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世界》蓝玉生

3、003

　　直到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当所有的同学都开始蜂拥的回家，陈云一个人背着书包消失在我的视线，我知道他不会再陪着我回家。
　　我一个人慢慢的向家里走着，很慢很慢，我想我妈了，从我没有见到她的那天我就一直在想她，直到现在。
　　可是我却不敢去找她，我怕爷爷会生气，我不想做一个罪人，不想再承受那怨恨的眼神。
　　可我真的想妈妈，好想，好想……
　　这念头从出现在脑中的那一刻起便开始汇集成一条河流，最后成了惊涛骇浪，淹没了我的恐惧。
　　我怔怔的站在小路上，胆战心惊的做了一个决定，去找我妈，哪怕爸爸会怪我，哪怕爷爷可能真的不会再爱我。
　　我转身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变得无比强大，坚定。
　　我从来就不想这个家破碎，哪怕她再穷，再苦，可是有人还爱着我，那就是家。
　　天空渐渐的暗了下来，我到了姥姥家，我知道妈妈在里面，我走上几层灰色的石台，站在紧掩的黑色木门前，久久不敢敲门。
　　我在害怕，害怕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可是他一直活在我的心里，伴随着冰冷与怨恨，那么强大，那么顽强，而我根本不能抗拒。
　　是恐惧，莫名的恐惧，连一点原因都没有的恐惧。
　　你找自己的妈妈，为什么会害怕？
　　难道你找自己的妈妈也是错的吗？
　　一股坚定的信念在与恐惧做着抗争，我慢慢的抬起了小手，咬着牙，眼神坚定了几分，下定决心去敲门。
　　门突然开了，院子里昏暗的灯光下，妈妈站在我的面前，她像是感应到了我在门外，像是知道我的痛，我的疼，我的思念。
　　我看着妈妈，小手一抖，嘴一咧，“妈！”
　　大颗大颗的眼泪就下来了，我没看清妈妈的脸，我被她抱了起来，紧紧的抱着，永不分离的抱着……
　　那一刻，我委屈极了，那颗被恐惧包围的心轰然崩塌，我躲在她的怀里哭的歇斯底里，那么的不管不顾。
　　妈妈，别丢下小城，别让小城一个人活在这可怕的恐惧里，小城真的好怕，好怕……
　　抱着我，就这么紧紧的抱着我，别再离开我，好吗？我求你了，答应我，好吗？
　　妈妈，我爱你！
　　我记得我哭了好久好久，灯光下，我一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哭。
　　破旧的窑洞里，我依偎着这个世界最温暖的怀抱，不愿离去，我怕一旦离开，我将失去整个世界。
　　我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听见了他的声音，闻到了那熟悉的烟味，还有那永远都不会消散的叹息。
　　“回去吧，孩子想你。”爸爸的声音很软，带着哀求。
　　“回去？！你爹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从家里打了出来，你让我回去？！
　　你看看你，一点出息也没有，钱也赚不来，老婆也保护不了，我真是瞎了眼嫁给你了！”妈妈的声音抖动着，眼眶里流干了泪，只带着满腔的怒火。
　　“这不都是为了孩子吗？”爸爸的声音压得极低。
　　“孩子？！你们一家人还好意思说孩子？！
　　自我嫁到你们家就受尽了白眼，你爹娘说我不会生孩子传的满大街都是，还说什么就算有了孩子也不是你们赵家的孩子，整天和我过不去，我每天洗衣服，做饭，干活，哪一样做的差了！
　　现在把我赶了出来，小城长大了，你们觉得孩子重要了！又是你们赵家的人了！
　　我告诉你赵建国，孩子是我的，就算离婚，小城也是我的！”妈妈像是疯了一样的吼着，带着满满压抑到窒息的生疼。
　　爸爸沉默了，这冰冷的气氛被妈妈的眼泪和爸爸的叹息深深的包裹着。
　　“小城，就在这里住下，和妈妈在一起，行不？”妈妈看着一脸泪的我。
　　我看了爸爸一眼，想起他可怕的眼神，又想起爷爷那怨恨的脸，我犹豫了一下，又深深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在我点头的那一刻，我做出了选择，爷爷和我走向了决裂，我投靠了妈妈，成了战争里可耻的叛徒。
　　这场战争的焦点一直都在我的身上，他们的对立一直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而不起眼的我是这战争中最重的砝码，不论我偏向谁，天平就会瞬间失衡，我所站立的地方将取得最后的胜利。
　　我终于参战了，带着多年的疼痛，做出了选择，可笑的选择，可耻的选择。
　　而这个选择是这样写的，背叛爷爷，投靠妈妈。
　　简单点些，背叛亲人，投靠亲人。
　　我忘了爸爸妈妈后来在说些什么，我累极了，睡着了，享受着战争中的黑夜，享受着背叛带来的安静。
　　06
　　第二天，不知什么原因，爸爸搬了过来，我们一家三口正式生活在了一起，村里的流言又一次甚嚣尘上，把我们一家人推上了风口浪尖。
　　我这个小叛徒，导致一家人彻底走向了决裂，长期的冷战割据伴随着我的选择再一次拉开了序幕，更加冰冷，更加可怕的恐惧开始悄悄的蔓延。
　　这样的时间久了，我突然发现了一些没有注意到的事。
　　我越来越害怕别人大声说话，我总觉得他们是在吼我，我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甚至偶尔会出现幻听。
　　我越来越害怕别人指我，看我，我觉得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就像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罪犯被千夫所指。
　　我越来越害怕所有东西发出的尖锐声响，听到后会不觉的身体一抖，有时候甚至连脚步声都会让我心神不安。
　　我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只有我自己的心才能听到。
　　我就这样一天天的活着，整个世界是黑的，不再有光，心好像不在了，也或许还在，却也没有温度了，那可能真的不过是一块冰，或者说……是心……
　　心是血，血是热的，可是心如果成了冰，血也没了温度，还是心吗？
　　一天天起，我所经过的每一条路都给我带来无端的紧张，我不想看见任何人，我不想听见那流言蜚语，也害怕会碰见爷爷，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背叛了他。
　　可爷爷家在我上学必经的路上，每一次路过，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小心的观察那灰色的木门前，爷爷是不是站在那里，有时候我看见他，只好慢慢的等，等他消失后才仓皇的窜过去，庆幸自己没有被发现。
　　可是这条街，这个小小的地方，我还能躲多久，还能逃多久？
　　我的心没有一刻得到过安稳。
　　一天中午放学后，天气很热，我向家里走着，额头上冒着汗，竟忘了看看这周围的一切。直到遥远的看见大街上爷爷正手里拿着一堆药从医院里走了出来，他望着我，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我赤条条的暴露在空旷的大街上，呆呆的望着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
　　我逃不掉了，我离开他，背叛他，那种心理上的弱势让我丧失了逃跑的能力，我想我在爷爷的心里是个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