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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三不政策 过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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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十五,巴州的天气仿佛外头支了个玻璃罩,逐渐暖和起来。
经别人介绍,吴丽萍开始在一家退休的老教授家做保姆。她打电话给女儿通报情况,女儿在电话那头埋怨她,你只差一年就要退休,难道就闲不下来?她呵呵一笑,说反正一个人也是吃,三个人也是吃,不碍事。
等吴丽萍真正开始做了,她才知道有多难。这老教授瘫痪多年了,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着,她每天从早到晚接屎接尿翻身擦洗一刻都不得闲。不过,看在老人们对她不错待遇也不错的份上,吴丽萍还是咬咬牙忍下来了。
这家的老教授夫妻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在北京,两个女儿一个在上海,还有一个嫁到了西班牙。三个孩子每个月都会打钱回来,但除了钱,只有过年才会回来看看父母,西班牙那个更是三年没回来了。吴丽萍看着他们有时候反思自己,她任由女儿跑了那么远去学习是不是一个错误。
她对粟宁从小到大的教育是宽严相济。在学习和生活习惯方面,她对女儿要求很高,但是对女儿的兴趣爱好方面她从来管的不多,而且在只有俩母女相伴的日子里,她一直督促自己做一个良师益友,倾听女儿的心声,所以女儿跟她很亲,这点她颇为自豪。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女儿在外的时间多了,她又开始觉得落寞。
就在去年十月,有天降温她晚上没注意盖被子,感染了风寒,烧了一夜,第二天实在是起不来了,昏昏沉沉睡了一天,到醒来又是深夜,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寒颤,又饿又渴。那晚醒后她再也睡不着了。她想了很多,想到过去的日子,想到新闻里说有留守老人死在家里尸体臭了才被发现,甚至想到自己年轻时就离开人世的母亲,她坐在炕上,看着自己直叹气。
她把手机摸过来打开,上一条短信和通讯记录还是五天前粟宁发过来的。看了一会儿。手机的荧光,照的她的眼睛发晕,她啪嗒合上手机。还是爬起来,下床去煮了一碗面吃。
现在这家老教授家做保姆,虽然辛苦点,但起码不会病死了没人知道。她甚至这么想。
这天早上的菜市场熙熙攘攘,吴丽萍在人群里看到个熟悉的面孔,认出来是郑萌他妈。
“郑萌妈,买什么菜?”吴丽萍叫她。
郑妈回头看见吴丽萍,一脸喜气洋洋的过来了,说:“我买了只酱板鸭,还有点田鸡肉。”
“哟,家里接客是怎么?”
郑妈的脸笑得春光灿烂,说:“我家萌萌要调去潭州啦,明天就走,我说今天给他做顿好吃的。”
吴丽萍心里思忖,这小子终于走好运了?她扬起头调笑道,“那你怎么舍得?”
郑妈叹口气:“他一个男子汉,当然事业第一呀。”郑妈问吴丽萍:“你家粟宁今年毕业吧?”
“明年嘞。”
“哎呀,怎么还没毕业啊?我觉得她都读了好久的书了!”说者无心,心者有意,郑妈不经意的一句感叹,让吴丽萍的面色沉了下去。她本来不赞成粟宁读研究生,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要是早些出来工作,以她女儿的能力,现在肯定比郑萌要强。
“那你家粟国坤有消息了没?”郑妈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不晓得。”听到此话,郑妈才发现吴丽萍的脸色似乎不好看。她心里哎呀一声,赶紧胡乱寒暄了几句,摇摇晃晃的走了。
吴丽萍觉得怄气的很,但又怨不得别人,她匆匆忙忙的买了菜,回打工的老教授家,兵兵乓乓收拾了好一阵子,那口气才咽下来。
她再一次回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日子,她下班回家做好了饭等女儿和国坤回来。但到了七点,粟国坤还不见踪影。年初家里买了一台摩托罗拉,给了他联系业务用,她打那台手机,里面说关机,她以为他公司有什么重要的会议,就没多想和女儿吃了饭。一直到夜里三点,她从睡梦中惊醒,枕边仍是空空。粟国坤自从下海后经常很晚才回来,她已经习惯了,但这样彻夜不归还是很反常。她辗转反侧一夜,一大早打电话到粟国坤的公司去,那头却是空号。
她这才觉得不对劲了。
她赶紧请了假,给所有粟国坤的朋友们打电话。人没有找到,却得知一个让她震惊的消息:粟国坤的公司一周前宣告破产了。
那一刻她的心仿佛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
她胡思乱想、百般煎熬、无所适从了一整天,夜里接到了粟国坤的电话:丽萍,公司出了事,我出去躲一下风头再回来。你照顾好宁宁,照顾好自己。
她颤抖着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个假证,你拿着以防万一。
什么假证?你什么意思?
粟国坤只说了句,对不起。把电话挂了。
再后来,债主找到了家里。她才知道粟国坤被人设计欠了三百万,公司破产也抵不了债,他跑了。正好粟宁放学回家,她赶紧借口把女儿推出了门,让她去舅舅家吃饭。
她拿出前些天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假离婚证,对那几个债主说:我们早就离婚了,你们找我也没用,我没钱。我真没钱。
债主们不相信,不肯走。
吴丽萍没办法,只好招待他们吃了一礼拜的饭,他们看确实粟国坤不回来了,骂骂咧咧地走了。有个人还在她家的门口泼潲水。
这些吴丽萍只能一个人把眼泪往心里咽。
此后的几年,她怕债主们找宁宁的麻烦,只好把她往舅舅那送。女儿为此没少埋怨她。她曾经一度以为她爸是去广东开分公司了。直到最后,瞒不住了,她只好把离婚证拿出来给女儿看。宁宁那段时间很受打击。
她只好对女儿说,爸爸是爱你的。他只是遇到点麻烦。
女儿回应她说,我没事。他对我们不负责任,我会对你负责。你们虽然是假离婚,但证在那摆着,你应该当他已经跟你离了。你是自由的,你不要再等他了。而我也不会等他。我就当没有爸爸。
那时候的粟宁十六岁,正是青春年华,却比很多她知道的孩子早熟太多。吴丽萍想到这一点就越发的恨粟国坤。
但是,时间久了,她又回想起两人在一起时的好。特别是女儿在外头读书的日复一日。她心想,如果他能还了债,回家来老老实实跟她过日子,她就不计较算了。
可惜,想归想,已经过去十年了。除了过年过节能收到粟国坤的消息,他仍旧没有回来的意思。
粟国坤,你要再不回来,我就真当你死了!她恨恨地想。
对于一个已经离开了十年,在她最需要的十年消失不见的人,粟宁比人们想象中要淡漠的多。她认为自己不是不愿意提,而是根本就毫无感觉。对于她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人是掌握她专业课生杀大权的王老头子。
开学前一天,她来到了法学院办公楼。虽然她事先已经打听过,王老爷子今天上午在办公室,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对于长者,主动承认错误是获得谅解最好的办法,而且她今天很有“心机”地穿上了最朴素的外套,让自己看上去很乖顺,但对于去捋老虎的胡子她还是忐忑。
王耀南的办公室在办公楼通风采光最好的一处,粟宁敲门进去的时候,他刚刚和一个年轻的讲师交代完下个月替他出席一个研讨会的事,见到粟宁露出一贯和蔼可亲的笑容,点点头说,坐。
粟宁看他的眼神,知道他并不认识她,所以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法学院研一的学生,因为家里的事情请了假,没能去上他的课。谈及家里,她选择性的忽略了粟国坤过年联系她的事。
王耀南蹙眉听她说完缺课的缘由后,摘下老花眼镜,把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倏地笑了。
“嗯,你还是个好孩子。”他如是说。
这个“还”字让粟宁松了口气。老爷子这句话并非一贯的心口不一。他相信了她。她赶紧起立鞠躬,说谢谢您,不打扰您了。
“你叫什么名字?”老头子在粟宁一只脚踏出办公室时问。
粟宁一愣,转身立正站好,恭敬地答道:“王老师,我叫粟宁。小米粒的粟,安宁的宁。”
老头子点点头,挥手道:“丫头,走吧。明天的课不要迟到。”
粟宁挪出办公室,把刚才憋得那口气吐出来,蹭干手心的汗,回想了一下刚才老爷子的表情,确认自己兵行险招过了关,回去的路上脚步带了几分雀跃。
身后办公室里,王耀南戴上了眼镜,把刚刚看到的粟宁的论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眼神中透露几分赞赏。
一周后袁媛的大学开学了。郑萌既然调去了潭州,那自然要去送“女朋友”袁媛上学。
袁媛似乎极爱粉红色,带着个粉红色兔子的耳罩,粉红色的羽绒服,车里头的装饰也全部都是Hello Kitty。她早早地开了车在制药厂门口候着。日子是特意挑的周末,只为和郑萌一块儿从巴州去潭州。
郑萌没有告诉家里袁媛这个人,所以郑妈问他最近怎么总有人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说是一个找他帮忙看车的朋友。郑妈从来不怀疑儿子的话。但他亲爱的妹妹小芽就没那么好骗了。前些天郑芽在他房里看见了袁媛送他的情人节礼物——一块浪琴男表,惊讶地问哪来的。他说朋友送的。她狐疑地看着他,问你怎么会有送得起这个牌子手表的朋友?他这才想起来,妹妹从小就对时尚和奢侈品牌感兴趣,只好改口说托同学从广州带的假表,才两百块。她半信半疑地鄙视了他一番。
还好这个周末小芽不在家,不然肯定要对他搭顺风车回长刨根问底。他想想都麻烦。
他把随便收拾要带去潭州的行李扔到后备箱里,接过袁媛的车钥匙,把她送到了学校。两人行至宿舍楼下时天已经黑了。学校还没开学,学生还不是很多。郑萌长得就很像学生,和袁媛两人站在宿舍楼下就像一对普通的校园情侣。
他把她粉红色的行李箱搬进了袁媛的宿舍,然后把钥匙还给了她。
“我走了。”他说。
“现在还早,你要不上去坐坐吧,反正我宿舍就我一人来了。”袁媛扭捏地说。她为了他,特意提前了几天报到。
郑萌看了她一眼,不假思索地应道:“不了。明天我第一天上班,我还要准备。”
袁媛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她拉了拉郑萌的衣服,像萨摩耶一样,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但他只是摸摸她的头,说早点休息。然后走了。
袁媛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圈不由自主的红了。半晌,咬咬嘴唇,上楼了。
等她收拾完宿舍,郑萌传来一条简讯:我到了。辛苦了一天,你早点休息。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袁媛抱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笑逐颜开。
郑萌正在公司安排的员工宿舍的公共阳台抽着今天的最后一支烟。
黑暗中手机屏幕叮一声亮了。袁媛回短信道:知道了,爱你!亲亲~~lOl。
他只是扫了手机一眼,没有打开来看。不用看也知道,袁媛正用他不大懂的语言热烈地回应着他。
郑萌现在对袁媛的态度可谓是三不政策,即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你要说女追男隔层纱,亦或者人都是贱的也无妨。反正袁媛如同狗皮膏药一般黏上了郑萌,让他有些困扰,也有些小小的愉悦。他心里也很清楚,他根本不爱袁媛。
但那又如何呢?
在他并不那么漂亮的人生履历上,被一个可爱的千金小姐追求依稀已经达到了人生的巅峰。他根本无力拒绝这种美丽的膨胀感。
为他带来膨胀感的还有调往潭州这件事。他不是没听到一些闲言闲语,说他是“空降兵”,但郑萌是个简单的人,这些倒不会成为他的障碍,吐一口唾沫就当没听到。何况,话说回来,公司提供的单身宿舍住起来还是不错的。零八年开春第一个礼拜,他就做了五单生意,成绩有目共睹,他底气足了很多。
生活似乎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前进。
同样感觉生活美好的还有萧潇。她找到伴儿了。不过是在WOW里。
半年前,她偶然在公社里和一个叫“LOTUS”的法师以及另外几个人组了队打小副本。后来LOTUS上线就会呼唤她,两人经常一起作伴。她级数不如LUTOS,但他每次都会帮她,也送了她不少装备。有天他忽然叫了她一声老婆,她欣欣然接受了。
不过,这些她是不会跟粟宁说的。她能想象粟宁皱着眉头说:网恋?——对,她一定会把他们的感情归结于这么庸俗的词语。
今天她早早下班回来,登录账号,意外看到了LUTOS的留言:老婆,我下周去潭州开会。抽空见一面?
萧潇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她就像粟宁和郑萌一样,仿佛是行舟江上,在重峦叠嶂之后,忽然拐入了一片开阔的水域;新生活就仿佛那水面吹来的清风一般,而未来怎样,他们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