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世界》蓝玉生

4、004 泛黄的照片

　　我远远的望着爷爷，甚至渴望他能冲过来，狠狠的扇我一巴掌，然后恶狠狠的对我说，你这个叛徒！
　　只有那样我才能得到应有的宽恕，我才能原谅自己，原谅可怜而可恨的自己。
　　爷爷的身体显得很单薄，他看着我，蹒跚佝偻的身体瞬间有了力量，向不远处的小卖部急急地走了过去，只是一会，他的手里多了一根雪糕。
　　爷爷小心翼翼的提着雪糕，加快步伐的朝我走了过来，一脸的慈爱，他很快的站在我的面前。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甚至都忘了喊一声爷爷。
　　“小城，以后别躲着爷爷，常回来看看爷爷，给，看把你给热的。”
　　爷爷的脸上满是汗水，他走的太急，我能听见他厚重紊乱的喘息声。
　　爷爷把那根晶银剔透的雪糕朝我递了过来。他的眼睛不再那么冰冷，像是回到了以前那个能逗得我咯咯傻笑的爷爷，那么宠我，疼我，爱我。
　　可我笑不出来，一点都笑不出来，一种背叛的负罪感始终让我活在罪恶里，尽管我什么都没有做。
　　如果非要找一个错的话，那就是我和妈妈生活在一起。
　　这就是错。
　　我胆怯的接过雪糕，点了点头，爷爷早就知道我在躲他，而他宽容了我。
　　他还是爱我的，我知道。
　　我手里握着雪糕，雪糕在这炙热的温度里慢慢消融，我的心慢慢化开。看着那个饱经风霜的爷爷慢慢从我的瞳孔里渐行渐远，天空像是突然暗了，只剩下了他消瘦孱弱的背影一步一步的向那深处走去。
　　天气好热，我觉得我的心里凉丝丝的，看着爷爷慢慢离开的那一瞬间，想起他对我的疼爱，眼泪和那消融的雪糕“啪嗒，啪嗒”的打在地上。
　　赵城，你为什么狠心伤害你的爷爷？
　　他已经老了，风烛残年的岁月里，没有你，他只能抱着孤独，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你和妈妈在一起，是不是忘了这个宠爱你的老人？忘了他那么想你？
　　你真的好自私……
　　是的，我是个错误，我从出生起就是个错误。我一直这么想，现在也这么想。
　　07
　　“小城，你爱妈妈，还是爷爷？”自我搬进新家后，妈妈常常这么问我。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是一个普通的问题，但对于我来说，这个问题里有着更深层次的拷问。
　　你站在爷爷一边，还是站在妈妈一边？
　　该死的选择，我在心里咒骂着。
　　我会告诉妈妈，我爱你，然后把对爷爷的爱藏在心里。有些话我知道不能说，我游离在他们之间，不愿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我开始猜测他们的问，揣摩他们的心，然后给出最适当的答案。我的心机变得深了，不像个天真的小孩子。
　　有些时候我真的想爷爷，想回去看看他，我开始寻找空隙去爷爷家里，吃着他为我藏的食物，陪伴着他，却不再像以前那么爱笑了。
　　可一切似乎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爷爷像妈妈一样经常问我一个问题，一个带着陷进的问题。
　　“小城，你爱爷爷，还是妈妈？”
　　“我爱爷爷。”
　　我说完，爷爷像妈妈一样笑了，他们的笑容如出一辙，像是成功的收买了敌人手里的王牌，我成为了他们手中可以用来争斗的武器，一件绝妙的武器。
　　我被自己的家人利用着，成为了他们争斗中的牺牲品，从那一刻起，我不再相信任何人，而那种被人利用的感觉从心底里让我感到厌恶。
　　可我必须承受，忍耐，去压抑自己，逼迫自己，因为这就是生活，属于我的生活。有些时候，我恨极了他们，真的想逃离这个家，可是我一个孩子又能去哪里？
　　我害怕失去他们给我的爱，所以我只有彻底的忘记自己，失去自己，这个过程那么疼，那么痛。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被他们审问来审问去，问题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小城，告诉爷爷，妈妈有没有说什么爷爷的坏话。”
　　“小城，告诉爷爷，妈妈有没有骂爷爷，还不让你和爷爷说话？”
　　“小城，给妈妈说说，爷爷是不是经常在背后说妈妈，都说什么？”
　　“小城，以后要少去爷爷家，知道吗？”
　　我一次次巧妙的避开陷进，或沉默，或傻笑，或说着一些自己违心的话，成了双面间谍。
　　这是命运赐予我的罪恶，我反抗不了，只能倔强的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尽量让所有人都还爱我，我透支着自己支撑着这个破碎的家。
　　就这样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而那埋藏在我心里的恨也开始慢慢生根，发芽，生长。
　　我恨这个家，恨他们利用我。
　　为什么在同样的年纪里，别的孩子都可以享受着父母亲人的爱？我却不能？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爱，可这爱凭什么都带着冰冷的血。
　　你们之间再有多少的仇恨我无法理解，也理解不了，根本不想知道这其中的是非，我只知道你们是我的亲人，血肉相连的亲人。
　　我没有参与这仇恨与争斗，可是这冰冷为什么却挤压到了我一个人的身上
　　让我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来承担所有？
　　谁为我心疼？
　　谁知道那每一个日日夜夜里我倾倒不出的苦？
　　你们不曾问过我一句，孩子，你过得还好吗？
　　我想逃离这个冰冷的世界，逃离可耻的背叛，逃离言不由衷的话语，逃离背后的风言风语，逃离这多年的恐惧。
　　我怕这样下去，我会疯。
　　我曾做过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梦，我们一家人坐在桌边，有说有笑，妈妈抱着我，爸爸坐在妈妈身边，爷爷手里拿着我爱吃的糖葫芦逗着我，我傻笑着伸出小手去探爷爷手里的糖葫芦。
　　穷苦从来不会遮挡一颗幸福的心，可怕的是一颗心失去了追逐幸福的渴望，因为没有爱而干涸的死去。
　　我的家很穷很苦，她本身已是不幸，而我是那不幸中的不幸，心里堆砌着冰冷，怀疑，恐惧。
　　幸福与温暖这样的字眼从来就是昂贵的奢侈品，我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站在冷冷的风雪中孤独的颤抖，傻傻的望着，看着所有人活在幸福里，只身一人站在窗外，泪流满面。
　　我们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坐在一起，就像那美丽的梦里，爷爷手里那串甜甜的糖葫芦，我探不到，永远都探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