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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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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晃就是三年。
齐楚坐在窗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手上拿的小说,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年关将至,按着往年的惯例,何家早就备下了彩纸鞭炮,把个偌大的宅邸布置得一片火红,看着倒像是要有嫁娶的样子。
说起来何桓砚今年也是年满二十,是时候添一位太太了。可惜前两年何桓砚被一位摩登女郎大大地伤了一次心——据说是摩登女郎在和他约会的时候,也同时约会了一位次长家的公子。在何桓砚上门责问时,倒是被她惊了个瞠目结舌。依照西洋小说的说法,不但这位小姐的举动是不逾矩的,这时候正应该是两位追求者为她决斗的时候了。何桓砚自然还没胆大到为了爱情去和别人决斗,只好悻悻地回了家,为这段凋零的感情写了几首抒情诗便作罢了。
他的大作齐楚也是拜读过的,文辞充满了抽象意味,把这位小姐比作一朵“秋风里的油菜花”,又把自己比作一只“扑棱着追逐美”的蛾子。齐楚想了一下,并不知道怎样的油菜花会开在秋天,也难以想象追逐美的蛾子又是什么情形,只能承认自己欣赏不了这种新文学的巧妙之处。然而写了两首诗的何大少自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归为文人之流了,决心不再追求摩登女郎,而是立志寻觅一位灵魂上的伴侣——然而灵魂固然重要,外表也必须美丽才行。
起初何桓砚的确是有一位女笔友的,且对他的文采崇拜得很。何家少爷一度以为自己确凿地寻得了灵魂上的伴侣,然而在与那位小姐见过一面之后,这一点对于爱情的向往也偃旗息鼓了。
“那女人,嚯,这么高,胳臂足足有我大腿粗。”惊魂甫定的何桓砚连说带比划地和齐楚形容那位小姐,“装上一把胡子,活脱脱就是个女张飞。”
接连两次情场失意之后,何桓砚也暂且搁置了对文学的爱好,转身恢复了逛逛百货商店看看电影的清闲生活,当然还是须躲着何老爷的侦查才行。
相比之下,齐楚的生活就显得波澜不惊了。有三年的时间,何府的底细自然给她摸个门清,何家老爷早些年开纱厂赚了些钱,摇身一变成了纺织协会的何主席。挂着主席两字,何老爷也自认为身家不再是从前了,每天到晚正襟危坐地在那间挂了主席牌子的办公室里看报喝茶,过着逍遥日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家里那个不求上进的活宝——之前还有个太求上进的,可惜已经被打跑了。
而何太太的终身事业无外乎打牌和喝下午茶,前者和后者的根本目的都是给太太们提供了一个嚼舌八卦的机会,八卦的内容从谁家老公在外面建了别院,到谁家猫和外面野狗大战了一场,不管是哪个话题,太太们都能讲得眉飞色舞,仿佛身历其间,煞有介事。
至于何家的姨太太们,二姨太也就是何桓惜的亲娘,在女儿出走日本之后心就淡的很了,整体躲在屋里燃灯礼佛,难得能见上一面。三姨太年轻时是个梨园伶人,面容生的娇媚,然而不知为何却也不红,眼见得年纪渐长,台上唱不得几年了,于是傍上了常来听戏的何老爷,一跃成为何家的三姨太太。三姨太进何家之后一力和从前撇清干系,绝不开口唱上一句。然而据说是何老爷五十大寿那日,三姨太太多喝了几杯酒,禁不住何桓砚在旁怂恿,开口清唱了一段《贵妃醉酒》,其声如子夜鬼哭,非言语所能形容得尽。多年后,直到和齐楚谈起三姨太的戏,何桓砚还是禁不住后脖子一炸。四姨太原先是何家一处佃户,前些年收成不好,眼见得家里五个孩子都得饿死,她父母索性把大女儿卖了100块大洋,正好够一家人吃上两个月的粥。
如同追逐猎物的猎人,齐楚在这盘根错节的家族里嗅到了属于她的机会。她阖上手中的小说,对着窗玻璃上反射出的倒影笑了笑,那笑容是她一贯为之的毫无心机的笑靥。她随即往玻璃上呵了一口气,那笑脸很快在一片朦朦胧胧的雾气里模糊了。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驼色的羊毛大衣穿在身上,想了一会儿,又用围巾把自己围得结结实实。大衣是前几年的时候太太清理衣柜的时候给她的,穿着大了些,看起来就有些拖沓。大衣里面还是穿着女学生样子的百褶裙,下面套了双到膝盖的羊毛袜子。
她抿了抿薄嘴唇,在推开门的瞬间,露出一个欢快而甜美的表情,向着院子里的老张问道:“张叔,刚刚太太打电话吩咐了声,下午她在王太太家用晚饭,就不回来了。过会儿少爷不用车的话,我就出去一趟,过完年就要开学了,我还有些东西没有置办齐。”
齐楚坐在汽车后座上,车窗被帘子遮了住,里面便显出一副昏天黑地的模样。
她拉开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觉得自己愈发渺小了起来。她的手指在车窗的雾气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想,这不会久的。
汽车开过大栅栏的时候,她让司机停了车。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笑了笑,她说:
“你在这里等我好啦,我自己走过去,等下路上可以买糖葫芦吃。”说完,她脚步轻快地向着人群里走了去,估摸着司机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身影,她面无表情地转了个弯,走进了一处暗巷。
巷子窄而曲折,两边是门户紧闭的人家,她黑色的平跟皮鞋在石子路上走了一阵,终于停在了琉璃厂前。
大抵是因为将近过年,琉璃厂的人也稀少的很,一条街上零零星星只有几家店还半挑着门帘,证明还未歇业。
她犹豫了一下,准备走进不远处一家旧书店看看,然而还没迈出步伐,眼前突然飞下一个黑影。齐楚吃了一惊,不由得后退了一部。
黑影并不是飞来的,然而也算与其类似。他起先是蹲在旁边的一片瓦檐上,此时猛地一窜,就飞到了齐楚眼前。
这个人站直了个子很高,然而头发却油腻腻的半长不短披在肩上,他手里还拎了半只烧鸡,看到齐楚,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小姑娘来买东西啊?”
齐楚心里做了下计较,决定还是不要和这个疯疯癫癫的怪人多费口舌的好,小心翼翼地绕了个圈,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哎小姑娘我不是坏人啊,你要什么?说不定我这里有呢?”
齐楚顿了一下脚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看到齐楚看了他,那个人把月牙笑得更弯了:“古董字画,孤本珍本,印鉴篆刻,小姑娘你要什么?”
齐楚看他是个不靠谱的样子——然而她想找的的确是不靠谱的,太靠谱的反而会是麻烦——犹豫了下问:“你这里有书没有?”
“有啊,小姑娘要什么书?”
齐楚再次下意识地抿了下嘴唇:“招鬼下咒的书。”
“哎……?”那个人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呼,还没等那惊呼结束,齐楚已经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从他旁边绕过去了,“小姑娘你别走啊!不就是下咒的书嘛,有啊,我这里有一本,保证好用。”
他用油渍麻花的手在胸口摸了半晌,真的摸出一本小册子来,封面破破烂烂,已经看不出上面写着什么了,所幸内页还算完好。齐楚撇了撇嘴角,用指尖捏住没沾油花的地方接过来,虽然破烂,然而看起来确实像一本古旧的秘书——她要的也只有看起来像而已。
“这本书小姑娘要的话,我就三百元卖给你,这可是我家祖传下来的,绝对好用,想招什么鬼招什么鬼,大鬼小鬼,男鬼女鬼……”
眼见得他话说的没了边,齐楚冷冰冰回答道:“十块,你卖么?”
“哎小姑娘十块可太便宜了,不瞒你说,这是我太祖爷爷满清进关那时候在东北……哎?”看着齐楚把书扔还到他怀里,不靠谱的怪人赶紧冲过去拦下她,“好吧十块就十块,你拿走吧。”
齐楚花了十块钱,那个一本沾满鸡油的鬼画符般的小册子往回走,也有点哭笑不得的意味。
她刚拐过街角,那个怪里怪气的假货贩子朝着屋檐上又喊了一嗓子:“哎,阿染,你倒是再给我只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