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清澈如影

32、三十一

　　三十一

　　紫盈正从病房出来，突然听到一个妇女在一楼的大厅大喊大叫。紫盈走向围成一堆的人群，她走近后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抱着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孩。“求求你们，帮我把女儿背到医生的诊室！”女人哭着喊道。
　　“请到那边坐下，我去帮你叫护士。”紫盈拨开人群，走近那女人的身边。
　　“谢谢！”
　　不久，女人的女儿被抬进了病房，被诊断为ASH患者。女人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女儿的额头。紫盈端详着女人：四十上下，衣着朴素，身子很瘦，脸色泛黄。紫盈一把抓起了女人的手，把起脉来。
　　“不好，您也患了ASH，得马上办理住院手续。”紫盈一看她便知道她患病了，把了脉后了解到她的病情很严重。
　　“不，医生，我没什么事。”女人说着说着落泪了。
　　“阿姨，您没事吧？跟我来，放心，我们一定会治好您的。”说完，紫盈就扶着她往外走。
　　“不，我……我钱不够！”女人吞吞吐吐的。
　　“钱不够？”紫盈一点也弄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全家的钱都拿来了，朋友都借遍了，我只够治女儿病的钱。没有多余的钱了。”她很惊讶自己为什么可以一口气说完，说完后，她咳了几下。
　　“钱？这到底是为什么？是什么回事？”
　　女人很惊讶紫盈的反应。“医生，你不会不知道，每个ASH患者必须交八千元，医院才会让病者接受治疗。我……我就一个人带孩子，挪不出一万六，八千块还是东凑西借的……”
　　“什么？八千块？”紫盈打断了她的话。她看到紫盈的眼睛瞪得好大。紫盈没有再说什么，立刻冲了出去。现在无比震惊的紫盈要跑到院长那里问个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八千块？难道没钱的穷人只能够等死吗？怎么可以这样！
　　“院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个ASH患者要交八千元才可以接受治疗？”紫盈一把推开院长室的门，大声的问道。她已经出奇的愤怒了，从小到大，她没这么生气过。她已经没有办法把她的情绪收藏起来。
　　“紫盈，你先冷静一下！”刘院长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概是被紫盈怒气腾腾的样子吓到了。
　　“我冷静不下来！你给我解释一下！”紫盈的眼神都变了。
　　“这是上头的命令。没办法，你会习惯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紫盈的声音明显沙哑了。她刚才那双出奇愤怒的眼睛突然充满了无尽的忧伤，看得叫人心酸。
　　“紫盈，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们的患者太多了，医疗物资又太少，我们……”
　　“这些都不是理由！你们是帮凶！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为什么受折磨的都是穷人？你们……你们难道是冷血的吗？”紫盈打断了刘院长的话。她的心很痛很痛，泪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流下。她感到自己此刻正处身在黑暗的空旷，无助，她能触摸的只有黑暗。这种令人万念俱灰的无助就像当年她母亲离开世界时，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烈火熊熊燃烧。她当时一心想跑到母亲的身旁，可父亲的大手紧紧地拉住她；她想大声地喊“妈妈”，可后来却难过得特别干燥，她说不出话来。那一天的所有痛，那一天的所有悲伤，那一天的所有无奈；今天都一一涌现上来。紫盈像被雷击中一样，久久地在那里立着。如果不是那双黯淡的眼睛一直流着泪，一定会以为她已经死去了。
　　“紫盈、紫盈……”刘院长呆住了。
　　紫盈没有应，转过身，走出门。门一声巨响，是紫盈临走时用力地一甩那扇门。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去反抗一件事。
　　紫盈感到自己已经走不动了。她觉得自己是多么没用了。她在心里喊着“爸爸”和朗洋的名字。她靠在墙边，终于哭出了声音。她终于明白了医院的病人为什么会那么少。她似乎明白了方雅的父亲为什么会诅咒世界。她又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充满理想的母亲。是的，我什么都没做好，妈妈的梦想一定会实现，世界终会变好。于是，她又重新鼓起了勇气，走进女人女儿的病房。
　　“医生，你回来了。”女人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女人分明看到紫盈红肿的双眼。
　　“阿姨，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沈雪。医生，你为什么问这个？”
　　“沈阿姨，我现在就替您去交钱挂号，您就好好地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这，这怎么行？我……”
　　紫盈没等她说完就出去了。紫盈现在不知道她实在可以为像沈雪这样的人做些什么。可能，她目前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帮沈雪出那八千块。可是她又有多少个八千？所以她救不了多少个沈雪。
　　“梁医生，我不知该怎样感谢你。”沈雪搬进了重病房601室。
　　“我应该觉得愧疚。我实在帮不了你们多少。”
　　“可别这么说，你也是无奈。患者实在太多了。医院的物资又太少。要怪就怪那些富豪，把千万亿万的资金都揽在腰里。”沈雪说到这里很愤怒。
　　“妈妈。”是沈雪的女儿来看她了。
　　“小芷，你怎么不休息啊！过来，我们要好好谢谢这位好心的梁医生。要不是她，妈就只能等死。”
　　“谢谢你，梁医生。梁医生，你长得好、好漂亮哦！”小芷目不转睛地望着紫盈。
　　“谢谢。你真会逗人！”紫盈今天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小芷笑起来很可爱。
　　“咳、咳……”沈雪突然拼命的咳嗽起来。血，她咳出了好些血丝。
　　“妈妈！”
　　“沈阿姨，来，喝口水。”紫盈连忙端来杯水。
　　“梁医生，我妈妈她会好吗？”小芷用期待的眼光看着紫盈，可紫盈躲过了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实在无法真是，因为害怕会被小芷看穿一切。
　　“嗯。我们会尽力的。小芷，你也是病人，要好好休息。你先回去吧。”
　　“医生，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话。”看来小芷完全没有逃避的念头。自从爸爸离开后，小芷就渐渐懂得用一颗平常的心去接受不幸。
　　“沈阿姨，您应该知道您在很早就患病了。那您为什么不早来医院？”
　　“什么？妈妈，你这是为什么？”小芷扑在母亲的怀里。
　　“当时我想没什么大碍。毕竟我实在挪不出八千块。谁知道我倒害了小芷。小芷，是妈妈对不起你。”
　　“不。小芷的病并不是由您传染的，这是初步验证的结果。”
　　“妈妈……”小芷哭了，她似乎从紫盈的闪烁其辞中得到了刚才的答案。她的心好难受、好难受。
　　“小芷，别哭，别哭，你要学会坚强。”沈雪抚摸着女儿的头，泪花在微光的衬映下露出母爱的温柔。她看着女儿被泪水淹没的双眼，怜悯之心让她产生深深的自责。她责备自己让年幼的女儿承受如此之重。
　　“小芷，你先回去吧！你也要让你妈妈好好地休息。”紫盈有话要和沈雪火，小芷在场并不方便。
　　“好吧！妈妈，你要好好休息。我回去了。”小芷揉了揉哭红的眼睛，站起来，回自己的病房去了。
　　沈雪的病房现在只剩下她和紫盈。
　　“沈阿姨，小芷的父亲呢？”
　　“他？他是年轻就已经不在了。”忧伤的调子在房里隐约可现。
　　“对不起。”紫盈看到沈雪眼中满是无奈和寂寞。那一缕缕的哀伤像是蓝色的郁金香在孤独的黑夜中凋去。
　　“没关系。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和小芷两个人相依为命。”她苦笑了一下。
　　“沈阿姨，其实作为医生我不该说这些话，但，作为您的朋友，我应该让你为小芷打算好未来。”
　　“医生，我真的好不了吗？”
　　“这并不是绝对的，我们正在努力创造奇迹。”
　　“谢谢你这么关心和安慰我。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小芷以后还需要妈妈去照顾她。咳咳。“沈雪咳了好几声。
　　“所以，您得好好地为她打算。“
　　“人生真是无奈。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本是想让她享受一下人生的。可是世间的沧桑已经过早地将年幼的她折磨得成熟了。我给不了最基本的幸福她。因为苦难，我甚至连微笑都不能尽可能多的给她。我想告诉她人生的美好，可是，她出生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也需要有人告诉我这个。”
　　“阿姨。”紫盈望着她布满沧桑的脸，于是想起了妈妈，想起了那个满是微笑的妈妈；那个毫无怨言的妈妈‘那个仿佛可以透过灰暗的云层看到蓝天的妈妈。
　　“我只希望她能在我离开后，依然坚强地去探索幸福的生活。无论遇到怎样的苦难与折磨都不会怀疑生命的意义。”沈雪叹了口气，她实在留下不了什么而女儿，除了信念。
　　“我想这会成为她最大的财富——她有一个如此信念坚定的妈妈。”
　　“有个女儿真好。”沈雪欣慰地笑了，“当你绝望的时候她完全成为了你人生中的支柱。人们都说女儿需要妈妈，可我觉得妈妈更需要女儿。”
　　“但，母亲永远都是最伟大的，她们只是需要有个女儿并为其付出一切。”妈妈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她钟爱的女儿有朝一日可以见到蓝天，沐浴在阳光之中。紫盈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医生，你说我还能为小芷做些什么？”
　　“给她留下尽可能多的回忆。”
　　“谢谢你，医生。”
　　“您要好好休息，为了自己，更为了小芷。”
　　“……”沈雪把头埋得很低。
　　“阿姨，我先走了。”
　　紫盈走出沈雪的病房后，心情一直非常低沉。思念犹如潮水般涌向脑海，冲击着过去的种种对母亲的回忆。十多年来，紫盈一直觉得母亲不是真的离去。虽然她是个科学家，但她还是确信自己的母亲在自己的身边和自己同喜同乐同悲同泣。或许，一切都是她的痴想。可，谁又不希望已逝的亲人还在冥冥的宇宙中和自己一起？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永远都不感到寂寞，你的生命才不会老去。
　　生命有时绚丽得像烟花，生命有时却黯淡得像落叶；生命有时像风一样漂浮不定；生命有时却像河水一样有大海的归宿。命运之轮在悠哉悠哉地转动着。或许命运对你一直不公，但，请你不要怨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