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居图》苏道道

10、骊山擦肩 碧居刘弗陵

　　天青色，细雨落，雾锁青山，宛若云中客。这，便是碧居醒来时的所见、所感。
　　碧居坐卧云端，看着眼前如诗如幻的景象，完全沉浸在震惊和惊喜当中，全然忘了追究自己为何会身在于此，是如何进入仙境的。
　　“美吗？”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似真似幻。
　　碧居回头寻找声音出处，却见霍禹站在缭绕云雾中。
　　“他怎么会在这儿？”碧居低声自语着，跟着脑子开始飞转，拼命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原来是你把我绑来的！”碧居似嗔非嗔地说。
　　霍禹在碧居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啦？”
　　碧居道：“本来是挺生气的，不过看在你把我绑进仙境，而不是陷阱的份儿上，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碧居转过头继续欣赏周围的美景，可突然又想起了些什么，问道：“但是…你干嘛要绑我来这里啊？”
　　“我不是担心请你你不来嘛！”霍禹道。
　　“我为什么不来？”碧居问。
　　“那晚你就那么走了，我追出去也不见你的人，以为你生我气了呢！”霍禹道。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啊！堂堂霍大公子还会在乎我一个平凡小女子的情绪态度吗？”碧居笑着问道。
　　“当然在乎了！再说你见过哪个平凡小女子敢跟长公主讨价还价？”霍禹反问道。
　　碧居低头一笑，道：“我那是侥幸，事后想想也有点后怕呢！”
　　“不说这些了，走！我带你去个更好玩儿的地方！”说着霍禹拉起碧居就走。
　　“你等等！”碧居甩开霍禹的手，“怎么总是这么毛躁，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呢？”
　　霍禹笑笑，道：“骊山之巅。”
　　*
　　刘弗陵坐在桌前用晚膳，香露在一旁侍奉，上官云娇托腮趴在窗前。
　　“怎么下午还是大太阳，现下又下雨了？晚上还能出去玩儿吗？”上官云娇自语道。
　　“现在下雨，一会儿起了轻雾，风景更好看。”刘弗陵道。
　　“真的吗？那等陛下吃完，咱们就出去吧！”上官云娇兴奋道。
　　“朕吃完了，现在就去吧！”刘弗陵说完起身就走。
　　香露见状赶紧跟了上去，刘弗陵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对香露道：“朕有话要跟皇后说，你不必跟着，留下待命吧！”
　　“对，你给本宫炖个燕窝，本宫一会儿回来吃。”上官云娇吩咐道。
　　“是，奴婢知道了。”香露道。
　　*
　　夜晚的骊山很幽静，有着浓浓的神秘感，霍禹点起一盏小灯，带着碧居在山间小路上行进。夜晚光线昏暗，只能照见眼前的路，所谓眼不见心不烦，看不见前路有多远，心里就不会觉得特别劳累。
　　两人走了约摸一个多时辰，在穿过了一片杜鹃花林之后，隐约看到前方有一道被垂花半掩着的小门。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想不到这里还有人家啊！”碧居道。
　　“这儿可不是普通人家，这是皇室在骊山的一处行宫。”霍禹道。
　　“皇室行宫？”碧居捂住了嘴，放低声音，问道：“咱们怎么能来这儿啊”
　　“陛下虽然恩准我不必在宫中当差，但我挂的可是个实实在在的中郎将职位，曾经也陪着陛下出入过皇宫和行宫几次。” 霍禹正说着，两人已至门前。
　　“这门怎么这样小？还很隐蔽的样子。”碧居问。
　　“这是行宫的偏门，没几个人知道，守卫也不多，咱们进去会容易些。”霍禹道。
　　“还有守卫啊？”碧居问。
　　“当然了，虽然陛下不在这儿住，但毕竟是行宫，总要有人守卫打理的。”霍禹道。
　　“我们这样进去不好吧？”碧居问。
　　“反正也来了，进去逛一圈嘛！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哦！”霍禹道。
　　碧居的表情由犹豫转变为俏皮的微笑，“成！就进去看一看。”
　　两人翻墙进入行宫，没走多远便遇到一队侍卫巡视，霍禹和碧居躲在墙后，霍禹看着侍卫走远，小声对碧居道：“看来墨莲亭是去不了了，咱们去摘星台看看吧！那儿有一丛丛的芍药，特别漂亮。”
　　摘星台是整个行宫，甚至可以说是整个骊山最适合观星的地方，奇怪的是，离摘星台越近，侍卫就越少，霍禹看着愈渐晴朗的天空，心里乐开了花：天助我也，花前月下，促膝长谈，如此良辰美景，绝对是个向碧居表达爱意的好时机。
　　霍禹越想越高兴，步子也轻快了起来，可谁知刚走到拐角处，他却突然间停下，快速退回了墙后。
　　“怎……”碧居走过来，刚要问他为何停下，话还未出口，嘴就被霍禹给捂上了。
　　“陛-下-”霍禹用唇语对碧居说。
　　碧居瞪大了眼睛，轻轻挪开了霍禹的手，缓缓探出头偷瞄，只见刘弗陵和上官云娇坐在石阶上，上官云娇的头靠在刘弗陵的肩膀上，正好遮住了刘弗陵的半张脸。
　　虽然距离有些远，可碧居却觉得这个皇帝的身影有些似曾相识，正想着，霍禹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走吧！”霍禹依旧用唇语对碧居说，碧居点点头，随霍禹离开了。
　　霍禹和碧居原路返回，一路出了行宫。
　　“怪不得我爹这些天都在宫里，原来陛下带娇儿来了这里。”霍禹道。
　　“娇儿是谁啊？”碧居问。
　　“娇儿是当今皇后，就是刚才坐在陛下旁边的女子。”霍禹道。
　　“你和皇后还很熟吗？”碧居问。
　　“熟！熟的不得了！我还抱过她呢！”霍禹道。
　　“啊？”碧居惊得停住了脚步，“你可真是大胆，连皇后娘娘都敢调戏？”
　　霍禹笑的前仰后合，“她…她是我的外甥女，我…我当然抱过她了，哈哈哈哈……”
　　“我又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碧居说着若有所思地向前走去。
　　霍禹见状忙收了笑，追上前去，“别生气嘛！我不是想要嘲笑你……”
　　“我没生气。”碧居道。
　　“那你怎么好像有点不开心啊？”霍禹问。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陛下。”碧居道。
　　“怎么会呢！陛下长居长安，你又是第一次来，怎么可能见过呢！”霍禹道。
　　碧居点点头，道：“或许是人有相似吧！对了，陛下和皇后的感情看起来很好嘛！”
　　“娇儿进宫后，我就没跟她单独见过面，只听说她在宫里还不错，或许陛下真的对她很好吧！”霍禹道。
　　一段静默后，碧居问霍禹：“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去阳明观，天太黑了，咱们在阳明观住一晚，明早日出后再下山。”霍禹道。
　　*
　　摘星台
　　刘弗陵望着前方那一丛丛开得鲜艳的芍药，问：“想不想去花丛那边走走？”
　　上官云娇摇摇头，道：“娇儿有些饿了，想回去吃香露炖的燕窝。”
　　“行，那咱们回去吧？正好朕也饿了，不然我们从朱色坛那边走吧！那样近一些。”刘弗陵道。
　　“不用，咱们还是原路返回吧！这样还能看看红鲤鱼。”上官云娇道。
　　“好。”刘弗陵浅笑着和上官云娇携手离去。
　　夜风吹过，芍药花丛中似有动静，不一会儿，一只野猫从花丛中跑了出来。
　　刘弗陵和上官云娇回到寝殿，上官云娇见香露不在，便问在一旁打扫的宫女画眉：“画眉，香露去哪儿了？本宫不是说过回来要吃她做的燕窝吗？”
　　“回娘娘，奴婢一直在寝殿打扫，没有注意香露去了哪儿。”画眉回道。
　　“娘娘，奴婢在这儿呢！”香露端着两碗燕窝走了进来，虽然她尽力控制着气息，但仍能感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你干嘛去了？好像很累的样子？”上官云娇问。
　　“奴婢哪儿都没去啊！奴婢是怕陛下和娘娘饿，所以从小厨房一路小跑着过来的。”香露道。
　　“看来朕不能留你在这儿了。”刘弗陵道。
　　“不要啊陛下！香露不能离开娘娘啊！”香露吓得跪在了地上。
　　“朕是看你端着两碗燕窝还能跑，燕窝还一点儿都没洒出来，觉得应该让你去做御前侍卫，不过看你这点胆量，还是算了，赶紧平身吧！”刘弗陵道。
　　香露站起来，道：“陛下说笑了，奴婢就是个丫鬟，哪能去做侍卫呢！”接着她把燕窝放在桌上，“陛下和娘娘快用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这儿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上官云娇吩咐道。
　　“是，奴婢告退。”香露和画眉双双退出了寝殿。
　　刘弗陵看了看地上的红土，和上官云娇深深地对视了一眼。
　　“果真是她！”上官云娇道。
　　“朱色坛有三种土，白沙土、黄土和红土，她若不是到过那里，必不会沾染上。”刘弗陵道。
　　“想不到她真是祖父派来监视我的，这回是娇儿大意了，我的确曾有那么一瞬的怀疑，但想着和她从前的情分，想着她为人，总觉得她不会这样。”上官云娇道。
　　“人是会变的，况且你们已经多年未见了。”刘弗陵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她是我的贴身侍婢，每日都跟着我，我又不能赶她回府……”上官云娇发愁地说。
　　“你日日跟她周旋也累了，办法朕来想吧！”刘弗陵道。
　　*
　　阳明观是骊山上唯一一家道观，高祖刘邦曾在观中住过一夜，从此阳明观便成为了皇室祈福修行的御用道观。
　　道观的主事道长名叫元合，和霍光的关系非常好，因此见霍禹来了，二话不说就命人收拾出了两间上好的房间让二人居住。
　　深夜，碧居正准备熄灯休息，这时敲门声响起，碧居把门打开，一个小道士抱着条毯子站在门外。
　　“哎！你干嘛呢？”霍禹警惕地走过来问。
　　小道士见霍禹过来了，忙躬了躬身道：“山上风凉，小道给这位姑娘送条毯子。”
　　霍禹打量着小道士，问：“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哦，小道是上个月才来的，霍公子自然没见过我。”小道士答。
　　“毯子给我就行了，你下去吧！没叫你不用过来了。”霍禹道。
　　“是。”小道士恭敬的把毯子交给霍禹，然后退下了。
　　“你干嘛对个小道士这么凶啊？”碧居问。
　　“他大晚上鬼鬼祟祟地站在你门口，我能不吓唬吓唬他吗？让他知道知道规矩。”霍禹道。
　　碧居笑着摇摇头，欲将门关上，霍禹用手一挡，道：“这么早睡啊？跟我聊会儿天吧！”
　　“我困了，明日还要早起呢！你也早点睡吧！”说完，碧居不等霍禹再说，迅速把门关上了。
　　“毯子不要啦？”门外的霍禹问。
　　“不要了，我不冷。”碧居道。
　　碧居待门外霍禹的影子离开，才将灯熄灭。
　　碧居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观星台看到的刘弗陵的身影。
　　*
　　天刚擦亮，碧居就起身了，道观里一片寂静，碧居沿着石子路一路出了阳明观。
　　伴着晨风朝霞，碧居不知不觉走了很远，觉得有些累了，见前方有个小亭子，便走过去歇息。
　　一束光线落在碧居肩头，阳光将云层灼破，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霞光盈满整片天空。
　　碧居想将美景尽览，见亭子旁有块大石，欲登上去欣赏，不想这大石表面光滑，碧居一个不留神，脚底一滑，失了重心，向后仰去。
　　碧居闭上眼，做好了重重摔下去的准备，却忽然觉得身后一暖，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倒在了刘弗陵的怀中。
　　“陵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啊？”碧居惊喜地问。
　　刘弗陵微笑着扶起碧居，道：“或许想念把我带这儿的吧！”
　　碧居的脸微微泛红，低下了头。
　　“这石头名为日升石，在上面观看骊山日出是最好的，来，我拉你上来。”刘弗陵道。
　　碧居一抬眼，发现刘弗陵已经站在了日升石上，朝自己伸出了手。
　　碧居把手交给刘弗陵，刘弗陵轻轻一用力就将碧居拉了上来，两人并肩而立，看着日出东方。
　　刘弗陵轻轻拉住了碧居的手，碧居甜笑着转过头去看他，却见霍禹正对着自己微笑，陵公子早已不知去向……
　　*
　　碧居猛地睁开眼睛，惊觉只是一场梦，再看窗外已泛起白日微光，遂起身穿戴整齐，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院子里只有一个小道士在扫地，碧居走过去，问道：“小道长，我想问一下，这里可有块石头叫做日升石？”
　　“有啊，那是骊山看日出最好的地方。”小道士道。
　　“请问该怎么走呢？”碧居问。
　　“出了道观一直往西走，走不了多远，就能看见一个小亭子，日升石就在那亭子旁边。”小道士道。
　　碧居按那小道士所说的路线，顺利找到了日升石，不觉惊异此景竟与所梦如此吻合，只是没有了陵公子。
　　碧居小心翼翼地登上了日升石，霞光四射，一轮红日散发出光芒万丈，比梦中的还要耀眼。
　　*
　　几乎是同一位置的骊山最高峰九龙顶上，刘弗陵迎风负手而立，阳光从他头顶洒下，落在黑色衣服上，闪着点点金光。
　　“不知你现在可好？”刘弗陵自语着，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你不来也好，留在我身边，只会为你惹来麻烦无数，如今你自由，我便自在了。”
　　*
　　碧居回去时，霍禹正在院子里焦急地询问观中道士碧居的去向，见碧居回来，先是露出喜悦神色，继而又忍不住埋怨道：“你去哪儿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出了事儿怎么办！”
　　“我起的早，出去看日出了。”碧居道。
　　“那该叫我一起去啊！”霍禹道。
　　“要下山了吗？”碧居问。
　　“对，你饿不饿？要不要在观里吃完早饭再走？”霍禹问。
　　碧居道：“不用了，我想回去了，我去收拾一下就可以动身了。”
　　霍禹望着碧居的背影，心底泛起不安，碧居的心情最近总是时好时坏，究竟是何原因呢？
　　“霍公子，我让人准备了些包子，您和那位姑娘路上饿了吃吧！”元合道长道。
　　霍禹回过神，从小道士手上接过包子，对元合道：“多谢道长，他日再来拜会。”
　　蜿蜒山路上，碧居和霍禹一前一后的走着，碧居回首望去，青翠嫣红间，几座宫殿清晰可见。
　　“那就是咱们昨晚去过的行宫。”霍禹道。
　　“昨晚天色太暗，看的不真切，如今离远了看，还真是很壮观呢！”碧居道。
　　“你还好吧？昨晚从行宫出来就觉得你闷闷不乐。”霍禹道。
　　“我没事，你别瞎猜了。”碧居道。
　　“估摸着陛下也不会在这里住太久，等陛下一回宫，我爹就能空下来了，到时我带你去见他。”霍禹道。
　　“好，谢谢你。”碧居道。
　　“咱俩的关系，说谢就见外了，哦，对了，有件事我差点忘了，你还记得善娘吗？”霍禹问。
　　“当然记得，她不是落梦园的老板嘛！怎么了？”碧居问。
　　“你挺身而出救下万贵衣坊众人，又得到了长公主的赏识，这件事已被城中女子传为佳话，善娘已经把你奉为了榜样，还求着我问问看，能不能请你给她做身衣裳，她自知身处风尘，不方便亲自来找你，不过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回了她，不要紧的。”霍禹道。
　　“人都是爹生娘养，本不该分高低贵贱，你告诉善娘，衣服我会帮她做，让她耐心等候便是。”碧居道。
　　霍禹赞叹道：“碧居姑娘既没有分别心，又富有同情心，简直是活菩萨啊！你每日照镜子时有没有看见自己头顶有一个光环在闪闪发亮啊？”
　　碧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这贫嘴的样子要是让城中少女们见了，你风流倜傥的美名可就要扫地了。”
　　“那也是你害的。”霍禹笑着道。
　　鸟语伴花香，小路上欢声笑语声不断，两道身影渐渐隐没在巍巍青山间。
　　*
　　刘弗陵回到行宫，香露神色慌张的迎了过来。
　　“怎么了？”刘弗陵问。
　　“回陛下，娘娘有点不舒服，现在还躺着呢！”香露回道。
　　“走，去看看”刘弗陵道。
　　上官云娇盖着被子躺在卧榻上，额头渗着汗珠，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刘弗陵在榻上坐下，伸手探了探上官云娇的额头，轻声问：“是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娇儿就是觉得浑身乏力，一阵热一阵冷。”上官云娇道。
　　“可能是着凉了，朕让膳房给你准备些姜蜜。”刘弗陵道。
　　“不要！”上官云娇拉住刘弗陵，“娇儿不想喝，想着就恶心。”
　　“陛下，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香露问。
　　刘弗陵道：“这次走得匆忙，竟忘了让太医随行。”
　　刘弗陵思索了片刻，道：“无妨，来人哪！”
　　蒋业应声快步进来，“陛下。”
　　刘弗陵吩咐道：“你带两个人立刻快马回宫，把太医院的陈太医带来，但不要惊动其他人。”蒋业领命快步退出寝殿。
　　“陛下，不如带娘娘直接回宫吧！宫里太医多，万一有什么事还可以会诊。”香露道。
　　“你觉得皇后这个样子经得起舟车劳顿吗？”刘弗陵冷冷地问。
　　香露看了看脸色惨白的上官云娇，低下头道：“奴婢也是太着急了。”
　　“行了，你去膳房看看，让她们备些皇后平日里爱吃的，待皇后饿了，热一热再叫人端上来。” 刘弗陵吩咐道。
　　“是，奴婢遵旨。”香露回了礼便一步三回头的退了出去。
　　上官云娇握着刘弗陵的手，问：“不会有事吧？”
　　刘弗陵拍了拍上官云娇的手，“放心吧！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