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殓眼》冉颐

7、阿染

　　二姨娘与四姨娘叽叽喳喳，各执一词。听得何桓砚长吁短叹，内心感慨父亲果真是不同凡响，这样几位姨太太，换了别人怕是无福消受。
　　何公馆的电话铃响了。不久就有男仆上楼：“大少爷，是太太打来的。”
　　何桓砚得到机会，立刻脚底抹油。抛下两位“头发长见识短”的无知愚妇，下楼接电话去了。

　　说也奇怪，三姨太，或者说附身三姨太的那个洋人鬼倒是逐渐安静下来。齐楚盯着他，他也透过三姨太的一双凤眼回盯着齐楚。血污沾湿了她蓬乱的长发，黏黏糊糊地粘在一张白脸上。她的口红抹花了，看上去像一张血盆大口，又像一个不怀好意的狞笑。
　　“我曾和你说过，你要是在这个家作祟，我一定让你魂飞魄散。”她轻轻地，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在这个电光石火的交锋瞬间，何桓砚又一次踢踢踏踏地上楼了。
　　何太太今天连输三局，正在翻身一役厮杀的关键时刻，是绝不肯半途而废的。只和何桓砚说让他请个大师上门驱鬼，她打完这局再回来。
　　何桓砚没有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属于“无知愚妇”之流，然而审时度势，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在何太太输得眼红之时再生枝节，草草应了一声之后便偃旗息鼓地回来了。
　　“我哪认识什么大师……不然我让老张去喇嘛庙请个喇嘛回来？好歹都是西边来的，说不定好交流。”
　　齐楚眨眨眼：“说起大师，我倒是知道一位。前几天学堂的玛丽张家说是闹黄大仙，就是这位大师给赶走的……不如我替表哥去一趟，请大师来家里看看？”
　　何桓砚喜出望外，连忙从裤袋里数出几张钞票，一把塞在齐楚手里：“那就有劳表妹了。”

　　家里的汽车夫一位在工会，另一位刚刚去金公馆接太太了，这倒也方便了齐楚，不必特意遮掩行迹。她让人叫了辆黄包车，一提裙摆，轻手轻脚地坐了上去。
　　黄包车在大街小巷中一转又一转，终于停在了琉璃厂暗巷门口。她下了车，从百褶裙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数出几枚递给车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巷。
　　天色已经很暗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卵石小路上，鞋跟敲打着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尚未收起的风幡猎猎作响。
　　能不能找到白天的那个怪人，齐楚心里其实也没有底。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仿佛找到了那个人，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总归是她惹来的灾祸，她是有责任把这件事情圆圆满满地解决了的。

　　面前不远就是白天偶遇怪人的地方了，然而四周悄无声息，连盏灯火也无，只有冷冷的月光在屋檐上泛起水波一样的光华。
　　她站在屋檐下，抿了抿嘴，试探性地喊了起来：“喂，卖书的大叔，你在吗？”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叫谁大叔呢？我和你说，我今年才三十五，正是青春逼人……”
　　她猛地回头，看见身后不远的黑暗里杵着一个瘦高的人影，头发蓬乱胡子拉碴，不是白天那个怪人又是谁？
　　齐楚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抬起头盯着他：“你今天卖给我的那本书出问题了，你要负责。”
　　他眯起眼笑了：“我卖东西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主顾过来说我卖假货的，小姑娘，你倒说说，这书有什么问题？”
　　齐楚理直气壮地回答：“问题就是这书是真的。”

　　男子哑然，不由噗嗤笑出声来：“卖假的不行，卖真的也不行……你这个小姑娘倒是有意思。你说说，我该怎么负责？”
　　“你卖的招鬼的书真的招来鬼了，应该再卖给我一本驱鬼的书，好让我把鬼驱走。”
　　男子打量了一下她，仿佛很满意地点了下头：“这么有意思的小姑娘倒是不常见，罢了罢了，我也就帮你一次吧。驱鬼的书没有，驱鬼的人倒是有一位。”
　　齐楚眼睛一亮：“谁？”
　　“还能有谁？”他自鸣得意地指指自己的鼻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然是本大师啦。”
　　齐楚怀疑地盯了他一眼：“你不就是个旧货贩子……你真的行吗？”
　　“啧啧啧小姑娘有眼不识泰山，我和你说，当年我祖上可是湘西远近闻名的大师……”
　　“你白天才说你祖上是东北关外的。”
　　“咳咳，细节不重要，不重要。”
　　齐楚叹一口气，这时候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也罢，就这样吧。那你跟我来吧。”
　　男子倒是不急不慢地摇摇头：“慢着，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冲墙里大喊一声：“阿染，把为师的装备拿来。”

　　齐楚以为自己眼花了，墙上人影一闪，一个布包袱就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了。男子打开包袱，摸出一条毛巾擦了把脸，又梳了梳头。最后掏出一套金光灿烂的法袍穿上了。
　　“还好还好，最近没胖，这套法袍还能穿得上。”男子满意地带上头冠，看起来俨然有些神定气闲的大师的派头了。
　　叫阿染的人坐在墙头，映着明亮的月光。齐楚依稀能看见那是个红衣的少女。
　　“老头子，你又要出门骗人去啦？”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一个叫我大叔，一个叫我老头子……我说了多少次了，为师还年轻得很。”
　　那个名叫阿染的少女却像是突然对齐楚产生了兴趣，轻飘飘地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她的面前，像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晚霞，泼泼洒洒地笼罩了她的整个视野。
　　“我叫阿染，你叫什么？”
　　名叫阿染的少女有着夜色一样沉的黑发和轮廓分明的五官。睫毛长而卷翘，让本来就深邃的黑眼睛显得更加艳丽。那个瞬间，齐楚突然想起了自己还小时，家里的一套美人画片。
　　如果那美人从画里走出来，大概就是面前的少女的样子。
　　“我姓齐，单名一个楚字。”
　　“齐楚……”少女明艳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你能看见鬼，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