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清澈如影

34、三十三 三十三

　　三十三

　　天已经很黑了，远处有几点光在移动，是车吗？
　　紫盈气喘呼呼地赶到集中营，子健正在给病人看病。
　　“对不起。因为医院今天又多来了不少病人，所以迟到了。”
　　“没关系。你能来我们已经很感谢了。你去看看对面床的小姐吧！”子健笑着对她说，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好。”紫盈转身走去那张床边，只见一个小孩依偎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身边。那女人应该是小孩的妈妈。
　　“您好。您今天觉得舒服了点吗？”这时，紫盈定睛一看，那偎依在女人身旁的孩子，他的双眼是那样的呆板，很明显，他是痴呆的。紫盈愣了一下但又很快回过神来。因为那样去看他会相当不礼貌。
　　“嗯。好一些了。”女人笑着回答。她的眼角一条鱼尾纹也没有，果然相当年轻。但那孩子看起来至少也有四岁了。
　　紫盈检查了一遍她的身体，看来她恢复得挺不错。
　　“小姐，您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相信一定会痊愈的。”
　　“谢谢。”她把玩着儿子的手。
　　“妈妈，妈妈……”孩子想用手去抓住她的头发。
　　“这孩子真的是您的？”
　　“是的。觉得不可思议吧？毕竟我还那么年轻。”她坐直了身子，用一只手搂住了孩子。那孩子半张的口常常流出口水。她轻轻地用衣袖拭去了那口水。紫盈看着她细微的动作，感觉到她内心的平静。她似乎一直都在享受着生活，尽管人生看起来是那么地残忍。她一直对孩子微笑这，可孩子只能叫一声“妈妈”，却并不能做别的动作去回应她的爱。可是她似乎依然觉得幸福。
　　紫盈和子健终于把所有病人都看完了。他们走在暗暗的走道。
　　“刚才那位年轻漂亮的小姐是个未婚妈妈。”子健叹了口气。“因为儿子的缘故，她生活得很困苦。”
　　“那孩子的父亲呢？”
　　“抛下了他们。”
　　“真是不负责任的人！”紫盈最讨厌那些不负责任，一味去伤害别人的人。
　　“怎么说呢？孩子的爸爸只是无力去承担和接受一个痴呆的儿子。如果不是那么小姐执意要生下他，也许那个男人会和她结婚。”
　　“他们一早就知道小孩会不正常？”
　　“是的。因为他们居住的那一带空气质量很差。她怀孕的时候已经出现了很多不适。于是她就到医院检查了。结果发现，胎儿的脑部严重受到损害。当时医生就建议她趁早把胎儿落了，毕竟她还那么年轻。医生还说即使孩子能存活也活不到十五岁。但她还是坚决把孩子生下。我真佩服她的勇气。”
　　“就因为这样，那男人离开了她？”
　　“是的。据说那时他们才十八岁。”
　　“十八岁？仅仅十八岁而已？”
　　“嗯。不过，现在她长大了。”
　　“也许，现在对她最重要的是孩子。”说到这句话，紫盈就想起了沈雪，一个同样充满了母爱的女人。
　　“紫盈。”子健的脸突然沉了下来，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今天集中营有五个人离开了。我们已经尽力了。可是，我们的力量还是那样地微薄。我已经受不了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在病痛中离去。我……呜呜……”子健蹲了下来，像孩子一样委屈地哭了。他的心真的好痛好痛。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心口划开一道伤口，血汩汩地流。
　　紫盈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知道她安慰不了子健，因为她连自己也安慰不了。
　　外面有风掠过，像是夜抽噎的声音。难带这黑夜也在哀悼？逝去的魂灵将会飘到何处？他们还会像活着时那样飘浮不定吗？然而，根本不需要担心。因为人死了灵魂也会消失，痛苦也会最终停止。
　　紫盈回到住处。她趴在桌上，抬不起头。她实在很疲倦了。在这幽幽的夜里，她又想起了朗洋。于是，她拿出了纸和笔。她决定写一封信给他。现在唯有他能安慰她内心的苦闷。毕竟朗洋是和她一起为未来而奋斗的人。她开始动笔了：
　　朗洋：
　　我来青海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我再次最近距离地看到了死神。现在我更加深刻地了解到人生的残忍，人性的丑陋（那些富豪的冷酷），同时，更多的是人性的光辉。两天前，沈雪，一个充满母爱的ASH患者离开了我们。那一天，我全身都乏力了。她临终前一直微笑着，用手轻轻地抚摸女儿的脸。而她女儿，小芷则一直在哭着喊妈妈。那一刻，我好想打自己。我居然什么都帮不了。那一刻的感觉就像我妈妈离开时那样。我的眼前突然呈现飞机燃烧时的情景，眼睛好烫，火热的感觉直到现在还没有消失。可怜的小芷只能拼命地在那里哭。泪水遮住了她的双眼，也遮住了她的理智。她的心里一定在咒骂那些人，那些让她妈妈无法按时入院的人。你相信吗？原来每个ASH患者至少要交八千元才能在医院接受治疗。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也许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怪，我们实在太穷了。为此，我几乎想诅咒那些袖手旁观的有钱人。
　　过去，我一直以为我的心平静得像湖面。可是，沈雪的离去让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她会离去。因为她的病情实在太严重了。但是，她合眼的那一刻，我的内心几乎决堤了，小芷用力地摇着她的身体。谁都知道即使再怎么摇，她都不会再睁开眼。可，小芷还是喊了很久，摇了很久，她宁愿产生幻想：妈妈只是昏过去而已。直到小芷的声音完全干哑了，力也没的时候，我们去拉开她。可，那时的她突然变得很大力。她用力地拉着她妈妈的手，一根手指都不肯松。她爸爸死去的时候，她可以很坚强地立着。因为那时的她还有个妈妈。但这一次她一定觉得她什么都没有了。再坚强的巨人内心也有极其脆弱的角落。
　　沈雪离开前，病魔只允许她对女儿说了一句话：“小芷，不要因为人生的悲惨而去诅咒世界。”我相信她还想说更多的话，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在青海的每一天实在有太多人死去了。你说，我该怎么办？今天我在集中营看着那一双双凹陷的眼睛时，泪水忍不住就流下来了。我实在无能为力。药品的分配问题让我每天都在接受酷刑。我每个人都想救，我要每个人都活着。可是药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我给不了多少个病人。每次想到这，我的泪水就泛滥了。
　　朗洋，对不起。也许，我遵守不了我的诺言。我不可能很快就回去。按现在的情况，我没有一年三载也回不去。医院已经有二十个医务人员感染了病毒。也许，下一个会是我也不一定。我不害怕，也不后悔。只是朗洋你一定要把自己的梦不懈地追下去。答应我。

　　紫盈把信折好。她的泪珠很多都滴在了信纸上。她很想见到朗洋，也很想见到爸爸。可是，她完全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青海的另一个角落，方雅和安彦也在没日没夜地奋斗着。资金的问题同样严重地阻碍着他们。所以，他们要更努力。
　　紫盈累了的时候就会想世上还有很多人和她一起奋斗。安彦累了时就会想紫盈那张安静的脸。而方雅累了时就会想她还没有嫁人，还没有活够，她不可以在这累倒。
　　天空依然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