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清澈如影

33、三十二 三十二

　　三十二

　　紫盈从几位医生护士的口中才得知，原来郊区有一个平民ASH患者集中营。这个集中营集中了大多数交不起钱，去不了医院接受正规治疗的ASH患者。而照顾这些患者的是病人的家属和一些有爱心的人。听说那里的环境非常恶劣，几乎每两天就有一个患者死去；而且传染率明显高出别处。但是患者的亲人完全没有放弃他们。紫盈已经下定了决心：傍晚和晚上到集中营去照顾患者。白天，紫盈还需要医治医院的病人。
　　傍晚时分，紫盈从医院出来。街上，细小的尘粒渗透炽热的温度，在空气中自由地运动。她终于来到了北郊，远远地就看到了一栋矮矮的残旧的水泥楼和很多临时搭建的帐篷。她走进集中营，马上吸引了很多人惊讶的目光。
　　“小姐，你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走到紫盈面前问道。
　　“我是一名医生，是来加入你们的阵营的。”
　　“医生？医生不待在医院，跑来这干什么？”
　　“来照顾和治疗ASH患者。”
　　“你是说真的的？”
　　“嗯。不过我只能在傍晚和晚上来。因为白天我要待在医院。实在很对不起。我想我可以帮助……”
　　“太好了！”那年轻男子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
　　“请问，你是……”紫盈一直都觉得他像一名医生。
　　“我？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叫子健。请多多指教。善良的天使。”子健微笑着伸出手，他示意要握手。
　　善良的天使？紫盈觉得这个说话真有活力，很像朗洋。她也把手伸了出去。“那你可以告诉我具体的情况了吗？”
　　“很糟。实在太糟了。”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我们这有很多重病患者。我们几乎对ASH无从下手。你是医生，能不能到那栋水泥楼里去看望我们这里最严重的患者。”
　　“好，你这就带我去。他们误不了时间。”
　　紫盈一走进水泥楼便觉得眼前更暗了。灯光很少又微弱，不时传来阵阵厉害的咳嗽声。
　　“小心点！里面很暗。”子健有点担心里面暗淡恶劣的环境会吓跑她。毕竟，她不是患者的亲人。
　　“世界暗淡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境的暗淡。”紫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的。
　　“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是的。我刚从上海来，对这里并不熟悉。”
　　“上海？你是志愿者？”
　　“嗯。”
　　“真是谢谢你们。”
　　说着说着，他们就来到了一间房的门口。子健敲了门后就开门进去了。原先紫盈还以为是个人重病房，谁知却依然是集体病房。病房里只有一盏迂暗的台灯在亮着。灯光照到墙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墙上的水泥已经脱落了很多。
　　“没办法，这楼实在太旧了。”子健注意到紫盈细小的神情和动作。他知道她正在叹息这病房的残陋。
　　“太过分了。”紫盈只是低着头，用微弱的声音说了这句话。然而子健实在搞不清她在骂谁，愣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出声。
　　“对不起。”紫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其实她只在骂那些让这么多病人躺在这么残旧的病房的人。她谴责那些狠心的人。她很快就走到最近的一张病床，为病人把起脉来。这时，子健才注意到她的手中一直提着一个救护箱。
　　在柔黄色的微光中，这老楼从青灰色的夜幕中凸出黛色的轮廓来，连楼顶上曲卷旖旎的浮雕都隐约可见。因为夜色掩去了屡次修复所拼搭的不和谐，岁月的痕迹潜入夜的背景，那些过去的轮廓突然栩栩如生。
　　紫盈终于看完了那间重病房的所有病人。那间狭小的房子里，一共挤了十五个病人。紫盈和子健一起走出了病房。
　　“子健，你们能再弄到一些药物吗？我带来的药物连一个病房都不够用。“
　　“我们还剩下一些药，也不多了。我们正在想办法。你应该了解我们并没有钱。“
　　“寻求一些援助，行吗？“
　　“向社会求助还是富豪？富豪们的确捐了一笔较大的数目给青海灾区。但是大多都是分到了医院里。而穷人们只能躺在家中等死。”
　　“子健！”紫盈不想看到子健如此怨恨的心。
　　“难道不是吗？你也讨厌这样对待穷人吧！”
　　“他们实在做得过分了。”紫盈低下头，看着双脚踩着的地板。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们还是快点去其他病房吧。夜深了。”紫盈边说边加快了脚步。
　　另一个角落，也是在夜的暗淡中，小芷偎依着妈妈，两人一起挤在同一张病床上。
　　“妈妈，今晚我没见到梁医生巡病房。”
　　“听说，她夜里到集中营照顾病人了。”
　　“等我好了，我也会去那照顾像我们一样的病人。”
　　“嗯。但愿到那个时候每个人的病都会好了。”
　　“妈妈，记忆深处的晦暗正在吞噬我的勇气。”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啊，妈妈！”
　　“不要怕，抬头看着妈妈。”沈雪笑着注视着女儿，她要把她所有的勇气都注给女儿。“来，听妈妈唱歌给你听。我还没唱过歌给你听呢！”
　　“感觉上我突然小了好几岁。您不记得了吗？您以前爱读诗给我听。所以您很少唱歌。”
　　“那，今晚我就好好地唱一次。沈雪要把她最美的声音烙在女儿的脑海里，永不褪去。
　　“天暗得望不到边，
　　时间转眼间流过四季。
　　四季暗换却没有冬雪，
　　记忆游弋在那段沉默苦难的日子。
　　但总有一些记忆碎片会悄然沉淀，
　　等待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被某个偶然的因缘蓦然激荡，
　　为某个莫名的理由再度飞扬。“
　　……
　　那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是沈雪唱得最好听的一首歌。
　　风载着远去的兴亡，或歌或泣，如怨如诉。躲进苍茫的夜色里，带着淡淡伤感的幽思，深沉而旷远。沈雪的歌声即使并不优美，但被谱上母爱的歌声在小芷心中永远都是天籁之音。
　　“妈妈，上次您不见的那笔钱是我拿的。“小芷闪着她忏悔的眼神。
　　“我知道。“
　　“……“
　　“我想让你自己告诉我，承认过错。“沈雪拍了下小芷的脸庞，笑了。”其实我是想你有自己的理由，对吧？”
　　“妈妈……”泪水打湿了小芷的睫毛。
　　“小芷，你要记住。即使再好的理由也不能成为不择手段的借口。”
　　“妈妈，其实那次我是……”
　　“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这样的事我相信一定不会再发生！”
　　“即使受了伤，也不让泪水遮盖住脸；
　　把眼泪揩干，我们要重绽希望的笑颜。
　　即使迷了路也不把忧伤刻在额前，
　　心灵的信念总会带我们走出迷宫。
　　是哪里的花开得最美？
　　又是哪里的雨下得最甜？
　　是心，是坚强的心。”
　　沈雪又唱起了歌。这悠悠的歌在启迪着一个道理：天空虽有黑云，但黑云的上面，永远会有太阳的照耀。
　　“是哪里的花开得最美？
　　又是哪里的雨下得最甜？
　　是心，是坚强的心。”
　　……
　　妈妈的歌声久久地萦绕在小芷的心头，这样的夜晚她永远都不会忘怀；这样的歌声永远都不会抹去；这样的妈妈她永远都会思念。即使妈妈不曾富有，不曾满足过她的物质生活；但，她却会牢牢地记住这句话：岁月，像一把锋利的錾头，在你的额上錾出深沟；如果沟里流出的不只是欢乐，那么，你的人生就称得上富有。
　　这样说来，小芷和她的妈妈都是富有的。
　　也许，灾难带来的并不只是痛苦，还会是财富，使你变得坚定，成熟，走向成功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