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校日记》木居士

4、这样的我

　　父亲是一个耿直的汉子。这种耿直除了体现在性格上，也体现在他睡熟之后，即使敲锣打鼓也叫不醒的倔强品质上。母亲曾经给我讲过一件关于这个问题的故事，让我深刻体会到了父亲那份不同寻常的功力。
　　曹操嗜好梦中杀人。母亲虽然没有伟人的命，却生了跟伟人一样的病，只是症状稍轻，改成了梦中打人而已。于是又是一个与以往同样的深夜，万籁俱寂，房间里只有父亲的鼾声如春雷般不停炸响。只是不安分的母亲就在这时上演了全武行，拳打脚踢的将父亲打到了床下。只是能成为夫妻毕竟还是有着相同的一面，两个人竟然都没有发现，继续睡得香甜，直到第二天父亲起来上班时，才发现自己右眼乌青一团。
　　想到父亲这奇特的属性，所以即便我无聊到了极点，也没有升起半点想要叫醒父亲的欲望。就在我辗转反侧到床铺已经比烧红的铁板还烫，遥控器按得几乎要飞起来后，我还是决定一个人出去走一走。
　　下楼的时候，老板娘一个人在看电视，望了一眼是我，就将头重新转回了电视机前，再也没有半点昨天晚上的热情。这让我很是难过。只是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兴之所至，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即便知道说出去可能会伤害别人，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事后又白白后悔。我没有向她道歉的勇气，所以只能快步向外逃去。
　　逃出旅馆，拐过它所在的偏僻小巷，眼前的景象变得截然不同。一栋接一栋的高大建筑，像是一柄柄利剑直插云天，站在它们旁边，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的自己。昨天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这时才有了身在帝都的实感。那些巨大的建筑，那样喧哗的街道，一时间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廖勇曾经说过我是个没有方向感的人，当然她还说过我除了方向感之外，其他任何关于智商的东西也都一样没有，所以即使僵尸兴奋的打开了我的脑袋，也只会失望的离开。不过我对于她这种略带诽谤性质的话即便嘴上不反驳，心里却是绝不认同的，我只承认自己方向感稍差，智商稍低而已。因为有了自知之明，我也只是顺着老路，向学校的方向闲逛而去。
　　一路边走边看，竟然看见路旁耸立着一间巨大的台球城，这不禁让我有些技痒。我对于台球的热情，是在很早之前，母亲开火锅店时，被一个服务员哥哥带出来的。那时他喜欢打台球，我喜欢缠着他，所以可以直接推导出他只能带着我打台球。
　　他打台球的姿势很美，贴着球台，双脚并拢，深深的下蹲，勾勒出浑圆的臀部曲线，身体前倾，用力推杆，直要打得全桌的球都在乱滚才算成功。他曾神秘兮兮的告诉我说这是他的绝技，叫作“大力出奇迹”。我为能习得这样的绝技感到自豪，这个绝技在以后的生活中不仅让我在台球桌上大杀四方，也在我平生唯一一次的打架生涯里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让我一大力，出了赔偿一千元的奇迹。
　　不过帝都的一切都是不同的，台球城到了这里也改头换面成了台球俱乐部，不过不管它叫什么，我都在脑中牢牢记下了它的位置，准备等来日有了时间一定要来打一局。
　　这样且走且看，炎热的气息也钻进了我的身体，逼出我的汗，大滴大滴的好不难受。额前的长刘海被汗浸湿后紧紧的黏在脸上，像一大坨死去的海带，让我很不舒服。而且我下意识的觉得之所以报名的老师会觉得我脸大都是因为这个发型的缘故，所以我当机立断的决定去换一个发型。
　　沿路找去，在距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终于找到一间规模还算不错的发廊，我刚踏进去，就有一个小哥无比热情的迎了上来。小哥跟我留着一样的发型，这让我肯定我剪这个发型确实是抓住了时尚的本体，所以一时之间我竟有些后悔做了要剪掉它的决定，只是小哥却已经满面含笑的将我拉到了洗头台前，不给我丝毫反悔的机会。
　　洗头时，出于英雄惜英雄的情怀，我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哥，这发型很时尚吧？”
　　小哥深以为然地狠狠点头之后才说道：“儒雅中带着三分狂放，狂放中又有七分不羁，真是时尚得不了。”
　　我被小哥文雅有内涵的话语所折服，满眼钦佩地仰视着小哥问道：“你一定读了很多书吧？”
　　小哥有些羞涩的点头答道：“金庸、古龙、黄易、还珠楼主的都算是颇有涉猎吧。”
　　我没想到一个发廊中竟然是这样卧虎藏龙的格局，对于这次剪头的行为却更有底气，所以又跟小哥说道：“那我的头就拜托小哥了，一定要既时尚又要适合我。”
　　小哥面色颇为为难，不过沉吟半晌之后还是满面坚毅的说了句“交给我吧！”
　　可是等他剪完了头，看着镜中只剩下一头寸长短发苦苦坚守阵地的自己，一时间，心中只剩下被亲友背叛的刺痛感。从古至今，只有党同伐异的事情，没想到我跟小哥本是心心相惜的同党，他竟然舍得向我下此毒手。我思前想后，终于明白了其中关节。一定是小哥觉得我留这个发型比他帅上太多，起了嫉妒之心，所以才有了这样的行为。
　　就在我满眼哀怨的正准备说话时，小哥却先我一步的开了口：“这样朴素点多好看，对不对？”
　　晴天霹雳！我没想到小哥竟然是这样一个顶着华丽发型，却劝说着朴素才是美的伪君子！我心中悲恸之下，也懒得再跟他一般见识，交了钱，怒气冲冲地冲回了旅馆。
　　父亲醒来时已是下午六点来钟，睁开眼看到在窗边站成雕塑的我，一时竟被我的忧郁气质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之后，才满眼欣慰的说道：“我儿子还是这样好看。”
　　我想父亲毕竟是善良无比的。他不知我心中正在谴责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而是以为我剪了平头内心悲伤，所以才特地撒了这么个弥天大慌来安慰我，这么想着，心情倒是好了些许。
　　父亲从睡眠状态中清醒过来，大多数情况下都来自于肚子的呼救，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在没头没脑的安慰了我一句之后，便拉着我，直接向楼下杀去。
　　拐出小巷，走不了多远就有一个大排档，在这样的季节里，生意自然是分外的火爆。父亲与我就近选了张桌子，点了几样菜跟一瓶啤酒后，静静地等待起来。而父亲也在这时才有了打量这座城市的闲情逸致。那些陌生的高楼大厦，喧闹的喇叭汽笛，牵动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有些脆弱的神经，让他兴奋而又惊惧的四下张望着。
　　此时夕阳将沉，饭店里、建筑上，凭空添起一层暮色，黄黄的，那么明显的映照在身上，却又感觉不到半点温度。我一直认为一天中最凄清的时刻就是傍晚，不知大排档的老板是不是跟我有了相同的感受，所以从店里搬出了一个巨大的音箱，大声地放起了歌来，企图赶走这一丝寂寞。
　　父亲听着这首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神情有些激动。他没想到，就连菜单上也找不到一道我们熟悉的菜肴，却凭空听到了一首耳熟能详的歌谣。我能读懂父亲脸上他乡遇故知的神情，因为此时的我也是一样。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好半天才有些得意的说道：“儿子，原来帝都的人民听的歌也跟我们一样。”
　　我强压下狠狠点头的冲动，故作平静的说道：“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嘛，我们他们还不都是世界的一部分。”
　　父亲觉得我说得分外在理，点头不迭。菜渐渐的上了上来，父亲端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杯，笑容柔和的说了声：“儿子，祝你成功。”随后，饭桌上又再一次陷入了与先前同样的沉默。
　　父亲和我之间的话从来不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那些感性的、鼓励的、逗趣的，更是屈指可数。向来都是我决定了一件事，跟母亲商量觉得可以后，再让父亲带我去做。这个模式就像是铁系的三角，从我有记忆起便再没有变过。
　　渐渐的，月下山头，这座城市也次第亮起了灯火。看着眼前突然而至的漆黑颜色，想起早晨的经历，我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大海中的一叶孤帆，既看不到前进的方向，又容不进广袤的宇宙。这么想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突然降临心头，我是那么恳切的想要融进这座城市，不愿再做无根的漂流。只是看着坐在对面浅斟慢酌的那个花发老人，有些话一时却又说不出口。
　　这一个晚上，我一眼未合。思考了一夜之后，我还是跟父亲提出了想要提前去学校的请求。父亲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扛起我的行李，向门外走去。下午简简单单的跟父亲吃过了饭，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回到寝室。
　　寝室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洗衣粉混着汗味的古怪气息，仅剩的阳光被楼外的梧桐树削去大半，留下轻轻浅浅的几缕投到走廊上，阴阴沉沉的。独自一个人躺在寝室，兴奋中更多的是恐惧，一夜里，各种从小到大听过的鬼怪故事都在脑海里轮流上演了一番，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被手机的震动唤醒，点开一看，是父亲的消息：“儿子，我在你学校门口，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不知为何，我像是拿到烫手山芋一般将手机丢了出去，如此半晌之后，我才捡回手机，手指颤抖地给父亲回道：“不了，我已经吃过了，你自己去吃吧。”
　　短信刚发出去没多久，父亲的电话就来了，只是任手机在手里不停挣扎，我也没有打开的勇气。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或者说我是不敢承认自己是怎么了。好像跟父亲出去了我就又变成了那个小城来的孩子，就会被这座偌大的城市所抗拒，就会洗去这一夜里积累的帝都气息。
　　电话响了三遍之后，再也没有响过。直到这时我才敢打开手机，泪眼模糊的给廖勇发了一条短信：我是个贱人。
　　很快，她的短信就回了过来：别太高估自己，贱人离你太遥远，你这个等级顶多也就是个感情异常丰富的小娘炮。
　　三天里，父亲再也没来找过我，三天后，我也没有到机场送父亲离开。在第四天，我才再次收到了父亲的短信：儿子，我已经到家了，别担心，好好读书。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母亲才告诉我，那天父亲回旅馆之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儿子不理他了，随后，这个从来就不知道眼泪为何物的硬汉，在电话那头哭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