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门》吾与汝港

6、第六章 毕竟，我们

　　第二天秦锐果然又来了。

　　不过阿郁正好要出去，便顺带捎上他。秦锐一脸嫌弃，脚步却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阿郁觉得好笑，不敢说些什么，怕他恼羞成怒真的跑了。

　　镇子的历史也算悠久了，还留着清朝时期的建筑。乌檐青砖，炊烟袅袅，不时有小贩吆喝着买东西的声音。这里重重大山围绕，与外界层层隔开来，虽受到过外人侵入和一些从外边回来的人的改造，但大多还是保留着原来的风格。

　　阿郁起初还担心秦锐是由城里来的会不习惯，但看到他安安静静跟在旁边，颇有兴致地看着周遭的事物，便也放心了。

　　突然一个身穿黑西装的男人从前面走来，这男人修了个小平头，眼下有一道疤，手上拿着根绳子，身后跟了个目光呆滞的老头。秦锐面无表情走着，只感觉浑身一凉，那个男人擦着自己走了过去。接着他看阿郁责怪地看着自己，“你怎么让他碰到你？他身上的阴气会害到你。”

　　侧过头一看，肩膀处果然冒着丝丝黑烟，秦锐并不太在意，但看她皱着眉，心头一动，便说：“下次不会。”

　　阿郁点了点头，随手拈了张符贴在冒黑烟的地方擦了擦，边走边说：“近来天冷，镇上有些老人挨不住，鬼差就来把人带走了。好多年都是这样，你看见他们得避着点。”

　　秦锐听着感觉不太对，问：“你一直生活在这里？”

　　“倒也不是，”阿郁想了想，“开始也生活在城里，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就不得不搬到这个地方来，其实也很久了。”抬眼看到他满脸奇怪，便笑了笑，故意暗示性地说：“毕竟我活得也不短了。”一点也不怕会把他给吓跑。

　　秦锐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两人走着走着，走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巷子有些暗，往里走才发现尽头的地方镶着一扇木雕的漆木大门，紧紧地闭着。阿郁轻叩了叩门，里头没有反应，秦锐看不下去，走上来，用力拍了几下，阿郁微笑地看着他。

　　“谁啊，吵死了。”

　　那说话的音调拖得很长，门“吱呀”地开了，露出一条缝来，一个老头探出半个脑袋来，眯着一双浊黄的眼睛看着秦锐，刀削过一般的脸露出个诡异的笑容，“哪里来的小公子，这么没礼貌。”

　　秦锐脸色不是很好，老头身后一片漆黑，由下往上看半露着笑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老头只露了个脑袋，皮肤干枯，眼珠子微微往上翻，口里已经没了牙，一咧开了就只能看到发黑的舌头和空洞洞的口腔。默默地移开目光，秦锐眯了眯眼，不打算搭理他，接着他发现屋里似乎有两个光球一闪而过。

　　阿郁拍了拍他的手背，而后对老头说：“我来买些东西。”

　　“哦，是你啊。”老头这才拉开了门，屋里也是黑幽幽的一片，只有一盏油灯照出一片昏黄。

　　一股尘土味扑鼻而来，秦锐不悦地捂住口鼻，却几乎无意识地挡到阿郁身前。屋里布置简单，一桌两椅，墙上挂了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一对红色的犬牙，彩色的人偶娃娃，旧得褪色的铃铛……老头长得十分瘦小，整个人枯如柴木，许多地方甚至可以看得见骨头。但他行动却十分轻快，在这样的深冬像是察觉不到寒冷，只穿了发黄的白背心和短裤。

　　秦锐一进来就觉得浑身不对劲。黑砖墙上抹了许许多多的蜘蛛网，在摇曳的烛火中散发出丝丝冰冷的光芒，心里闪过一抹不安，秦锐回头，阿郁跟在身后，怔了怔，问道：“怎么了？”

　　他皱紧眉头，压低声音对她说：“你没感觉到吗？这里还有另一个人。”隐隐约约缠在他身上的视线已经令他产生了极大的不适感。

　　阿郁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她做这家的生意很久了，并不知道这里还有除老头外的另一个人。然而秦锐的模样并不像是假的，沉了沉心，她看了一眼周围，一无所获。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东西。”

　　秦锐的不适感更强烈了，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个“人”嘲笑的目光。看了看阿郁，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可能是错觉。”

　　这时老头已经进了里屋，那是一个小门，高度大小刚好够老头一个人进去。老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要些什么？”

　　秦锐也有些奇怪这里能卖些什么，只听见阿郁说：“桃木粉，离魂草，系命丝。”秦锐瞬间了然，这些他在书上见过，秦家也有，可还是有些奇怪：“江家不是也该有这些东西么？”

　　阿郁笑了笑，“家养的自然不如野生的好。”

　　“野生？”

　　“你看他很老是不是？可动作却很敏捷，这是长年累月练下来的，他从小就跟着师父去做这门买卖，上山下海，哪里有这样的东西就去哪里，做危险的事从来不少。”阿郁说着，老头已经提着一个小木箱慢悠悠从里面出来了，“老价格。”

　　阿郁点点头，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个小荷包交给他，“生意兴隆。”

　　“哪里会有什么生意，不都只有你一个人。”老头阴阳怪气地笑道，眼睛直盯盯地看着秦锐，“小公子长得真好，不知道愿不愿意常来我们这做点买卖呢，不用钱。”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极了哄小孩子吃药的口气。

　　阿郁这回注意到他话里的“我们”，目光暗了暗，便笑着牵着秦锐的手，秦锐正想挣开，然而这人的手和自己的比起来实在太过冰凉，于是最终还是莫名其妙地由了她。阿郁说：“你一把年纪还和小孩子做什么生意，我每月买你这东西花的钱可不少。”

　　老头不予置否地哼了一声，“说得好像你很年轻。”

　　阿郁笑了笑，“那么我们先走了。”说完便要牵着秦锐离开。

　　出门的那一刻，外头空气冷冽，却比在里头感受好得不能再多。秦锐感到脖子瞬间一凉，皱着眉，脚步也就顿了顿，阿郁侧过头望着他，目光柔和：“还是有哪里感觉不对吗？”

　　身后的门又只留下一道缝，秦锐回过头，仿佛隐隐约约又看到了那两个光球晃动，就像一双幽绿的眼睛。

　　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待两人走远，那门才幽幽关上。老头掩了门，面上露出一个既诡异的笑容。一阵尘土飞扬，一双幽绿的眼睛从阴影处出来，霎时间烛光被遮掩，墙上映出八爪巨物的影子。老头蓦然睁开了一双浊黄的眼睛，屋子里同时闪现无数荧光，墙上竟攀爬着无数只小小的蜘蛛，瞪着一双双发亮的眼睛。伴随着咯咯的声音，屋檐仿佛都在震动，老头眼里倒映着庞然大物的模样。

　　一只足一人高的怪物出现在老头面前，大概是蜘蛛模样。这蜘蛛又一半像人，长了一张女人脸，上半身通体雪白，只睁着一双幽绿的眼睛，而就在她胸部和腹部的地方，又有四只眼睛紧紧闭合，她满头白发，笑容怪异，两只手臂是黑色的，长着长毛，腰部再生出两只长手和两只长腿，尾部通黑，只有末部尖端有一圈圈红晕，尾部的地方再接连着两条长腿。这怪物以爬行的姿势在地上攀爬着，身体的八肢以极不规律又极快的速度在原地不断地走动着。

　　老头怜惜地半叹道：“媳妇哟，你可是被那小公子发现了唉。”

　　女人“咯咯”地笑着，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他长得那么好看，和我们的儿子差不多大呢，人家心里喜欢。”

　　老头便也笑，整个人在幽暗的屋里，犹如干尸一般。“别让那人发现才是。”

　　幽绿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毒，“莫怕，江家那老女人发现不了我。”

　　“也是。”老头脸上笑意更深，整张脸几乎皱得看不见五官。只见那半人蛛把八肢攀在他身上，手掌按住他的身体，口里伸出一条半尺长的血红舌头□□着老头的身体，老头身体里发出了那女人的声音。

　　“毕竟，我们都是不人不鬼的东西，算是半个同类呢，咯咯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