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门》吾与汝港

18、十八章 秦锐长大了

　　嘭——

　　天刚刚暗，路面被拖了好长一道血痕，在昏暗的街道泛着黑。

　　伴随着呜呜呜的声音，红十字白车里急急忙忙出来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又急急忙忙地把地上血肉模糊的人抬起，送进车子里头，然后又急速地开走了。场面纷乱，尖叫声，哭泣声，唏嘘声，不一会儿又来了另一拨人，身穿制服，在乱七八糟的十字街里面控制着场面，同时清理地上的痕迹。

　　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被押着从黑色的车子里下来，他颤抖着，脸部肌肉几乎都不受控制的抽搐着，嘴里却不停地说：“不是我不是我！我明明踩了刹车，可是、可是，好像有什么在控制我！真的不是我！不是我！”

　　有女人在嚎啕大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接着又来了另一拨人，最前头穿得光鲜亮丽的女人提着话筒，身后跟着一群人，提着摄像机，女人先是对摄像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开始问在场的人。情况极其混乱，只有地上一滩暗红色的血液寂静地凝结着。

　　阿郁站在路灯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她来到这里以来的第四周，而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第三次。

　　时代的发展总会带来种种隐患，车祸，人灾，似乎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阿郁看见在场的人们脸上有同情，有麻木，有害怕，有嘲笑，恍惚又回到了战争年代，人们穷困到绝境的时候迸发出的极致冷漠。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静静地转过身，又缓缓地融入黑暗中。

　　所以她才对炼狱门以外的世界，从无贪恋。

　　过了十字路口不远就是公寓了，这件事影响挺大，远远就能听见警车鸣笛的声音，路边的店铺霓虹灯斑斓闪烁，不少人伸长了脖子张望那边的情况。几周下来这一带的人也都知道了那边的公寓住了一个新房客，阿郁一路走回来，竟然也有不少人问起来。

　　她一律微笑摇头，那边的事情她确实知道，只是不想多说。

　　初春的夜晚依旧寒冷。

　　林泱泱和一个身穿警官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谈话。男人背影挺拔，帽子压得很低，阴影下只看得见一张俊朗的侧脸。阿郁出现得无声无息，路过的时候林泱泱受惊似地缓缓睁大眼睛，看清楚是谁时一张小脸才柔和下来。有些埋怨地皱了皱鼻子，“差点又被阿郁吓到了。”

　　男人微微抬了头，露出一张眉峰清冷漠然的脸，目光锐利。

　　林泱泱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阿郁是新来的房客，她好像不太喜欢和别人在一起。”

　　阿郁衣服的复古和身上的寒气让男人皱了皱眉，对林泱泱说：“别和她太接近。”

　　“那也要让我有能和她接近的机会啊。”林泱泱小声埋怨道，而后又露出个乖巧的笑脸，“秦大哥别担心，虽然我和她接触的不多，但阿郁是个好人。”

　　男人目光稍稍柔和，声音仍然冰冷：“是若初在担心你。”

　　林泱泱听话点点头，“知道知道，我福大命大，秦大哥帮我转告姐姐我没事！”

　　男人突然眯了眯眼，林泱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阿郁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立在黑暗的走廊间，她视线对着男人，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歉意地笑了笑。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男人脸色微沉，林泱泱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阿郁已经转身离去。

　　她竟以为自己遇到了长大后的秦锐。

　　那时候她让秦锐忘记了一切，然而随着时间，那孩子的眉眼在自己心里却越发清晰。

　　世界上姓秦的何止一家。

　　况且，世界如此之大，她又怎么会那么巧合遇见他？

　　她与秦锐的缘分，早在十年前就被她亲手掐断。

　　钟墨阳懒洋洋地伏在窗边，听见开门声，瞄了一眼，吹了个口哨：“见了什么，竟然这副表情？”

　　阿郁愣了愣，唇角勾起个笑容：“原以为遇见了故人，结果却不是。”

　　“故人？”钟墨阳笑嘻嘻地说：“我真的很好奇你是什么人，那时候我都快在地上打滚撒泼了黑老师也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关于你的事情。”

　　“不知道自然有不该让你知道的道理。”阿郁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窗户，此刻紧紧闭着，“医院的事情不忙了吗？”

　　钟墨阳立即耷拉下脸，“忙疯了！没看见我黑眼圈都出来了吗？”

　　阿郁倒真的看了一眼，摇摇头：“确实神色不太好。”

　　“我要投诉老大压榨员工！”

　　茶雾腾腾升起，阿郁愉悦地吹了吹茶叶，“那你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了？”

　　“啊！我想起来了！”钟墨阳轻咳几声，正了正脸色，“我来是要告诉你，那边的十字路口不大太平，为了安全，你尽量不要往那边去。”他虽然不知道高郁的身份，经过几周再多说了一些话，发现她既不是驱魔人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关于之前所说的“不是人”的话题只当是玩笑，到了现今更是默认为了灵感比较高的“普通人”。

　　阿郁垂下嘴角，想起先前亲眼所见的那一场车祸，轻点了点头，“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钟墨阳皱了皱眉说：“我也不太清楚，我不负责管那一块地区，而那里的鬼差最近请假休息去了，没人管就乱了。”

　　事情发生得很巧。

　　林泱泱并没有住在学校里头，她因为自身的一些原因，被迫搬到了外面，来来回回的路途竟然正好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这天她踩着脚踏慢悠悠地从路口里出来，也就那么一瞬间，霎时间漫天血色，甚至疼痛都来不及反应，接着就失去了知觉。

　　阿郁左手端着茶，右手拿着报纸在看。外面走廊里吵闹，一扇门就隔开了两个世界。

　　听说林泱泱出了车祸。

　　她垂下眼睑，这场意外来得太突然，她并不想参与别人的生死，过往的一切就足够了，况且，她对于这件事情，无能为力。

　　傍晚的天空仿佛抹上了一层血色。

　　阿郁近来有了散步的习惯，偶尔会和沈老太遇上。

　　她眯着眼适应街道两侧斑斓的霓虹灯，沈老太突然叹了口气：“哎哟，泱泱那丫头，怎么突然遇到了这种事。”

　　阿郁愣了愣，“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还在住院，希望能熬过去吧，年纪轻轻的。”

　　说完，沈老太又长长地叹了一声。

　　阿郁微笑：“泱泱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自然能活下来。”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了那边的十字路口。由于近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暗红的血液仿佛还流淌在地上，几乎没有人会走在这条路上，一时间冷风萧瑟，破碎的报纸被风刮起，呼呼地飞向了远处。

　　阿郁几乎第一刻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男人。

　　那个男人身材高挑挺拔，只套了一件灰褐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手里似乎拿着钟表模样的东西，随着阿郁的走进，指针突然疯狂地转动，男人微微挑起眉，他的眼角本就微挑，随着岁月越发显得成熟妖冶，白月牙般的面孔在黄昏下散发出淡淡的光晕，略为凉薄的嘴唇似笑非笑地勾起。

　　沈老太惊异地叫了一声：“咦？秦老师？”

　　男人转过身，指针也停止了转动，定格在阿郁的方向。

　　“房东阿姨好久不见。”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略带笑意，“这位是？”

　　阿郁垂眉敛目，她只看了他一眼。

　　秦锐。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笃定这就是当年的那个少年。

　　秦锐长大了，却和少年时不同，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少年时的秦锐，尖锐，任性，带着一股莽撞的认真，许多事情都会率直地表现在表面上。而现在眼前所看到的秦锐，她并没有深入了解的机会，只觉得浑身散发着一股妖魔的危险气息。她只想问一句这些年他过得怎么样，张了张口却又把话吞了回去，那时候的秦锐大约已经被她沉入了湖底，现在她与秦锐，不过是因巧合遇见的陌生人。

　　世界当真是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