      好一只芦花鸡!好一只黑山老妖!
      “各位公子,这位便是我们名满曲楼的‘十指纤纤给生离,字句沄沄诉衷肠’的头脾,这依旧是老规矩,哪位公子肯出的银子多,婳姬便归哪位公子。前头的婼姬可是已被领走了去,也不知婳儿是会花落谁家呢!”
      哦,婳姬在湘城里着实是有些名气,素来是卖艺不卖身,弹得一手好琵琶。只是今日这云娘肯把她卖出去,想必是要挣大钱的。
      果不其然,一群富家公子在台下头蠢蠢欲动,几个公子报上了价,我坐在偏远些的墙旮旯,也不曾听到他们到底是报了多少银子。
      嗯,中原的桃花酿果然是好喝。而在中原,娄国的桃花酿上佳。在娄国,湘城的又是顶好的。这曲谣苑的桃花酿,在湘城也数一数二。我跑遍娄国与卢婪大江南北,总归是尝得顶好的滋味了。
      戏曲听罢了,我自然也没兴趣听那群贵公子晋价买婳姬。我这么个娇滴滴大美人儿他们看都不看,晋价争着买那只芦花鸡?!笑话!
      想罢,我便愤愤起身,甩下那二十两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出了曲谣苑便在集市里头逛悠,这儿的人可真是多,四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人人挤着我,偶尔有个重量级的擦过,我这小身板儿小心脏都快被给挤碎了。
      此时天上雾云散尽,模模糊糊的竟有些月亮的朦胧痕迹。我抬着眼望,澄澈若水的眸眼凝着荼荼的神色,湖绿的瞳宛若袅袅炊烟氿碧萍,滞然之余隐隐又蕴着一丝机灵,像灵动顽劣的波斯猫。我那一头引以为傲的金发只散散挽起一束,插一支木樨羊脂钗,其余的发丝任其飘在空中,若流淌的月光。
      卢婪人在娄国边界有不见,在江南看见却是个稀奇。于是不少人顿步回首望向我,像在沙漠里见了北极熊似的。
      我顶讨厌那种眼光了,我承认我貌若九天玄女着实惹人侧目,可他们那眼光分明像在看东西。注意,是东西。
      于是我一脸恍若未见地四下扫视着各色摊铺,却看见有个着着对襦青衿的少年正站在一路摊位上,指着他身后那金光闪闪半人高的佛像说地眉飞色舞,落水直流三千尺,一张白皙的小脸蛋瞧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长相却清秀得很,尤其是那张还未褪去稚色的小嘴,红红的娇滴滴的,令人瞧了直想入非非。
      我望了望他摊前一群目光娇痴的妇女姑娘,恐怕那群人八成是来看他这张脸的。
      哼,他长得有何好看的?胡雷比他着眼多了!我顶讨厌这种以色取信的人了!
      虽说……我顶讨厌的东西有些多。
      不过也不多啦,我不就顶讨厌人哆嗦,顶讨厌大夏日,顶讨厌人耍心计,顶讨厌人像看东西一样看我……而已嘛,数数来,也就二十三四项罢了。
      好在我也没心思细数,在那书生说得天花乱坠之时,我向邻摊的老板娘借了一支朱羽黛丝笔,在墨砚里头蘸了蘸清水,悄悄走到那书生身后去了。
      走近之时,我听那书生吹得正欢,“这金尊可是卢婪国运送来的!纯金订制!单只五百两银子!每日供在房中上柱香,拜上一拜,保证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我差点儿没憋住笑,卢婪可从不产这类鬼神之物奉拜。我们卢婪人不信神,不信佛,只信我们自个儿。
      我用沾了清水的笔尖在那座金像的头顶画了个小圈儿,那光头和尚的脑袋顶儿上的一圈金色竟退去了,露出银霜色来。我不由咋咋舌,这东西假得真奇葩,一见水金漆便落了,这小书生真真是蠢死了,拿金漆糊,亏他想得出来。
      我在那座金像上头用笔一面蘸水一面画画,画呀画呀画……画白云,画小鸟,笔尖触及之处,金色脱落,如同银色的晖映在佛像身上熠熠生辉,搞得若雕了满身图腾。
      那些本是望着他的一群妇女此时皆目瞪口呆地盯着我,我嘻嘻向她们一笑,露一排宛若白珠玉贝的鲛绣白牙,湖绿的碧眸清澈无尘,仿佛如洗空际间缓缓流淌着的一抹归隐淡色东阳斜,缓缓凝聚而成清水浅潭。我那一袭如火如茶的红衣若烯烧的火焰,划出道道沮洳蓊茸的艳红色泽,与生薷荥水与之相对的,便也唯有这浓烈如红莲业火的朱丹红。
      她们更惊异了,愣愣地盯着佛像之余也用那我顶讨厌的目光扫着我的脸。
      哼,我还不晓得她们,还不都是瞧我长得太漂亮,心里头嫉妒呗。
      书生本见她们盯着他身后一劲儿发怔,还以为他们是盯着那座佛像,于是讲得更欢了。
      直至有一扎着丸子头的小娃娃从人群里头钻出来,用那么一双亮晶晶清亮亮的眸眼盯着我,盯得我心都软了,她却咧开小嘴向我笑,哎哟喂,好可爱的小娃娃……
      “姐姐,你在画什么啊?好好看哦!我也要学!”她笑得真真是跟花儿似的,那眉那眼啊,水灵灵红润润的,如同轻水浅云间转瞬即逝的温凝光华。那丝笑意甜得跟蜜饯似的,如沐春风,如入画卷,粉粉嫩嫩的小脸蛋像极了肉包子。
      然后我便看到,那小书生在她甜腻如糖的笑靥下缓缓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也正是此时,低下一群妇女低声地议论纷纷,“骗子”“上当”之类的只言片语不绝于耳。
      我尴尬地笑了笑,冲那粉嫩的小娃娃说道,“好呀好呀,若是下次还有人假卖金尊,姐姐我带你一同画。”
      于是,小娃娃的笑更甜了,书生的脸更黑了。
      我瞧他瞪得这般辛苦,便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碧眸间皆是宛若菩提明镜般的澄澈如许,冷玉清清诗画舞,伊影翩翩人无双。我讥笑道,“一代奸商,蠢书生也。只知公然售假物,俱往矣,数蠢材人物,仅此一人!”
      随后我一甩袖,学着江湖豪客的模样大步往前头走,火红的袖角流动如云,又似若艳色魅冶的血色牡丹,浸透了澄澈的西天,衣袂绽开出一朵灿丽筠缤的花,宛若业火邀烟一般飘去,所经之处滑过一片洇云,飘舞着昂扬着,随同满头金丝飞动天云,又极快地铅坠而下,逼仄清美,朲满了干洁无物的姽婳天际,犹如樱瓣纤陨。
      身后的书生却向街上吼了声,“武四!林三!追!”
      我瞳孔一收缩,完了,本以为他柔柔弱弱一个小书生,便是想杀我也没那本事,却不想他竟还有同谋!失策啊失策!
      我二话不说,张腿便跑。果然还是那句话靠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可我哪有他们几个熟这湘城的路,兜兜转转了几圈,还险些撞翻了一摊烤红薯,那几个人却仍是越发的近。我心里叫那个急呀,一个不留心便撞到了一人身上。
      那人恐怕也是匆匆忙忙,于是我们俩便是火星撞地球,差点儿没跌在地上。
      我抬目正欲道歉,却发觉那人竟是在曲谣苑中碰上的婳姬。她的发鬃乱了,上好的镂空花蝶钗斜斜插在墨色如云的乌发中,身披一件罗丝虹彩纱衣,里头束着豆色珠联璧玉百绉裙,腰间的流云银璐锦绣双俪玉佩摇动不安,下穗轻摇轻晃,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如同远山之处群鸟自空中滑落,发出撒锦裂帛的鸣啼,扑着翅羽簌簌飞散。而她那张艳丽柔媚的脸,全然不见初时的妩媚淡然,呈满了小鹿般的惊慌失措,真真是我见犹怜。
      我怔怔着,她倒是先行说了声对不住,瞧也没再瞧我一眼地匆匆走过,发间的钗子轻摇浅晃,发出清脆如涌泉的声响。
      我听着远头那越发清晰的脚步声,当下一急,反手便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怔了,我也怔了。
      “这位姑娘,敝女有急事在身,请姑娘借过。”婳姬抬袖想拂开我的手,细细看来,她气息急促,额角挂着晶莹剔透的汗珠,如若碧叶之上的点点晶透,圆润而饱满,在暗夜之中流光溢彩,凝结如珠。
      我看着她要走,想起逃命要紧,我当下也全然顾不得什么礼数,唤道,“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婳姬!方才我还在曲谣苑见着你的!你不是被卖给有位公子了吗?怎的到这儿来了?!莫非……是逃出来的?!”
      她面色一白,花容失色,余光直瞟向她身后,远远的有脚步跑来,似乎还越发的近,她额际的冷汗发得更快了,酥媚入骨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姑娘……姑娘你认错了!敝女姿色平庸,怎可能是曲谣苑的画姬?敝女着实有事在身,还请姑娘借过!”
      我听着由远及近的两方脚步,追我的,追她的,混杂在一块儿,却仍是不肯松手,眸光直望向她那双妩媚狭长的丹凤眼,透过她的眼直望向她心底,像要将她望穿一般,“是不是婳姬,我张口高唤一声便是。”
      我这一唤,必将引来追她的人,那时她可完了。
      “姑娘说什么玩笑话!姑娘若再如此轻浮,我可要唤人了!”她的神色慌乱,如若一只迷途无归的鹿,那双眸间是如出一撤的惊慌失措,洇洇柔柔四散而去。虽说此时柔弱惊慌,却依旧有光华在她眼底绽放,那般的清风不及艳,墨月不胜华。所谓朱颜一笑千山慕,建木逢春为她生,也不过如此了。
      我四下张望了一下,冲她甜甜笑道,“只是此时即便是我俩想走,怕也不容易了。”
      语罢,追她的那一队人先是将我俩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惊得街头一众人四散开去,几个好事的站在屋檐底下看热闹。
      追我的那几个汉子随后也奔了过来,凶神煞面地向我走近来。
      叹,本还是打算在江南多玩几天的,现下也不得不回九天圣教了。
      追她的人扑上来抓住她,追我的人扑上来抓住我。
      我在他们几个把手距我的袖角仅有一尺之遥时,忽而便从袖中甩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珠子,珠子在凄凉喑哑的墨夜间划开一道流丽冰冷的弧度,幽光疾如飞鸟,倏然掠过,落地之时,绽开璀璨清冽的光芒,向四周极快地曼延,宛若丝纱缭绕。我忙捏住鼻子,拉着婳姬便往一巷幽院里头跑。
      那可是九天圣教的榷魂丹,把人放倒后七八个时辰内任你泼水炙火都醒不来,这几人今日有幸见识,可是大眼福。
      婳姬虽说被我拉了出来,可吸食了榷魂丹步子到底是有几分不稳,被我连拉带扯得才踉跄着跑起来。我见那群人恐怕是没了闲暇之空来抓我们了,于是放开她的手,说道,“行了,你走吧,今日本姑娘救你一命,你给本姑娘记着,你欠本姑娘一个人情。本姑娘辛酒酒,就此别过。”
      我一拂袖大踏步往前走去,灿若琼丝的头发飘忽在空中,滑溢着流动着,如同脉脉流水,潺潺远远。眉目清致而漂亮,如玉绣雪山黛荷,而那么一袭红衣,却仿佛可以燃烬万物,蓳然笼郁天下。
      我正思索着一会儿如何与胡雷解释,总之万万不能牵涉到绯玳那几人,由其不能提及嫪汐,不然光是个他便有得我受的。说起来这榷魂丹好是好,却有一个大大的缺点,用罢之后管你在天涯海角九天圣教的人绝对找得到你。这可是我多次出逃未果总结出的一个规律。
      于是我也肯定,用不着半柱香时辰胡雷身旁的那个大护法便会来将我架回去。
      “酒酒姑娘!”婳姬忽而地叫住我,眸中仿佛有一潭恹恹生澜的碧水,波光潋滟,螓首低垂时,一双凤眸中仿佛有什么即欲滴涌,化遍了世间坚竹磬石,落落而生姿,仄仄而生柔。
      “姑娘,他们……还会追来吗?”
      我冲她摊了摊手,笑着露出一口白净净的小牙,嘻嘻笑道,“你若是现下马上备匹快马,走得远远的,倒未必会被追上。可若一直待这儿待着,怕是化成了一捧灰也难逃一劫了。”
      话音方落,身后忽而传来一声阴凉凉的轻笑,仿佛是山间阴冷生苔的沥水,渗入我耳间,宛婉涎淌,流转息动。我背后顿时冷汗潸潸,真真是恨不得打个地缝钻进去。随后他便用那极冷然的声调,如若寒彻入骨的冰玄砸在脑袋,砸得我一个激灵,“姑娘,教主命属下前来问问,姑娘可玩够了。属下奉劝姑娘还是速速回去,不然姑娘才当真是化成一捧灰也难逃一劫了。”
      我回过头去便见向阙满面横霜地立在我身后,那脸色能冻人一身的冰碴子。九天圣教里头的男女个个是绝色极品,男者俊美妖邪,女者妩媚娇丽,美丽的脸是入圣教的本钱,今后才得以用面皮媚惑人心。在我见过胡雷之后才发觉,这是原因之一。之二是胡雷这个变态他只喜欢美丽的东西,让一个长得像□□一样的属下在他身边晃悠他会吐的。
      向阙不外乎也有一张漂亮的脸,眉目轻傲而狂妄,薄唇狭目,此时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活像个冰块。
      我转了转眼珠,堆笑道,“还请大护法转告教主,我还没玩够呢……”
      “教主有令,不论姑娘玩没玩够都得回去!”向阙冰冷冷地说着,那般冷然的眉目在朦胧若水的月色下如徒添了一层霜纱,幽冷而阴森。
      哎,罢了罢了,总归是要回去的。碰上嫪汐是迟早的,碰上胡雷亦是迟早的,倒也先了结了一桩事。

      我正拉着一张脸朝他走了几步,一仰脸看见向阙一身九天圣教的教服,素白无瑕的清白,宛若鸿鹄落幕空时焕然而下的白痕纤影,洁净堪比西域雪莲,淡漠离尘,灼灼而恍若天人。视线随着那一身素衣向上,是他那张堪比神俦的脸,眉目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仿佛月华间的婵婵纤皓。但那张脸上,似乎是少了些什么。
      我猛然一惊,邃想起来,面纱。是面纱。向阙这次没戴面纱。
      我记得嫪汐说过的,圣教中人,但凡下了觋盅崖,不易容便须戴冰丝蝉绒面纱。便是胡雷与我下湘城时也稍稍易了容,可今日,向阙竟没易容也没戴面纱,还与我一口一个教主一口一个大护法,摆明了不怕被人识穿。
      为什么呢?向阙不可能背离圣教,背离胡雷,他素来小心谨慎,又怎会如此明目张胆?莫非……
      他奉胡雷之命,杀,人,灭,口。
      杀的是听过他话音的人,灭的是见过他长相的口。
      除却我,唯有婳姬。
      我忙拽住他的衣角,挤出一抹笑,流鎏的发丝飘飘而忽忽,淅淅而动动,如同蜿蜒的巧蛇,绵绵撩绕着漆夜,细细密密沁在空气中,发间钗子折出的欣光若阴寒辟骨的蛇目,连着一抹近乎鲜血的色泽。我说,“大护法,婳姬是我救下的,她也应允了我要随我一同回去做我的侍姬,我想带她回去,也能有个人说说话做做伴儿吧?”
      此话出口,婳姬震惊了,向阙震惊了。
      我回过头去使劲儿朝她使眼色,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在衡量着左右的利益,随后也同我一起上前来,盈盈下拜,眉宇间的柔弱妩媚堪比二月清风杨柳,洵洵落风姿,谙谙似葳蕤。
      “求这位公子应允敝女服侍姑娘左右!”
      于是我忙回过头,对着向阙笑得比花娇,眸眼间流漾着如若秋痕玉水的清澈,漉漉绵绵滑开,似竹竻斓霂熳云流筝,若彧斐白繁青衿昙彩,说道,“就是就是。”
      他微微迟疑,一字一句道,“也罢,但她需得见过教主方可定论。”
      我点头如捣蒜。

      我便这般结束了我短至一日的出逃,连同着婳姬被向阙像提小鸡一样提回了觋蛊崖。
      我轻功虽说不如胡雷那般高到神出鬼没人神共愤,可素来自翎是不错的,此下被向阙提着在空中飞来飞去除却后衣领被抓着有些勒脖子之外,倒也没什么不适。可怜了婳姬,一张小脸花容失色,惨白惨白的。
      为了调节调节气氛,我故而仰头望着向阙,本便因生在卢婪而比中原人白的肌肤此时晾在清浅的月华中,仿若出水芙蕖的白致,细腻如斯,不由幽净得似那朵朵稚清的花瓣。剪水秋眸清滟而澄澈,却又畔畔带着浅浅的葭莩。我瞄了眼他,问道,“大护法啊,我方才放出榷魂丹一会儿你便出来了,觋蛊崖到湘城集市又那么远,你是如何过来的啊?”
      向阙一双狭长的单凤眼睨了我一下,一边运着轻功一边与我说道,“属下是盯着姑娘下觋蛊崖的,姑娘遇上歹人之时属下正在墙上站着,出来的能不快吗?”
      我震惊了。
      那也便是说,我引以为傲的成功逃跑计巧……其实是胡雷看我闷坏了大发慈悲故意让人将我放出来的?!
      这太伤人自尊了!
      向阙又睨了我一眼,眸间皆是沉水静璧凉洇入纸盏的冰,仿佛能将我看得半透彻,目光如箭,直直翎入我眼中,“教主是在姑娘下觋蛊崖之后才知晓的,命属下去看着姑娘。不然姑娘以为,照你这连绯玳都不如的轻功,怎可能在湘城逗留到此时?”
      听罢,我的嘴角抽了抽。
      “教主在属下临行前吩咐了,若是姑娘惹出了什么乱子,属下便替姑娘收拾了,再问问姑娘玩够了没。教主还特别说了,此时不论姑娘回答够了亦或是没够,且回答没够的可能性占九成,因为姑娘回答够了只会在被人欺负了或是良心尚未泯灭的前提下,而这于姑娘而言都不大可能,因此在姑娘回答没够之时,属下只需奉命将姑娘架回去便是了。”
      此下不单是我,婳姬的嘴角亦是抽了抽,且越抽越厉害。
      “那……那二护法被我拿玉枕打昏了,教主他有没有降罪于二护法呀?”我的声音都打着颤儿,前头隐约可见觋蛊崖上九天圣教的入口,夜色间,那片杏花林点点落落的皎白色清濯而赧丽,那般的离尘脱俗,如屺山洪峰罗云,而在这清仄下,遮掩蕴暗的却是那一步错步步错的玄勤迷阵。
      向阙再一次睨了我一眼,冷冷道,“二护法在午时已挨了鞭笞三十了,此下恐怕在七重宫里养着。”
      完了。
      我完了。
      我彻底完了。
      嫪汐被罚了。
      娘呀,你保佑嫪汐永生下不得榻寻不着我吧。
      万一哪日遇上了嫪汐,他绝对会找我要医药费精神损失费物质损失费信任损失费名誉损失费以及美貌损失费的。我真真是想找块豆腐撞死了。
      此时我不过是想想罢了,向阙说了句话却令我彻底不想活了。
      向阙慢条斯理地喃喃道,“我行前去瞧他时他还喃着要找个谁要什么费来着的,那模样,眼要活剥人似的。话说那起码也得有七八项费了,得多少钱啊……”
      若是此时有人问我正在想什么,我会告诉他,我在想,棺材是要买翻盖的滑盖的。
      随后我头一歪,昏了。

      我在梦里头抱着一大捧江南的蜜制糖葫芦,一口一个地啃。江南的糖葫芦真甜啊,甜得好似糖晶里头的拔丝,那味道,真真是卢婪没有的。随后我隐约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他叫我慢点吃,那声音像极了一个人,我一时却想不起究竟是像谁,只是心头仿佛扎入了一针,尖锐而刻骨的痛,绵长悠久,细细密密地挥之不去,如若那霜雪并天之中的凌霜傲雪,生生由风吹入骨缝间。
      我仿佛能听见我的心在滴血,糖葫芦不甜了,入口是堪比黄连的苦涩。
      有个冰凉的东西在我脸上滑过,极轻极柔,凉凉冰冰的,似若初雪未消的霂晶,又若玉玖琰臻,有着洇洇溶溶的冷,却不觉彻骨,只觉像那秋雨的绵密与薄凉,流恋在我眉目间流转。
      于是我一个激灵,还不及与周公说声再见便醒了过来。
      头顶是三十二脉流水凤鸾帐,天蚕纱丝细密盘旋而下,帘角的晶石磬玉微微晃着,流光映如雨,碧玉栽如花,星星点点溹没入我眼间,摇曳着波动着,离迷而清丽,如同没没升空的孔明灯,光华璀璨之余,无声又间又谱曲了一场落没。
      我一头金色的丝发铺在槿花玉绣枕上,是卢婪人的灿金,却是中原人的细柔直顺,不打一点儿的卷,铺在那朵朵槿花相扣,缕缕丽色相勾的枕上,如若流淌开去的金河,滴滴点点,相融无声,仿佛镶在槿花之中的澄金花蕊。
      碧色的星眸波光流转,入目便是胡雷那张脸,如画的眉,如画的眼,就如同从墨画上走来的翩翩公子,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也不过如此。
      我朝他咧嘴做了个鬼脸,报答他把我弄醒的大恩大德。
      他嘴角嗜着戏谑的笑意,凉凉的修长玉指捏着我的鼻子,一副云淡风轻令人不爽的神色。他说道,“如何?江南玩够了?”
      “那是自然,玩得可开心了!”我笑嘻嘻着。
      胡雷弯了弯眼,桃花眸间不见深浅,似千尺清潭深渊,漉漉碧水不及其波澜不惊千鲤嫣池,亦似浅浅清泉,莹莹珠露不及其水光潋滟点点澈晶。他清凉的手指离开我的鼻尖,拨弄着纱帘上的晶穗儿,听它流溢着悦耳如铃的脆响,宛如云雾间的霂雨。
      “哦?可开心了?”他喃着,细长的羽睫在眼睑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影,他的面容纯净得如一个不暗世事的孩童,清孺之余,又有着绝世的清逸风姿,“开心得被人追杀了?”
      我的下眼皮跳了跳,决心暂且不跟他讲话,反正我跟他吵架从未赢过。
      他顿了顿,又说道,“听闻你带回来了个女人?”
      我挑了挑眉,手指闲得慌地戳着那落月沁莲茜丝被,浮云锦流动如云,我答道,“是啊,她是我在湘城救下的,似乎这没碍着你的事吧?”
      九重宫外已是初晨的朝幕,两只流莺栖在那株翡翠叶的澄铁水晶树上,用它细长的尖嘴缓缓啄着对方的鸟羽,晶丽的轻羽如若雪初霓裳。花衣流婉娩阳盛虹,玉石尖磬畜鸟有情。这如何不是相厮以守、相濡以沫?忘川万里,长空千尺,若能得一份如斯情谊,得一人开长地久,亘古不更,络月再胜,鸟又何如?人又何如?仙神鬼魂又何如?
      胡雷顺着我的目光望去,那一对流莺,相爱相惜,落在翡翠打制的叶子上,宛歌悠长。他淡淡地望着,清逸的侧脸如同不沾尘世轻雪墨霭,吐字如云,“那你可得当心了,这世上最毒的并非娄国我九天圣教的冷月蚀神散,亦非你们卢婪的红褐丹,而是人心。由其是这类有嘴有耳有手的东西。”
      他话音方落,一只流莺细长的红嘴忽而间便戳入另一只是胸口,细细的血脉顺着焕丽的鸟羽淌了出来,仿佛一根工线,蜿蜒缠绕。那只流莺探出了嘴,扑扑翅羽飞去了,碧色的眼中有种近乎残冷的光泽。徒留那只倒地的流莺,眼角一滴晶莹,如同冰冷的泪。
      我怔怔地远观着这场变故,心下怅然。
      他说的没错,这世上最毒的,是人心。
      胡雷收回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目光浅淡,仿佛只是在俯瞰一粒尘埃。他如墨的发丝散在榻间,柔婉地若鸟绸,嗜笑道,“你这一走,可倒是拖累了不少人挨罚,我听昨日午时九重宫外,黑压压的一片人挨刑,二护法还叫得尤其惨。”
      一听缪汐的名字,我即刻从榻上蹦了起来,问道“嫪汐有没有吼几句什么债什么费来着的?”
      胡雷想了想,笑了。单手支着下腭半趴在榻上,青色的流鸢纬洹裾滑落榻间,袂角密密绣入朵朵
      橤然的西域玫瑰,一枝枝青色的花朵,清冽若方方采摘,随意他的一举一动而光泽潋滟,他瞟向我,意态慵懒轻佻,声音邈邈幽幽,却也极清晰地落入我耳中,“我可见他从第一鞭至最后一鞭都在叫着有人欠了他钱呢。也不知是哪个这般可怜,令二护法如此惦念。据我所知,还二护法的钱可素来都是迟一天涨一倍的。”
      末了,还是不怕死地闲然道,“似乎我还听到了你的名字。”
      我真真是想再昏一次得了,欠那么多银子,我把自个儿赎出去也不够呀。
      可是此时我仍不忘我眼前的这个杀千刀的男子是胡雷,于是我想了想,咧嘴一笑,徐徐绽开一个超清逸清粹的笑,氤氲着四季花卉馥郁的幽香,馨甜而清妍的气息,一丝一丝宛若天成。我边思索边意味深长地喃喃道,“话说昨日多亏了你那颗鲛鸿冕绡伽蓝夜光珠,不然我可没钱上曲谣苑了。”
      他失笑,“我道藏书阁中怎的少了一颗珠子。”言罢,他又眯了眯那双桃花眸望向我,那张清俊离尘的脸衬在如雪的纱帐内,珩容娩与,好似青烟洇缕世俗烟火不食的青衿书生,那般宛若天间闲云的色泽,清冷葳蕤,澧水汭河缨緌海,方枘圆凿公子澄。他是那种令人望尘莫及的美,不邪肆,不单纯,若那青青茶叶,比花冷逸却不觉僭越。他又问道,“那珠子你当了多少银子?”
      胡雷藏书阁里头的东西可个个是宝贝,我虽对中原的东西不甚精通,这点常识却是晓得的。把鲛鸿冕绡伽蓝夜光珠二十两银子便当出去,一是我真真不会那掌柜砍价这么一套,二便是存心气胡雷。
      我巧笑倩兮,“二十两。”
      他微微蹙了眉,喃道,“怎的就当了二十两金子?这颗珠子四十两金子倒差不多……”
      我再次巧笑倩兮,“胡雷,不是二十两金子,是二十两银子。”
      他这下狠狠地睖怔了,良久才回过神来,似深似浅的眸间有一种近乎抓狂的神色,一字一顿道,“辛酒酒,你这是真傻还是存心的?”
      一半一半。
      我仍是笑吟吟着,唇畔盛绽着一抚如同火茶絓月刀珌碧螺、醍醐伶俜钿妆寥镜的笑,半支起身子倚在檀木榻上,假意盯着帐顶,手指盘玩着榻沿上那鄢红火焱菊的刻雕,笑道,“你猜?”
      胡雷就是胡雷,并未有太多惋惜之意,同笑道,“那可惜了,珠子不是我的。”
      “这可是二护法最宝贝的一颗哦。”
      !!!
      我只觉得头一昏,仿佛有阵阴凉凉的风自四面吹来,冷得我一个哆嗦,用手撑着半个身子才没倒下去。突然间我便有些觉得生无可恋了。
      胡雷大笑着离去,两袖如若两片青云,徐徐自我眼间飘去,好比丝綪茜草。不似铃记的古朴刻板老成退旧,不似崆峒的崴巍险徒高耸云天,不似矅日的璀光夺目镆铘琤琤,亦不似苗火的鱼跃轻盈拘拘于土,而是如云,随心而动,随遇而安,云淡风轻,不沾凡尘。
      我绝望罢了,对着那空空寥寥却珠玉满堂的屋子,忽而想起还没问他何时放我走呢。
      窗棂外的碧空间落落身起一抹青白,正如我的眼眸,又如胡雷的衣裳。

      我初次遇上胡雷,是在一株梧桐树上。
      娘逼我学武功,我便与她赌气带上五十两银子来了卢婪边关。殷州那儿风沙多,极少有树,我有日望见一个破木篷前有一株极高的梧桐,一时觉得新鲜,再者途中也着实奔波累了,便跃上那株梧桐上的一处阴凉枝干,倚着倚着便睡着了。
      那一觉似乎睡了良久,我醒罢,心里却空落落的。那时已入了夜,天上悠悠仄仄一轮清妍的明月,若澄宁的碧水,洋洋洒洒的月晖铺天而去,婧然娉然兮,宛若螺郗。
      我隐隐听见树下有人声,轻轻打了个哈欠便撩开挡在眼间的一片叶,也正在此时,一支银光闪闪的利剑自背后划过我颈间,留下一道细长蜿蜒的红痕,如同红袍榷茶的杯盏间意外沁出的一丝劣质。
      那支剑便泠泠冷冷贴着我的肌肤,时光如默,我不敢回头,生怕是遇上打动的,本就没几两银子,若是被抢了那我吃什么住什么啊。也正是这万籁俱寂之间,我才看清树下木蓬中原来是来了几个人,一身夜行黑衣,蒙着黑面纱,支着一柱灯茎,密声论事,搞得生归旁人不晓得他们在谈论机密。
      正当我以为身后那人会说要钱还是要命并且已想好要回他一巴掌让他知道姑奶奶我的厉害时,他却开口了,那语气怪怪的,怎么说呢,有三分痛心疾首三分无奈三分漠然还有一分杂八的混合体,但声音却无疑是洇陌若水的,好听得如同流动的溪水。他说:“你是哪门哪派的,何人派你来此探察?”
      什么哪门哪派,蛇精病。我心想。
      于是我便大大方方的回过了头,看见了胡雷。
      那日的月光浅浅淡淡的,若撩无罅隙的剪水织锦,洇脂着落在他的颊间,迤逦延绵,如若姗姗的纱幔。他的眉目清儒,长长的羽睫覆在眼脸上,仿佛栖落的玉蝶,为那清逸绝美得不真实的脸勾勒出一点溶墨,抬眸间,亦深亦浅的眸境邃波莹止,宛若天成。
      他美是美,但我到底不是花痴,理智上,见他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除了长得漂亮些外真真是什么特别的。于是我故作镇定地瞄了眼颈上头架着的长剑,轻蔑道,“你算哪根葱?你这是打劫还是偷财啊?“
      言罢我便想起来,打劫与偷财貌似是一个意思。
      但他方才是用内力将语言传与我,此下我一激动,便这么吼出来了,声音还极大,看见他那与我大眼瞪小眼的表情,聪明如此的我马上便顿悟了,树下还有一群人在议事呢。
      他二话不说提起我的衣领便跑,我素来自翎轻功上佳,不然也不会闲着胃疼跑到梧桐树上来睡觉,可我与他相比,真真是小巫见大巫了,那速度,绝计是神出鬼没。在他拎着我躲开后面那群黑衣生物的同时,我脑子里还闲闲地想,姑奶奶今天真是脑抽了才骂他是哪根葱。
      他拎着我躲开那伙人是简单,三下两下便甩得不见了影儿,但拎着拎着便将我拎回了黑帆崖,也便是殷州那儿的九天圣教洞巢,硬是以知晓红枫帮机密这破理由将我软禁了起来。
      后来,我知晓了他是九天圣教教主胡雷。那日正是红枫帮的人一同商议共灭九天圣教之事。
      再后来,他监护我来了湘城的觋蛊崖,其间五次逃跑未果。
      再再后来,我认识了嫪汐这奇葩以及一群比我武功高的侍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此时我望着窗外的明明绿绿,素素旒旒,也不由想起娘来了。我跑出去这么久不回去,娘定是要急坏了。我怎的就不好好学剑呢?剑术若学得好也不至于被胡雷禁在这儿出不去吧?哎,学艺不精,学艺不精呀!
      屋外的天陲间,倚荡着一抹流浅般的惨淡光亮,疏疏地映着这万黛影觞的玉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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