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境》早暖霜白

6、第五章 五花肉与硬骨头 “妹子，我

　　“你真买？”郑萌问。
　　“嗯哪。”袁媛甩甩手里的银行回单，“你都陪我打完钱了，还问？”
　　郑萌看着袁媛慢悠悠的把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裹上，摇摇头，把她送出门。
　　“一礼拜后车到了，我通知你过来拿车。”他还是没想明白，问：“你为什么啊？”
　　袁媛好笑的瞟他一眼：“你还真是个哈性，我怎么可能说买就买，当然是早就看好啦。我爸说过年要我自己挑台车送我，我碰巧在这里遇到了你。”
　　原来如此。郑某在心里自嘲一下自己的少见多怪，暗暗将袁媛划分了到自己的圈子之外。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帮我完成个指标。”郑萌诚恳的说。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郑萌一愣。看着眼前圆润的女孩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他不是笨蛋，能从这女孩神色里看出些端倪。
　　“我请你吃饭？”他问。
　　“好啊……我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郑萌又是一愣。他真的不记得了。
　　女孩一撇嘴，戴着手套胖嘟嘟的手直戳他的胸口：“我叫袁媛，袁世凯的袁，记住啦！”
　　郑萌傻乎乎的看着这女孩儿扬长而去。心想，她真是圆圆的。

　　一星期后，郑萌邀请了袁媛去小肥羊吃火锅。
　　“是不是我随便点，你都听我的？”今天的袁媛穿了件粉色的羊绒洋装，愈发显得脸圆乎乎的了。
　　郑萌心想坏了，难道他带了五百块钱还不够吃的？大不了打电话叫救援！他咬咬牙，说“随便点！”
　　袁媛笑眯眯的召唤过来服务员，点了一个鸳鸯锅、两盘羊羔肉、两盘小黄牛、两盘牛百叶加蔬菜若干，然后叫服务员加了一碗辣椒粉泼在红锅里。她说：“我上火，今天我吃白锅，红锅你吃。”
　　郑萌心想，靠，这妹子是来折磨我的吧？
　　袁媛笑呵呵地把几盘肉通通倒入锅中，升腾起一股呛鼻的热气。她捂着鼻子扇开辣汽，热情的给郑萌涮肉夹菜。
　　郑萌心里默默的骂了几句国骂，碍于面前是个妹子，他还答应了人家，于是他硬着脖子把那些红彤彤的肉片全咽进去了。几轮下来，郑萌扛不住了。他叫了一瓶雪花冰啤，呼噜呼噜几口咽下去，涨红的脸可以和关公老爷认亲了。
　　袁媛哈哈哈的笑起来。说：“你真可爱！”
　　“够了吧？”
　　“够了够了。”袁媛正襟危坐，宣布道：“我决定了，我要追你！”
　　郑萌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你有病吧？妹子。”
　　袁媛嘟起嘴，脸鼓得像只生气的河豚。他挥挥手：“罗阳精神病院离这三十八公里，你尽管开车去，不送。”
　　“我是讲真的嘞！”袁媛很不满，她也不是随便表白的人。
　　“妹子，我们总共这是第三次见面。你会不会太冲动了点？”
　　“我有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歪着头问：“你深思什么了？熟虑在哪了？”
　　“你长的是我喜欢的类型，你陪我吃火锅，说明你性格好；最重要的是你拾金不昧，说明你是好人！”
　　是不是店里空调开得太高？郑萌觉得后背都流汗了。你他妈的是中情局来的吧？他摇头：“不行！我不跟九零后谈恋爱。”
　　“我不是九零后啊，我一月的生日，如果算农历是八九年底的啦！”
　　郑萌很无语，心想这妹子还真的卯上劲了。他放低姿态，苦口婆心道：“妹子，我没车没房没个好工作。要是咱们有缘，你叫我一声哥，以后你有任何事，我一定尽全力帮你，行不？”
　　这一席话让小丫头的眼神愈发深情款款，她说：“我有车有房有工作啊，我爸说等我毕业了，这些都不用我操心。”
　　郑萌抱头叹气：“你真的有病，我跟你说不下去了……”
　　袁媛觉得他可怜的样子愈发可爱，开心的叫来服务员换一盆正常的锅底，变涮边哼歌，这厢的郑萌两个头大，心想自己是撞邪了，遇上个这样的主，稀里糊涂的吃完了这顿，屁股着火似地跑了。

　　周末的清晨，郑萌从睡梦中惊醒。他看到枕边的手机，翻出了几天前粟宁回给他的短信：挺好的，别担心。他翻来覆去的把这六个字看了几遍，忽然心被绑了称砣，一直沉下去。他了解的近乎仰慕的这个人，似乎是永远都不会向他袒露她的脆弱的。
　　他翻下床，打开电脑，登录□□，看到吕品品的头像亮着，上去跟他打招呼。
　　——八口，在？
　　——在。
　　——在干嘛？
　　——没干嘛。——瞧，这就是他现在几乎不上□□的原因，每个人都说些无聊的话。索性隐身了，谁也看不到谁。
　　——最近有个大小姐在追我，很烦。
　　——你挫（骗）我。
　　——靠，我怎么就不会有人追？
　　——这女一定很丑
　　——妈的，我就不能被美女追？
　　——有粟宁漂亮么？
　　——没法比较，还行。郑萌回想一下，粟宁素净的脸上总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而那个袁媛……可能真是没吃过苦的，笑起来没心没肺的。
　　——那你就上吧。
　　——晕，你讲的这是什么话？
　　——五花肉到嘴就吃，莫啃硬骨头。
　　——？
　　——自行体会。这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你守身如玉那么多年，我都打算给你立个贞节牌坊了，请问你得到了什么？
　　吕品品的话在屏幕上闪烁着，勾起郑萌深埋入心的苦涩回忆。
　　——下了？
　　——在呢。郑萌答。
　　——你不要多想了，是兄弟才奉劝你，你说的大小姐家里应该有点钱吧？你想想你家里的情况，还是现实点吧，说白了，这是个机会。
　　吕品品这倒敲醒了郑萌。他父母年事渐高，老妈现在轮岗包装药腰酸背痛，老爸开车早出晚归。而他这个儿子毕业一年多了，还没有给他们享受到任何清福。他一直曾经想靠自己的努力来改善这一切，但他就那么点本事，做事没有方法，又学不会溜须拍马。
　　——你记得给我买几张游戏点卡。我现在用这里的系统都是英文的，搞不清。我困了，去睡。你有事就Q我。我再给你打电话。这里就这点好，买张200块电话卡，可以打好久。
　　吕品品的头像忽的暗了。表示他离线了。
　　郑萌心里五味杂陈，“嬲！跟你打电话费耳朵！”他暗声咒骂，踢开电脑，拿棉被裹住自己，继续睡大头觉。
　　————————————————————————————————————

　　清晨的安静被闹铃叫醒，粟宁睁开惺忪的眼睛，爬到隔壁房间去叫粟子奇起床。
　　“姐姐，再让我睡一分钟好不好？”粟子奇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闭着眼睛说。
　　粟宁觉得他可爱，摸摸他的头，去卫生间洗漱，扑了一掌冷水，总算清醒了。回头瞧瞧粟子奇，还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酣。
　　两人拉扯了好一会儿，直到隔壁的堂姑骂起来，粟子奇扭扭捏捏地才从被窝里爬出来。粟宁帮他穿好衣服，书包里塞上早餐，带他去上学。粟宁此行说是家教，其实不然。这两夫妻的算盘早打算好了，带孩子加辅导功课，他们给粟宁的不过是个高级保姆的价钱。
　　雪下了一夜，天没亮就停了。早上七点的小区一片肃静的雪白，一红一蓝两个大棉球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移动着。
　　“姐姐，我今天要值日，你五点再来接我。”口罩底下小脸一副老成的口气。
　　“知道啦。”
　　这家买的房子就在市里最好的小学附近，不过五分钟脚程，这会儿粟子奇站在学校的路口正欲言又止的瞅着粟宁。
　　“怎么了”粟宁问。
　　“能不能给我二十块钱？”
　　“你要干嘛？”
　　“不给算了！”哟，这小子还真有脾气。
　　粟宁笑笑，掏出钱给他。小男孩迅速的说了声“谢谢，再见”，混入了小学生的人群中。
　　粟宁目送子奇的身影直至不见，开始低头数兜里的钱。她这次带过来的三百块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她必须要省着花了。
　　思前想后，她迈开厚重的脚，慢慢悠悠的在凛冽的寒风中漫步起来。粟宁穿的牛皮靴是刚入冬时在名城的一家小店淘的，花了不到两百块。可惜这便宜没好货，缘着连日下雨落雪，刚来潭州不久就进了水。她曾想在堂叔家中烤干，可谁知婶婶此人精明透顶，连粟宁多用一刻天然气也能发觉。言语之间愈发不善。粟宁历来不喜与人争执，莫提被人提防，索性连堂叔家也不多待，仅傍晚接回子奇，在客房睡过一觉，如旅人过夜。靴内皮毛难干，粟宁就整日趟着这湿漉漉的鞋，不日已是满脚冻疮。
　　她边走边看短信。名大的同学说，老头子上课点名了，批评有的人迟到不尊重他，明显有些杀鸡儆猴的意思。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郑萌和姗姗他们问，你在潭州过得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赶年前回来再聚一聚？还有在潭州工作的老友萧潇问，听说你回家了？怎么不来找我？
　　这些短信，让她在陌生的潭州街头愈发寂寥。
　　每个人是不是都曾有过这样的时候？无论是行走在拥挤人潮，抑或置于喧闹酒市，明明周遭有许多人关注着你，有许多人与你有关，但你却仍旧觉得这茫茫世间无限寂寥？
　　她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看见一片古老的城墙，发现路已走到尽头。原来她无意中闯入了城南最古老的建筑天一阁。她用手抚摸城墙粗糙的纹理，然后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来。她身后的太阳升起来已有半晌，阳光拂在她冰冷的面颊上。她面前有一群退休老人在晨练，打着太极。有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这个不该出现的红衣女孩。而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好想念奶奶。那个在院中步履蹒跚的老人，那个端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对她笑出满脸皱纹的老人，那双站在马路边送她上车时依依不舍的眼睛，那双在病榻前奄奄一息的紧握着她的手。
　　她忽然想，如果老太太如果此时能和那些老人一起晨练，或仅仅是和她一同在公园里晒太阳，该有多好。