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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收留 算了,泛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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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不再说话了。虽然他们都知道他还有满肚子的问题,关于另一些他关心的人的去向,关于那场战争的细节,但他不敢再提问了,他从德拉科冷酷的目光里感到一种悚然的恐惧。哈利难免逃避起来,起码不是在今天,不是从马尔福这里得到答案,他不想在马尔福面前太失态。
他瞪着面前的地毯,好像想用沉默来抵抗所有他希望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十年了,波特,你难道在期望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期望什么都没变吗。”德拉科又刺了一句。
哈利仓皇抬头,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盛满了毫无掩饰的痛苦和茫然,像雪地里一只猝然被猎人利箭射中的小动物,身体已经受伤了,大脑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死期将至。
德拉科当然还有更多的冷嘲热讽在后面等着,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痛他,看他痛苦到发抖的可笑模样,欣赏够了再将人请出门去,圆满了结这桩在他繁琐公务、无趣生活里少见的乐事。
这大概也是他将波特带回家来的本来目的。
毕竟,不论哈利是因为什么而消失了这么多年,德拉科对这事都有点不忿,波特一副茫然无知的羔羊模样,明明他是旋涡中心却不怎么得以逃脱命运的折磨,就这样轻飘飘地度过了这十年,这德拉科鲜少愿意回忆的十年。
但他才向对方揭开真实的一个小角,看到那双眼睛中的神色,却又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他的兴味消散了。
那一切早成定局,波特迟来的痛悔无法任何事。德拉科也从不觉得要是波特没有失踪,能对过去产生什么不同的影响。
德拉科的目光渐渐平和下来,这倒不是出于什么善良的天性或感性的同情,只是在那些年里,他独自匆忙出逃,在异国他乡隐姓埋名,强忍痛楚不回应黑魔标记召唤,时时忧虑于局势和亲朋的安危,娇生惯养的马尔福小少爷也学会了什么叫做彷徨、恐惧、孤独和忍耐。
或许无论是波特,还是任何人,多一个人不曾经历过那些都是件好事。
好吧,好吧,德拉科仰面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妥协了,他咽回本想说的话,给自己换了一杯热茶。
只是他和波特不曾是朋友,今天之前连在同处一室时和平相处都很困难。他没有义务对波特的低落负责。
德拉科的茶盏轻轻落在杯托上,他两肘撑在沙发扶手上,也沉默下来。
*
时间在两个人中间静静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哈利似乎勉强收拾好了情绪,他站起来,只是脸色分外苍白。
他重新戴上兜帽,向屋子的主人道别:“谢谢你的招待。我该走了。”
“别说傻话了,波特,”德拉科心平气和地开口,“你今晚有地方可以去吗?”
哈利动作一顿,兜帽幅度微小地摇了摇。
德拉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召唤出了之前那个家养小精灵,吩咐道:“薇薇,带波特去客房。”
“呃,不……”哈利闻言理所当然要拒绝,却听显形在他们面前的家养小精灵陡然发出一声近乎惊恐的尖叫:“少爷的客人要留宿!薇薇还没有收拾过客房!”
家养小精灵那如网球般的大眼睛一瞬间充满了泪水,她后退一步捂住了嘴,下一秒再次噼啪一声原地消失。
家养小精灵出现和消失的速度都太快了,像狂风卷过,哈利完全没来得及阻止它,还被刮得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我还以为马尔福家的小精灵会更稳重一点。”
德拉科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拒绝评价薇薇的冒失举动,他指了指二楼,说:“走吧,既然吓跑了薇薇,那么只好我来带路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哈利对这对主仆的自说自话根本无法抵抗,他无力地捏了捏袍子下摆,“不,不用了,我这就要走了。”
德拉科用看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这么晚了,你还想去哪。薇薇已经在收拾房间了,不要浪费了她的力气。”
德拉科的镇定自若比过往的任何恶语相向都更不好对付,而说实话,此刻的哈利确实满脑袋浆糊,完全提不起力气来思考,被外力强推着走反倒让他好过了一点。
*
两个人的脚步接连踏过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公寓二层也不大,楼梯上去就连着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房间,一共只有三扇门。
上楼的时候,德拉科为薇薇辩解了一句:“客房很久没有人住过了。”这小公寓是私人领地,很少有客人造访,更不要提留宿,也不怪家养小精灵那样惊慌失措。
哈利尚且沉浸在之前的坏消息里,精神恍惚着,德拉科的话他听见了但没有过大脑:“哦,你的朋友们呢,都不来拜访?”
话说出来砸进一片沉默里,哈利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他磕巴了一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抬头果然见正给自己带路的人站在高一级台阶上返身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过来。
哈利抬脚上阶梯的步子顿在那里,像等着被审判似的等着德拉科可能会抛来的嘲讽。
但没想到金发青年只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就对这种没情商的发言轻轻放过了:“没有什么朋友了。”
德拉科转身继续往上走。
哈利一怔,想起之前德拉科说很多人都死了时的语调。
死亡是那样的一视同仁。原来是真的有很多人,很多人都不在了。
而他也迟钝地意识到眼前的德拉科·马尔福已与自己记忆中那个骄横自大的讨厌鬼不尽相同了。哈利不情不愿地承认,这么多年过去,对方确实成熟了一些,不单是长相或谈吐,马尔福整个人都突然多出一种靠谱的气质。不是值得信任,哈利读得懂对方向自己透露讯息时带着看戏似的恶意,只是有种无论什么棘手事情摆在他面前都能得到解决的可靠。
哈利对这新变化感到不自在极了。
德拉科推开走廊尽头那一间房门,侧过身道:“就是这儿了。”
马尔福家的小精灵干活确实利落,不过是他们言谈间走上楼的功夫,许久未曾使用的客卧就已经干净清洁被褥整齐,空气中还隐隐散发着温馨助眠的芬芳香气。
哈利朝房内看了一眼,虽然他觉得此刻的场景实在是有些微妙,任谁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在一个马尔福家里留宿,但看在家养小精灵辛勤工作的面子上,他还是勉强准备说一句:“谢……”
德拉科截住话头:“不必了,波特,今天晚上的礼貌用语已经够多了。”
哈利走进房间,在关上门之前,他说:“晚安,马尔福。”
德拉科矜持地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
主卧位于走廊另一边,比客房大了一倍,是一个套房,进门的外间被德拉科用作书房,另一侧连着宽敞的浴室,里间则安置着一张铺着丝绸床品的四柱大床,床上近一半的位置都被各种羽毛或者棉花填充的抱枕、织物堆满了,是整个公寓内最有生活痕迹和德拉科鲜为人知的个人喜好的一处。
德拉科回房洗漱完后,便坐到了书桌前。
这真是无比漫长的一天。
德拉科捏了捏眉头,有点疲倦。无论是白天的工作,去圣芒戈的行程,还是遇到波特这事,都极大地消耗了他的精神。
但他只静坐着休息了几分钟,还是打开一份文件看起来。
时间在羊皮纸翻动的窸窣中无声流逝,不知不觉已至午夜。
墙上的魔法时钟噗一声,花里胡哨的开出几朵玫瑰花来,在德拉科的书桌上落下一阵花瓣雨。
花瓣掉在唰唰书写着的羽毛笔笔尖旁,蹭花了尚未干涸的墨迹,将德拉科的思绪从繁琐的公文中拉了出来。
他挥了挥魔杖,把花瓣从羊皮纸上清走,又修改掉那几个糊了的单词。
这魔法钟是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送的礼物,每个准点都会随机开出不同的花朵,有一次甚至在地板上砸下一朵巨魔芋花,散发的浓烈恶臭差点把德拉科熏吐了——可能阿斯托利亚送礼物的时候也没有想到德拉科会把它摆在自己的房间里。
战争创伤后遗症让他不喜欢空荡寂静的屋子,无法用工作填满的空暇里,他不是打开魔法留声机听音乐,就是鼓捣这些会发出动静的稀奇古怪的小物件。
但今晚,德拉科忽然意识到,这幢房子里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客卧里住进了一位客人。
人生意外常有,即便是德拉科,也不能保证自己的生活处处按计划推进,毫不越轨。
波特无疑是个麻烦人物,当年便风评复杂,有人笃信他的救世主之名,也有人认为他名不符实,是爱慕虚荣之徒,是牵系在邓布利多手里的傀儡。而他莫名失踪之后更是引来无数攻讦,不少人把战争的恶果都归结于波特,甚至将他视为比挑起了战火的伏地魔更可恶的存在而大肆口诛笔伐。
要是哈利·波特重新现身的消息公之于众,德拉科简直不敢想会引起什么样的风波。
尤其是在选举即将到来的节骨眼上,德拉科并不希望有任何事来打乱他们既定的计划。想到这里,德拉科难免有点后悔今晚收留了波特的决定。
他烦躁起来,推开桌上错漏百出的傲罗危险事件调查报告,起身走到窗边。
德拉科打开窗,靠着窗框往外看。窗外午夜的街道寂静无人,夏夜的微风徐徐而来。
这本应当算一个还算惬意的夜晚,德拉科却忽在楼下小花园的阵阵虫鸣声中捕捉到了一丝隐约的异响。
那声音含混模糊,听不分明,像是有人在抽泣、哽咽。德拉科的脸色不太好看,眸中神色变换。
战争的话题,对德拉科来说是陈旧疮疤,对哈利却是新斩下的一刀,刮骨剔肉的痛,大脑为保护自己往往会迟延感知,不会在当下便叫人痛不欲生,而是在任何一个寻常生活的时刻,在夜深人静时,在辗转反侧时,将痛慢慢释放出来。
算了,泛滥的同情心只此一次,德拉科告诫自己。
他在窗前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似真似幻的声音渐渐消散了,夜晚重归宁静,才关了窗,躺到床上去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